[谢朓《怀故人》赏析]怀故人谢朓背景

  摘 要:南齐诗人谢朓的五言古体诗《怀故人》流利圆转、平易晓畅、清新淡雅、情融于景,可谓谢朓重视诗歌声韵与清丽诗风的代表作之一,体现了自南朝至初唐诗学思想的转变。后人对于谢朓诗歌的评价也层出不穷,其中当以《四库全书》的“斯于文质升降之间,为得其平矣”最为中肯。
  关键词:谢朓 五言古体诗 声韵 清丽
  芳洲有杜若,可以慰佳期。望望忽超远,何由见所思?我行未千里,山川已间之。离居方岁月,佳人不在兹。清风动帘夜,孤月照窗时。安得同携手,酌酒赋新诗。
  这是南齐诗人谢 在宣城任太守时所写的《怀故人》。在谢 创作的大量五言诗中,颇有几首为人们津津乐道,但这首《怀故人》往往被人们略而不察,甚少提及。想来大致是由于此诗乍看平平,无甚引人注目之处。但是好诗如美人,有的美人一见即惊为天人,闭月羞花,倾国倾城;另有一种女子初见并不艳华出众,易被忽略,然而在第二次、第三次仔细地欣赏她时,却发现她越来越有韵味,非常耐看。对于这类女子,可称之为“第二眼美人”。谢 的《怀故人》便属于后者,需细细品味,方能发现它的美和价值。
  首先,此诗结构和谐,共十二句,每四句可为一段,共三段。第一段写作者欲以“杜若”“慰佳期”,但“所思”之人却与作者相距甚远,无法相见。第二段从空间和时间两方面缓缓写出与“故人”相距之遥、分离之久。第三段写作者所处环境之孤独冷清,继而盼望与友人重聚。三段虽各成短篇,但条贯有序,过渡自然。首段与末段相呼应,均由客观景物起兴,期待“佳期”与友人相聚,共度美好时光。这便使得整首诗圆融无间。
  其次,此诗明白如话,以平常语写平常事,与之前谢灵运等人用典繁重、用语奇僻截然不同,一改繁缛艰涩之风,读来亦流转晓畅。当时文坛领袖沈约曾提出“三易说”,即“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颜氏家训·文章》)。《怀故人》可谓“三易说”之典范。一方面,单写日常生活中思念友人之事,仅仅将《楚辞》中“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一句化用为“芳洲有杜若”,自然浅近,此外并无其他明显用典处;另一方面,不曾涉及佛理思辨,了无玄言痕迹,不似大谢诗中尚存玄言诗之尾巴。因而该诗既有《古诗十九首》的遗风,又多用熟字口语,明白晓畅,具有了民歌的风味。另外,“三易说”的第三点“易读诵”正体现了永明诗人对声律美之追求。当时沈约、谢 等人重视“四声”,致力于音韵学研究,使诗歌的声韵既按一定规律变化而又对称和谐。虽然《怀故人》只是一首五言古诗,但体现了作者较强的声律意识。它以两句为一基本单位。一句之内,平仄交错;两句之间,平仄对立。尽管它并不如律诗之严格,但足以达到和谐流畅、朗朗上口的效果。且诵读此诗时,顺承句意,俱在每句第二字后停顿。全诗节奏一致,富有舒缓的韵律美。
  再者,此诗虽有《古诗十九首》纯朴平易之貌,但其情感并不浓烈缠绵。尽管作者所抒发的是怀念故友之情,却并无凄凉悲怆之感。谢 只是以“芳洲有杜若”平平起兴,其后六句均在平铺直叙自己远离友人这一事实,大量运用“赋”这一手法,语气和缓,情感内敛,无明显悲伤之词。接下来两句写景,“清风动帘夜,孤月照窗时”是此诗唯一一处聚焦于景物,不可小觑。“清风动帘”“孤月照窗”,此意象经过作者精心提炼,极为精简省净。在这份原本平常的景象中,作者以“清”“孤”二字暗示出自己的心情,清冷孤寂之感悄然袭上心头。我这边清冷寂寞如许,那么老朋友你那边又如何呢?越是在这样的夜晚,越是怀想不已吧。这两句借景抒情,与谢灵运等人单纯描摹景物不同。谢 融情于景,不明写情,却在景中含情,避免了情景割裂的平板之弊。同时,“清风动帘夜,孤月照窗时”对仗工整,情景交融,意象明净,俨然有后世唐诗风貌。难怪李白称赞道:“中间小谢又清发。”整首诗的情感没有太大的起伏波动,那淡淡思绪淡淡愁仿佛那一缕清风、那一抹月光,均在平实的述说中缓缓拂过你的心头,需用心体会方得其味。
  最后,虽然此诗浅近易解,但不卑下粗俗,反而分外雅致。这主要是由于谢 出身于陈郡谢氏这一豪门世族,自小习文,不谙世务。所以其作品也不可避免地带有浓厚的文人气,蕴含着作者长久以来积累的文化素养与审美趣味。比如“芳洲有杜若”便是化用《楚辞》中的句子,虽在表面上有民歌之明朗浅易,却隐含着典雅之美,在雅俗之间得以折中,褪除俚俗。全诗语言于浅近中呈精致,其意蕴于平易中显婉转,看似平常,实则是作者用心写就。比如“望望忽超远”中的“望望”为叠词,形容作者在离乡的路上回首家乡望了又望,可见其对友人思念之深。就在这一次次的回望中,不知不觉间忽然发现我已与你分隔如此之远!“忽”字骤然拉开了作者与友人之间的距离,使这段距离辽远而难以捉摸,也体现出作者思绪之飘忽,欲在茫茫天地间寻觅友人之所在。可见这份怀念之情是多么深含不露,尽在一字之中。“我行未千里,山川已间之”,“未”“已”二字甚妙,词性相对,词义相反,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我离你虽不及千里,但也已被重重山峦阻断间隔,难以相见。路未远,但思念正漫长,可是这漫长的思念又趟不过那一路关山险阻。这两个看似简单的字形成了张力,拉开了一段隐藏着感伤与无奈的空间与时间,但留下的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下文的“动”字本身虽然平常,却被作者使用得不平常。轻轻一动,便打破了之前所有表面上的平静如水。清冷的夜风既吹得“帘”动,也使作者的“心”轻轻颤动。何焯在《文选集评》中曾说:“化艰为易,去重就轻,以其略浮词而取真色。”谢 炼字的艺术成就正是易中见难、平中见奇,从而增强了语言的内在张力。葛立方在《韵语阳秋》中曾说谢 诗:“平淡有思致,非后来诗人怵心刿目雕琢者所为也。”谢 的“思致”便蕴藏在他看似“平淡”的字里行间,这是谢 独具匠心所在。读者需一读再读,方能在反复玩味间恍然大悟,发现那含蓄蕴藉的情思。
  刘勰在《文心雕龙·明诗》中指出:“五言流调,则清丽居宗。”《南齐书》评价谢 艺术风格为“文章清
  丽”。这两处“清丽”为同时代批评家所提出,其含义大致相同。“清”指风格清新,“丽”指文辞雅丽。单看《怀故人》,则此篇较为清雅朴素,文辞平易少华彩,几乎没有用修辞手法,与同时代诗作相比更为清新淡雅,绝非叠彩繁丽之作,但更得五言古诗之风韵。刘勰认为《古诗十九首》的五言古诗写得最好。他说:“观其结体散文,直而不野,婉转附物,怊怅切情,实五言之冠冕也。”就“直而不野,婉转附物”这两点来看,《怀故人》也可当之无愧,既自然平易,又不鄙俗,且托情于物,婉转含蓄。不同之处在于它的情感较为含蓄平淡,而《古诗十九首》却是“怊怅切情”,情感深切、情思绵长。那么,究竟何者为上?抑或平分秋色?我想,诗歌是有生命的,具体表现为一种感发力量。以诗歌为媒介,作者的心灵和读者的心灵可以穿越时空,遥相呼唤。感发力量越强,诗歌的生命力越强,便可以延续百代。从这一点看,无疑《古诗十九首》的感发力量更强,胜《怀故人》一筹。因为在初读《古诗十九首》时,读者的情感便会随之激发荡漾,而《怀故人》则需要你反复读诵才能逐渐发觉其内在的韵味,这便使读者的直接阅读效果大打折扣了。方植之在《昭昧詹言》中评《怀故人》:“一往清绮,然伤平,无奇处。”其实语言平易、词句无新奇处尚可,关键在于诗歌的情感过平,没有从字里行间凸显出来,便缺少了些许感发力量。《文心雕龙》将“风骨”专列一篇,既是对诗歌美学提出一个明确的指向,也是为了一振当时文学的靡弱之风。“骨”为事义,“风”主要指令人生发感动之情思。不能不说,《怀故人》在“风骨”方面确有欠缺,以致其气息较弱,不易引人注意。   另外,古人对于五古这一诗体往往要求有兴寄。比如《文镜秘府论·论文意》引皎然《诗议》:“古诗以讽兴为宗,直而不俗,丽而不朽,格高而词温,语近而意远……”又如吴讷《文章辨体序说》:“然五言古体,实宗风雅。”它们都强调五古当有《诗经》之“风雅”精神,能够比兴寄托,讽喻美刺。但是《怀故人》并没有多少讽喻寄托,只是抒发单纯的怀友之情。结句“安得同携手,酌酒赋新诗”失之平淡,较前面几句缺乏韵味。有一种好诗如美酒,还有一种好诗如香茗,而谢 的《怀故人》则是一盏淡淡的清茶,并不是最妙的,不过也自有其特色。
  《怀故人》的文学价值在于它体现了诗人谢 的两大诗学思想,这两大诗学思想在当时也是十分新颖而别致的。一方面,谢 认为“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南史·王昙首传附王筠传》),这便要求诗文浑圆、完满、自然天成,强调字、句、篇、章、意、理、气、神、音等都达到浑然一体的效果。单就此而言,《怀故人》可谓其代表作之一,毫无棱角,形成一个浑圆流转的“弹丸”;另一方面,从谢 的作品风貌中,可以发现他在主动追求一种清新明丽的审美旨趣,融情于景,淡雅脱俗。这在《怀故人》中也有所体现。在以上两种诗学思想的共同作用下,《怀故人》清和平易,自然晓畅,情思淡雅,结体圆融,音律和谐,耐人回味,较晋代与南朝流行的玄言诗与宫廷诗具有更高层次的诗学之美。
  其创作思想的不足之处在于他对诗歌感发力量的忽视,使其作品缺少“风骨”。究其原因,一是齐梁诗坛整体文学思想不重视“风骨”,更重视诗歌的外在形式;二是谢 本人养尊处优,性格文弱,“无奈须眉不丈夫”,其作品自然也气力不济;三是谢 追求的诗歌之美是含蓄圆融,过于强烈的情思反而会打破这种平和之美。然而过于重视形式、抑制情感则会导致束手缚脚、情味淡薄。要想将情思表达得恰到好处,确乎不易。
  此外,古人对于谢 作品的评价毁誉参半。“毁”之者以钟嵘为代表。一方面,钟嵘以曹植的“骨气奇高”“词采华茂”和“体被文质”(钟嵘《诗品》)为其美学理想,而谢 不重“风骨”,诗作平和含蓄,自然不入其眼,被指斥为“意锐而才弱”;另一方面,钟嵘崇尚诗出自然,不喜当时对于“四声”之提倡,而谢 却十分重视声律。二人在创作理念上相冲突。后世王船山总体上还是比较欣赏谢 的,但他也曾评价《怀故人》:“宣城有空浅一格诗,此类是也,空者善涵,浅者微至,原五言极境,但颇为音制浮亮所累,不尔,《十九首》亦复去人不远。”(王夫之《古诗评选》)他认为谢 这篇诗作不应过于讲究音律,否则就可以追及《古诗十九首》的境界了。但是,我以为,只要流畅自然,不牵强造作,便是好的。更何况在南齐永明时期,音韵四声刚被发现与重视,谢 运用这一技术去创作当时流行的五言古诗也是很正常的艺术探索。对于谢 作品的赞誉之辞则更多的是从同时代的沈约,到唐代的李白、杜甫,直至清代沈德潜、方东树等人。但他们各自侧重点有所不同,这与其具体的文学思想有关,此不详述。
  以上无论毁之,还是誉之,往往没有在文学史上给予谢 诗歌较为客观的评价和恰当的地位。正如《四库全书》卷二百四十八所说“皆失其真”。《四库全书》继而评价谢 作品:“斯于文质升降之间,为得其平矣。”自六朝至隋唐,诗坛总动向从尚文转而尚质。谢 的诗歌在当时“文”与“质”的力量对比升降中,恰好持中,文质兼备“得其平”,承上启下,顺应并开创了文学发展的新潮流。就此篇《怀故人》而言,既有文字、音韵之形式美,又简易晓畅、情景交融、言之有物,确乎既文且质。《四库全书》之见解可谓中肯。
  作 者:段 宁,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2010级中国古代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文学思想史。
  编 辑:魏思思 E-mail:mzxswss@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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