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家，在底层，临街。为方便客人出入，窗牖被打通，砌了三级台阶，安一道铁栅栏门。楼是老楼，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建筑，隶属过一家军工企业。走廊里两到三户人家，青砖红瓦，早已分辨不出颜色，就显得邋遢，甚至是颓败。而小区里，同样的楼房，黑魃魃立了十几幢。
格局是一大一小，套间，麻将台支了三张，本来挺宽敞，进门的犄角处，却添了一溜长沙发。过些日子，沙发前，又摆上茶几，几盆绿色植物，就显得逼仄。仿佛老板的用意，不在于多支几张台，而是招呼好客人，有一个宽松、惬意的环境。
男的叫小涛，四十开外，双眼皮，黑、瘦，略微有些驼背。女的叫锦秋，三十出头，柿子脸，塌鼻梁，说话带口音。老住户们都知道，二十年前，小涛出了事，听说是一桩命案，被判了重刑。哥哥姐姐倒出息，一个是民航的处长，另一个在证券交易所，做部门经理。前些年，哥哥在“紫微花园”买了新宅，将父母接了去，这里就闲置下来，日渐凋敝，几十年前的旧家具，布幔床帷，在里面尘封。直至有一天，小涛仆仆风尘，领着媳妇、娃，进了大院。门口摘韭菜的大爷，愣怔片刻，粗黑的眉毛竖起来，找哪个?
叔，不认识我了?我是小涛啊。
说着，将一袋魔芋递过去，自家地里产的，尝尝。老头想起来了，多少有些激动，颤颤巍巍，取出几粒速效救心丸，含在舌下，打起了嗝儿。这小子，出了名的混账，偷鸡摸狗，玩弹弓，院子里的路灯让他打了个稀烂……
叔，没事吧?
没事，回来了就好，好好的，啊?!
小涛回来，在家闲了两个月。
其实，也没闲着，哪里闲得住?洗啊涮啊，地面坑坑洼洼，连钢筋都裸露在外，墙壁斑驳，一股子霉味，呛鼻。买了水泥涂料，请来两位匠人，搭着手，该铲的铲，该铺的铺。碎娃就放了鸭子，东一出，西一出，在院里疯。谁家晾晒荞麦皮，引来几只麻雀，蹦蹦跳跳，�。碎娃撵着够着，一片狼藉。或者，牵枝扯蔓，攀上石榴树，小手黢黑，脸颊鼓鼓着，看着就悬。有人喊小涛，小涛跳进花坛，一把托住身子，说臭蛋臭蛋，这石榴花不能摘，走，咱市场买草莓去。碎娃猴着，上了小涛的肩，驾――驾――舞之蹈之，出了大院。街坊一声长叹，这娃混沌着，未开窍么，有股山里人的憨稚，难怪叫个臭蛋。
刚刚有点眉目，消停住，过去的“兄弟”“狱友”闻风而至。来了，嫌屋里憋闷，径直拽到酒肆茶寮，杯碗碟盘，洗尘的意思，多少，也有些显摆。叙着旧，谁谁谁，异军突起，谁谁，给摁趴下，往事都成云烟。当然，核心的核心，无非两个字，找钱。跟你那会儿霄壤之别，砍砍杀杀，砍出个×来?现今都是利害、纠纷，咱干吗?排解，走一趟，拿钱说话。还有，守场子，管吃管喝，白花花的银子，落袋。再者，就是拆迁了，吃官饭的不方便，咱怕啥?呼啦啦过去，给他平了，一疙瘩钱呐。
对方舞马长枪，口焦舌燥，小涛没反应，迟么二愣的，吃菜、喝酒，间或一笑。来人不耐烦了，电话响个不停点，根本坐不住，红着脸膛，结账。还没完，踅进超市，拎出两条烟两瓶酒，你再想想，考虑好了给我电话。都什么年代了，来人嘟嘟囔囔打开车门。旁边，往往有个风姿绰约的女孩儿，女孩儿冁然一笑，涛哥，再见。
小涛就变得恍惚，下意识地，去兜里摸烟。主要是车多，乌秧乌秧的，冷不丁，斜刺里，也冒出一辆，辚辚而过。什么年代?车多了，楼高了，塔吊林立，吵得人脑壳子疼。有天黄昏，拿自行车驮上碎娃，想去地里转转，薅些人罕菜。都过了铁路了，三民村，拆迁，二府庄，拆迁，光秃秃的高架桥，绕城高速，加油站，瓦砾颓垣，哪还有麦田的影子?他因此叮嘱锦秋，出来进去，留神，这可不像老家、屋里。
电话自然没打，不知说啥。兄弟伙一拨拨来过，没×意思，撤了。刚刚好。晚饭后，天麻麻黑了，上市场踅摸，按堆称的萝卜、莴笋、辣椒、豇豆、卷心菜，抱回来，腌渍。坛坛罐罐，晾、晒、调和，都是锦秋。夜阑人静，发酵后的汤水聚着攒着，气焰到了临界点，顶上去，咕唧一下，再一下，晶莹剔透，魅影一般，漾起小小的涟漪。待清冽的醇香弥漫开，小涛给左邻右舍挨家送，表明是锦秋的手艺。果然独特，酸、辣、脆，啧啧称奇，这为呆板的锦秋，赢得些许人气。
节流还得开源，光是省，能省出个啥名堂?有人出主意，开麻将馆吧，总靠屋里接济，不是个事。麻将馆?小涛踌躇了，来人摆了摆手，那意思，听我把话说完。现今的情况是，闲人多，好赌的也多，说是赌，无非小麻将，擦个心慌而已。闲人有了去处，主家有了收入，海晏河清，等于给和谐社会作出了贡献……一席话，小涛乐了，埋头想了想，其实也没啥好想的，坐吃山空，更何况，本来就一贫如洗，哪来的“山”。回来后，哥哥给了些钱，拾掇拾掇，先过渡着，这爿小区，也就三五年的光景，保不住。父母早就寒了心，撂下狠话，没这个儿子。姐姐也愤懑不平，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懒得提，又讨这么个媳妇回来，模样、身家，要啥没啥。怎奈木已成舟，到底怜惜小弟，闻讯后，打了通电话，开麻将馆可以，你一家子住哪?
在二楼赁了间小屋，便宜。
准备整几台机器?
小涛支支吾吾，还是心中没底，嘴上就打起磕绊。
姐姐一肚子气，明天在家等着，先弄三台过去，就这。
信号就断了，小涛汗涔涔，头发一绺一绺的，衬衫都溻湿了。老姐就那脾气，急性子，跟吃了火药似的，连父母都让她三分。第二天下午，一辆皮卡泊在单元门口，工作人员抬的抬搬的搬，调试好，小涛哈着腰，多少钱?
都付过了，这是售后服务卡，有事吭声。
一家三口，忙不迭围着机器转圈儿。棱是棱，角是角，绸缎似的，发出幽暗的光。明白人指指戳戳，这牌子好，结实、耐用、噪音低，在整个福利区，也数得上。小涛嘿嘿嘿，笑，忙着递烟、泡茶，简直合不拢嘴。姐姐进来，天都黑透了，小涛跟碎娃说，快，叫姑姑。臭蛋倒不认生，眼睛黑漆漆，一笑俩酒窝。姐姐胡撸一下碎娃的脖颈，弄好了?走，跟我浪(转)去，连口水都没喝。说是浪，一头扎进外贸服饰，连大人带孩子，从头到脚，添置。不仅仅是寒酸了，快赶上叫花子了，姐姐一路走，一路鼻酸。大包小裹地回来，锦秋愈发显得木讷，惴惴不安。还是小涛反应快，给姐拿些泡菜，换换口味。手忙脚乱，想笑，紧张的缘故，比哭还难看。说不出话，心倒是诚的，坛子都掏空了。姐姐哪里吃得了，顺便给父母送去一半，调侃道，媳妇孝敬老人家的。父亲捞起一根黄瓜，嚼着，不错不错，开胃得很。母亲撇了撇嘴，瞧你那点出息。
咋?好歹一点心意。
母亲眼圈红了，想后思前，最让人挂念的，可以说操碎了心的，就是小儿子。歇一歇，坐稳了，母亲问姐姐，你都看见了，家里恐怕像个猪圈吧?
姐姐老大地不高兴，亏你想得出来，美着呢，我这有视频。
老两口的脑袋就凑到一块儿，哆哆嗦嗦，嘴里念叨着什么。姐姐趁热打铁，改天闲了，喊臭蛋过来浪浪。
少来!母亲的眼皮一耷拉，恢复了往昔的矜持，人多就闹心，我还想多活几年。
是啊，父亲的语调不无讥诮，自打搬过来，你 [ 2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妈的脾气就大得很，天天跟我闹分居呢。
我算是看透了。母亲走到阳台，给芦荟淋了些水，哪天感觉不行了，自个儿会爬到垃圾堆里去，谁都不指望。
来的客人，大都一栋楼里住着，也有临近几栋楼的，听说小涛开了家麻将馆，就过来帮衬。其中有小涛过去的同学、哥哥姐姐的朋友，甚至，同学的同学、朋友的朋友。新馆开张，大抵如此。据过来人讲，起码红火三个月，搞得好，能折腾半年。茶杯买了一打，凡是常客，贴有姓氏标签，专用。碧螺春、紫阳毛尖、勐海普洱，各取所需。在玩法上，或者说，多大的筹码比较适宜，小涛与过来人产生了歧义。过来人叫四海，纸牌、麻将、骰子，无不精通，俗话讲，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四海欠下一屁股烂账，老婆也跑了，如今在小区物业当门卫。除了值班，整个人长在麻将馆，就喜欢烟雾缭绕，洗牌出牌那个响动。四海说，现在流行打“锅”，有三百一“锅”的，每人每“锅”收十元，你要是点背，一个小时“锅”就漏了，想玩，得另起一“锅”。每天不多打，有个十来“锅”，自己算，要挣多钱?小涛的眼睛瞪得多大，这不成赌博了吗?再说，谁有那么些闲钱，往里扔?四海龇着牙，满脸的不屑，都说你一根筋，脑子给挤了，你没钱，不代表别人没钱，泡麻将馆，三教九流，各路货色，咱无非提供场地、舞台，收些散碎银两。这叫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小涛觉得不妥，折中下来，有打“锅”的，也有打局的，每局每人收五元，不伤筋动骨，拾到篮篮里都是菜。毕竟人家是老板，四海拗不过，背地里絮叨，小农经济，整个一砍头子。
三张台，从下午到晚上，连轴转，一个月下来，主家维持生活，应该说绰绰有余。但吃穿用度，总显得抠搜，连小涛抽的烟，也多是四元一盒的软“白沙”。居委会排查低保人员，曾经找小涛谈话，那意思，无非写个东西，交上去，政府对所有的困难户，即使刑满释放人员，也一视同仁。小涛笑了，阿姨，不用，现在过得去。阿姨略一迟疑，将小涛往身边拽了拽，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像一串连珠炮，小涛啊，实话告诉你，派出所跟我们打过招呼了，你的情况，我们也掌握一些，开麻将馆可以，千万不敢吸毒，乌七八糟的事情，别碰。小涛点点头，脸上多多少少就有些寡淡。阿姨走出很远了，他依旧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后来，索性蹲下去，晒了很久的太阳。
虽说有帮衬的性质，但同学、朋友，大都忙忙碌碌，下午这一场，三缺一，甚至二缺二，也是常有的事。因此，午饭后，小涛往往端一茶缸，站在单元门口。眼瞅着时间到了，人手又不齐，就操起电话，喊。不需要喊的，铁腿子，也有几位。
其中有一对中年夫妇，在外办厂，因是合伙，做了甩手掌柜。男的高、胖，脸庞红扑扑，略微有些谢顶，说话粗嗓门，大气；女的瘦筋巴骨，头发漂染成栗色，嘴唇总抿着，似笑非笑，看上去，带了几分刻薄。而他们的独生女，逢年过节，总是从深圳往家寄钱。偶尔飞回来，就不光是人民币了，还包括日元和美钞。有一次结账，那女人打开皮夹，问小涛，美金，收不收?全场哑然，纷纷扭过头，看美金。小涛笑着说，嫂子，你真会开玩笑，美金，咱怎么敢要。嫂子嘴角动了动，收起美金，又递上一张人民币。手扬起多高，袖口就往回缩，露出黄灿灿的手链，中指和无名指上的两颗钻戒，愈发显得夺目。至于那女儿，听说是一家跨国公司的白领，也有说给香港人包了，谁知道呢。
还有一位司机，跑出租，跑了十年，患上职业病，腰椎间盘膨出，在家休养。司机寡言，进门之前，总要大声地咳嗽，随即，啪的一口，将黏痰吐在走廊的地板上。通常，司机每天都要玩两场，下午一场，晚上一场，仿佛，要将十年的娱乐补回来。只有一次，司机的老婆找上门，孩子病了，打他的手机又不接，火冒三丈。让你开车腰疼，玩就不腰疼了?死在麻将馆吧，什么东西?!司机真是好脾气，一声不吭，脸微微的有些红。小涛就劝，老金，快回吧，媳妇生气了，别耽搁正事。那位叫老金的司机，这才慢腾腾挪到走廊，开始咳嗽，又努力地往外吐痰。
两场不落的，还包括两位女将，马姐和淑芳。其实，任何一家麻将馆，擎起半壁江山的，往往是女将。男人大都在外奔波，讨生活，屁滚尿流，女将不一样，女将的闲暇要多一些，养尊处优，泡泡麻将馆，也是允许的。马姐体格风骚，颧骨高耸，吸烟的缘故，形容就显得萎黄，鼻翼两侧，缀满细碎的雀斑。淑芳三十出头，肩宽腿长，D罩杯，尤其那一挽青丝，乌亮柔顺，大伙都喊她美人。美人说话就笑，娇羞带喘，那股子馥郁，挡都挡不住。两位女将打“锅”，曾经，马姐一天就漏了四“锅”，小涛都替她熬煎。问四海，马姐，弄啥营生?四海呷了口茶，笑，早先是机床厂的，油渍麻花，下了岗，屁都没干。
什么?
四海摸出蓝“白沙”，给小涛一支。没干是没干，人可没闲，都弄三下啦。小涛一头的雾水，三下?四海打了句咳声，这都不懂?就是嫁了三回。马姐也是命苦，四海接着说，前两个男人，一个死于车祸，留下一子，另一个，总想成就一番事业，千山万水，跑到西班牙，马姐有个亲戚在西班牙。先是打工，胼手胝足，积累，后来开了家中餐馆，越弄越大。马姐中间去过一次，非我族类，感觉太憋屈，其实舍不得这边的孩子，又回来了。那小子过意不去，给马姐一笔钱，拜拜了，找了个洋婆娘，也可能早就有一腿，叫伊萨贝尔。马姐年轻的时候也光鲜过，但再怎么光鲜，在伊萨贝尔面前，也黯然失色。西班牙女人是出了名的，热情奔放，卡门知道吗?你唯一的出路，就是缴械投降……扯远了?呵呵，那就言归正传。现今这一位，也能折腾，搞汽车租赁，就在电子市场附近，听说又开了家汽修厂。
小涛如释重负，那淑芳呢?她老公做啥生意?
四海前仰后合，险些岔了气，一下一下，拍沙发的扶手，院子门前有家小店，卖烟酒，知道吗?戴眼镜的小伙，没事就坐在马扎上，找人下象棋。
是他?
没错。
那小伙棋下得好，可是……
四海看了看表，该买菜了，别操那些闲心，这里面的故事多着呢，弯弯绕绕，你才回来几天。
小涛挠了挠头，似乎遭人奚落已稀松平常，手背后，一脸的端肃，上了市场。
打“锅”的要管餐饭，打局的不吃。打局的占一张台，人员也固定，时间差不多了，自行回家。小涛也拦，吃完再走呗，对方一笑，不了不了。这叫懂秤，不能乱来。局是三五块的局，坐一下午，茶喝着，才收你五个元，再吃一顿，可能吗?因此，主家管不管饭，跟你的消费相联系。如果是十块二十块的局，肯定管饭，水涨船高，收费的标准也变了，每人每局收二十。小涛不让玩，说太大了，惹事。还在筹划阶段，四海就抛出餐饮的问题，那意思，行不行?别费劲巴啦的，味同嚼蜡，影响生意……我在里边是厨子，小涛喃喃道，红案白案都干过。说完，缄默住，仿佛不小心泄露了天大的秘密。咋样嘛?四海穷追不舍。小涛略一沉吟，撸胳膊挽袖子进了厨房。工夫不大，鱼香肉丝、麻婆豆腐、番茄炒鸡蛋，悉数端上了桌。四海放下筷箸，咂摸着嘴，有这 [ 1 ] [ 3 ] [ 4 ] [ 5 ] [ 6 ] [ 7 ] [ 8 ] 手艺，搞家餐馆多好。
餐馆投资大，怵得慌，能吃吧?
岂止是能吃，四海伸出巴掌，一使劲，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我吃过的麻将馆少说也七八家，咱这一开张，他们都得关门。
小涛知道四海的脾气，满嘴跑火车，挤掉一半的水分，只能说，还过得去。
煎炒烹炸，深碟老碗，冒尖，生怕怠慢了客人。两荤四素，或者，三荤四素，当然少不了泡菜，拿盆装，每每一扫而空。锦秋忙得很，不仅仅是自家吃了，新添了两口坛子，跟瓮似的，品种也翻新。白菜啦，甘蓝啦，西芹啦，吃不了兜着走，总有人涎着脸，小涛，给点泡菜吧，让屋里也尝尝。那一刻，就得喊锦秋了，哪一坛子能吃，哪一坛子时间短，味道还没进去。小涛面露得色，赞叹道，我们锦秋泡菜的名气，比麻将馆大多了。锦秋直起腰，扯了扯衣襟，那张脸就成了绛紫色。
客人杂，口味迥异，就得掌握好平衡。浓油赤酱一路，小葱拌豆腐一路，但没酒，一来管不起，二来不敢管。吃饭是进站加油，补充能量，之后组织组织，还得弄几“锅”。一旦喝开了，眼饧耳热，瞀乱。老金自带一瓶“太白”，普“太白”，也不多整，二两，旋上瓶盖塞进橱柜里。隔几日，去里面摸，沉甸甸，一瓶新酒。老金心知肚明，也不言语，依旧自斟自饮。碎娃跟锦秋，加上小涛、四海，最后才吃，残羹冷炙，扫扫尾，也是珍惜天物的意思。遇上鸡鸭肥肠之类，众人下箸前，会给碎娃留些，扣在小碗里。一日肖劲来迟，抓起鸡腿，上去就是一口，哼哼唧唧，香的。老金抓了把花生米，目光阴鸷，冷冷地说，胖子，那是给臭蛋的。肖劲张着嘴，僵在那儿，满头满脸的汗。这要传出去，我成啥人了?说完，牵上碎娃的手，走，叔领你吃烤肉去。小涛从厨房出来，哎哎哎，喊，乱弹琴，刚烧了个茄子，回来回来。马姐嚼着口香糖，说你别管，肖劲喜欢男娃，稀罕着呢。去年他媳妇剖腹产，我问生个啥?这小子“唉”了一声，没把我笑死，狠狠地将他损了一顿。生个“唉”?瞧你那副德性，光生男娃不生女娃，满世界的光棍，若干年后，咋整?他灰溜溜的，敢跟我龇牙?
老金缓缓站起身，腰疼，还不是疼，酸胀，跟折了似的。
夜里打烊关门，从来都没个准。脾气对路的腿子凑到一块儿，鏖战通宵也是有的。赢家想扩大战果，乘胜追击，输家想着扳回，咸鱼翻身，就陷于胶着的态势。遇到这种情况，小涛就得陪着了，帮客人跑腿，买烟买瓜子，有些女将不吸烟，要喝“红牛”，说是提提神。回来，躺在沙发上读报，半个版面没看完呢，脑袋一歪，扯起了呼。凌晨两点半钟有人喊饿，这一喊不要紧，传染，另外三家也饥肠辘辘。打麻将不仅关乎你的判断力，运筹帷幄，也是一桩力气活儿，不然，哪来“搬砖”的称谓。小涛爬起来，打着哈欠上了厨房。冰箱里储存着棍棍面，一买就是五斤。先捞出半碗泡椒，炒一炒，那股子辛辣呛得人直打喷嚏。之后添水，洗把小青菜，待水滚沸了，下面，放些许榨菜、虾皮、葱段、切成块状的火腿肠，图个鲜亮好看，最后，卧五枚荷包蛋。差不多了，小涛重新进屋，打完这一把，中场休息，吃面。腿子们心急火燎，赶紧和牌，一窝蜂去了厨房。吸溜吸溜，出身透汗，辣的，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美，真他娘的美。吃毕，洗了手脸，再泡杯酽茶，各就各位。小涛涮锅洗碗，窗外，哗一下，哗一下，保洁员舞起扫帚，往市场送菜蔬瓜果的农用三轮轰隆隆一路狂飙，天就快亮了。第二天中午过来，小涛疲疲沓沓，腰弯得更厉害。四海说，咋，又弄了一夜?小涛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现在就一“三陪”，没办法呀。马姐嘴角叼着烟，眼睛眯成一道缝，别卖乖了，我想找人陪，都躲得远远的。
马姐，我可闲着呢。四海扯着嗓子喊。
就你?有多远滚多远。
简直笑翻了天。麻将馆需要四海，少个腿子，四海就顶在那儿，输赢都记在账上，老板的账上。米下了锅，小涛在厨房忙活，端茶倒水，结算筹码，还是四海。肖劲夹七筒自摸，喜滋滋问了一句，四海，侦查一下，晚上有啥硬菜?
糖醋排骨，回锅肉。
肖劲散了圈“芙蓉王”，我最爱吃回锅肉了，真的。
肖劲是个大块头，搞清洗，酒楼饭店的地毯、沙发、大理石、烟道，按他自己的话讲，看着人模狗样，干得全是脏活累活。白天搞不成，人家要营业，出去都夜里十点以后了。因此，一觉醒来，洗漱完毕，将“昌河”面包泊在路边，钻进小涛的麻将馆，也算有劳有逸，有张有弛。老金性子好归性子好，背后却透着沉稳，深藏不露的意思，蔫人要�实活。肖劲性子也好，毕竟年轻，就有些烂漫了，不管不顾了。推开玻璃拉门，哥哥姐姐一通叫。
光是嘴上抹蜜，也没见给姐姐买点啥?淑芳嗔怪道。
想吃冷饮不?兄弟没别的本事，冷饮管够。
花花绿绿的甜筒奶糕，见者有份，臭蛋尤为兴奋，脸都花了。肖劲紧了紧皮带，往厨房走，涛哥，晚上有啥硬菜?
烧鸡公。
哎哟我的妈呀，肖劲摩拳擦掌，今天早上做梦都梦见烧鸡公了。焦黄焦黄的，漂了层红辣椒，我捞起一块往嘴里送，你们猜怎么着?
淑芳的眼睛斜睨着，有屁快放，还敢吊姐姐的胃口?
咬我媳妇的手上了，被她踹了一脚，现在还疼呢。
打牌的，观牌的，读报的，哄堂大笑。
唯独老金，不咸不淡，嘴角抽搐一下，九条，淑芳嘻嘻哈哈，和了。
三个月，烈火烹油，喧嚣着，欣欣向荣的景象。锦秋的心里却七上八下，每日里鱼啊肉啊，朵颐大嚼，行么?赔了咋办?小涛宽慰道，羊毛出在羊身上，咋能赔么，赚多赚少的问题。说着，将一沓钱塞过去。锦秋攥住，也不数，仿佛累着了，轻轻地吁口气。麻将馆开张以来，锦秋更忙了。腌渍泡菜就得一上午，采买，晾晒，装坛。紧接着，就是洗一家三口的衣物，尤其臭蛋，天天换，有时一天两身。小涛说了，衣裳不管贵贱，起码咱让它干干净净的。还有意想不到的差事，接娃，淑芳的丫头思思。思思读小学一年级，淑芳午后送到学校，旋即来到麻将馆操练。一年级放学早，有时三点，有时三点半，“锅”正热着，没办法，就交给锦秋了。学校倒不远，关键是横穿一条马路，车水马龙，哪个能放心?一去一回，老师再吩咐几句，半个钟头不见了。淑芳有交代，回来了，先写作业。“眼镜”那儿乱糟糟的，常有人暾瓶啤酒，饮着，将棋子摔得啪啪响，旁边还围一圈好事者，呜嗷乱喊。都说要从娃娃抓起，锦秋不敢怠慢，牵着思思的手，上楼做功课。思思漆眉星目，阿姨长阿姨短，乖巧得很，淑芳塞过去一个苹果，生怕委屈了小人儿。作业完成了，锦秋就该下去帮小涛准备晚饭，思思拿出小姐姐的样，跟臭蛋在院子里玩悠悠球，或者踅进“眼镜”的小店，一人举一根棒棒糖出来，一个跑一个追，去了麻将馆。
秋雨淅淅沥沥，一飘就飘了七天，寒意重了，小涛请来师傅，安装土暖气，买了五百公斤钢炭。不烧不行么，手脚冰凉，咳嗽的，淌清鼻的，根本坐不住。麻将馆的服务是第一位的，起步阶段，正值暑热蒸腾，哥哥过来瞅了瞅，风扇嗡嗡叫着，这怎么行，当即跑到专卖店，定下两台空调，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连锦秋都忍不住感慨，没有哥哥姐姐帮 [ 1 ] [ 2 ] [ 4 ] [ 5 ] [ 6 ] [ 7 ] [ 8 ] 着，咱就是哭也哭不出一家麻将馆。小涛笑了，其实，咱也在帮别人。锦秋眼睛啖了啖，大惑不解。小涛仰起下颏，一样一样，条分缕析。你想啊，咱生活不安定，他们得是跟着操心?累莫过于心累。反之，咱好好的，家人就感到欣慰，这一回，可是欢欣的欣。再说麻将馆，麻将馆多了，我也跑了几家，毫不夸张地说，咱称得上是干净明亮的麻将馆。一来房子刚刚拾掇过，二来你也勤快，椅子垫、沙发罩，隔上十天半个月的就洗一回，茶叶都是百十块一斤，这样一家娱乐场所，对“腿子”而言，算不算超值享受?锦秋扑哧一声，笑了。我发现你回来后变得能说了。
是吗?小涛摸了摸唇髭，搞这一行，笨嘴拙舌没法混。
锦秋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看碎娃，看看小涛，再没言语。
这天夜里，小涛上楼换了件衣服，锦秋正卧在床上发呆。跟她说话，也不吱声，肩胛一耸一耸，啜泣。出啥事了?小涛吓了一跳。锦秋哽咽着，扁起嘴，不成个样子。到底咋了嘛?小涛抓耳挠腮，没着没落的。锦秋歪在那儿，断断续续，前天，那个叫淑芳的喂你葡萄吃……
唉，小涛将碎娃的被角掖了掖，一声长叹，揽住锦秋。她就那人，还喂小肖呢，这有啥嘛?
你……
想哪去了?小涛扯出一张抽纸，递过去。人家眼高得很，最近学车呢，马上就玩四个轱辘子。再说了，你知道这伙人喊我啥?断翅的老鹰。因为喜欢蹲在门口，两只胳膊耷拉着，曲背含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这样一副尊容，也只有你不嫌弃，还敢存非分之想?
老鹰、含胸什么的，锦秋没听进去，仍旧咕咕哝哝，我不会说话，人又土……小涛笑了，俯过身，触了触锦秋的面颊。咱就是下苦人，本本分分的，虚头巴脑的东西，别弄。
安顿完，哄锦秋睡下，小涛蹑手蹑脚，从屋里出来，在门洞那儿点着一支烟。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不够谨慎，忘了形，能怪锦秋吗?麻将馆小归小，可没那么简单。开张伊始，就有人找上门，哥长哥短地搭讪。有啥话，直说。小涛接过烟，多少有些纳罕。来人左右环视着，大哥，帮你装个程序吧?小涛痴呆呆地摸不着头脑，索性从屋里出来蹴在了台阶上。是这样，大哥，来人跟在屁股后面不依不饶，程序一旦装上，想让谁赢谁就赢，百分之八十的概率，里外通吃……小涛恍然大悟，随即变了颜色，滚你妈的蛋。这事到此为止，都没敢跟人提，装神弄鬼，成啥了?!二豹也开了家馆子，与“腿子”不清不楚，媳妇闹腾，乌烟瘴气，没出半年就给黄了。西夏倒是心眼活络，嫌打“锅”慢，弄了台电脑，与澳门“百家乐”联网，其实一点关系没有，软件控制，成百上千往里砸，半个月，踢死一堆。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有人自然忿不过，好么，警察突袭，不仅捣了场子，人也弄进拘留所，到现在还没出来。肖劲闻讯后，说了句文绉绉的词，竭泽而渔。小涛懵懵懂懂，眼睛眨了眨，你的意思，不敢太狠了?
肖劲拍了拍小涛的肩，我的好哥哥，在哪都能玩，为啥跟你�上了。吃喝是一方面，关键是人，人比菜要硬多了。
小涛通体舒泰，将四海拉到一旁，你知道啥叫竭泽而渔吗?
第二天是个阴霾的天气，麻将馆多少有些冷清。下午四点，马姐从外进来，非常罕见地拍着手，嘴里发出一串音符――当当当、当……命运在敲门。锦秋忸忸怩怩，跟在后面，头发如同波浪，在起伏。破天荒的，嘴唇殷红，脸颊的颜色也不对，明晃晃，睫毛直忽闪。小涛目瞪口呆，锦秋嗫嚅道，是马姐让我拾掇拾掇。
怎么样，小涛，是不是眼前一亮?
马姐坐在圈椅里，摸出烟，四海眼疾手快，嗒的一声，点着。
碎娃说话了，碎娃抱住母亲的腿，臭美大辣椒，一走一弯腰。
那天夜里散得早，小涛敞开门窗，拖了地板，擦拭桌椅板凳。隔上几日，里里外外，就得彻底弄一回。麻将馆是真脏，人来人往，烟灰烟屁股，若逢阴雨天，泥浆纸屑水渍，简直一塌糊涂。收拾清爽了，心情不一样，哪怕是看客，也愿意多坐一会儿。整理着橱柜，泉的茶杯赫然在目，挤在旮旯里，落满尘土。想一想，将近两个月了，未见泉。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泡麻将馆，需两个前提，一是有闲，二是有钱，否则就淘汰出局。泉是跟谁来的，已无从稽考，似乎做点小生意，因铺面拆迁寻找新址未果，在小涛这儿，盘桓。泉身材颀长、白净，眉宇之间，不乏俊朗，可惜过于腼腆就显得生涩，甚至是萎靡。来了，“腿子”不够，就坐在一隅翻报纸，什么时候喊一声，泉，开始了，不用招呼第二下。小涛那里有底子，三个月，泉输掉一万七，四海禁不住喟叹，怎么跟我一样交上狗屎运。接着，一路欠账，累积六千多了，不再露面。没有不赊账的麻将馆，打着打着，资金链中断，有暂时紧张，有些是气不顺，点背，先欠着，捌捌霉运。还不能催，一催，干脆不来了，彻底打了水漂。赌资赌资，本身就不清不楚，灰色地带，给你是面子，不给能咋?也就看两眼，看也白看。因此，麻将馆的老板不好当，哪些人能赊，赊多少是个度，心中要有底，否则，岂不成了赔本的买卖。
小涛没催过谁，他是不好意思，有些时候，连四海都替他急。譬如马姐欠了五千，又连漏几“锅”，数字上去一截。四海嘀嘀咕咕，小涛说再等等，等等看。第二天，马姐过来，赢了两千六，补齐欠款，都松了口气。再譬如开办工厂的夫妇，两口子欠了一万三，这是最大的一笔欠款，更要命的，半个多月杳无踪迹。小涛牙龈疼，腮帮子肿起多高，喝水都费劲。四海多方打探，得知工厂陷入三角债，合伙人又撤了资，焦头烂额。不过嘛，四海给小涛打气，那辆客货两用车还在，泊在楼下，没挪窝儿。小涛咧着嘴，想说什么，又让锥心的疼给压了回去，踉踉跄跄拐进社区门诊，哭丧着脸，大夫，有劲大的药么?
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那女人撞开门，嗽了嗽嗓子，高亢，尖锐，仿佛隔着老远在说话。小涛，先给你一万，吓坏了吧?别嘴硬……晚上再来玩，我跟你哥要去4S店买车呢。烦死个人，买辆二十多万的破车也拽着我，我们那口子你也知道，没主意，上回在巴厘岛……
女人刚一走，马姐拿鼻孔哼了哼，曲里拐弯，腔调都变了。还巴厘岛?你问问她巴厘岛在哪儿?恐怕连秦皇岛都没去过，真有意思，也不怕闪了舌头。
小涛将泉的茶杯放在一旁，犹疑再三，拨通了电话。没人接，是一首歌儿，《伤不起》，颠来倒去，真的伤不起。有意思，小涛放下手机瞎琢磨，也该换个铃声了，《没事来坐坐》，有这歌吗?和弦乍响，是泉，泉结结巴巴，最、最近手头紧张，涛哥……小涛笑了，一颤一颤的，都有些蔼然了。跟钱没关系，也不打牌，就想找人喝点，你看方便吗?
我马上就到。
天寒地坼，土暖气烧得正旺，晚上剩了些卤猪脚，不吃可惜了。放下电话，小涛拿西芹、腐竹、粉丝，调了调，浇上熟油，喷鼻香。
泉进来，带着股寒意，嘴里吸气，直跺脚。小涛将茶几端到炉子跟前，这里暖和，酒筛在壶里，温着，先沏了两杯茶。今天怪×了，小涛说，好饮的家伙不是关机就是没空，来，猪脚全归你……泉给小涛一支烟，憨憨地笑。小涛端起酒杯，随意啊，最近 [ 1 ] [ 2 ] [ 3 ] [ 5 ] [ 6 ] [ 7 ] [ 8 ] 忙啥呢?
泉啜了口酒，慢吞吞，也没弄啥。
那你?
在家照顾我爷。
小涛仰靠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盯着泉。
我从小就跟我爷，泉往杯里斟酒，接着说，父母在我两岁的时候离了婚，又各自成了家，是我爷将我拉扯大的。我过去在电机厂，效益始终不好就出来了，卖凉皮、荷叶饼夹鸭肉。从去年开始，我爷的身体每况愈下，痴呆，离不了人……泉越说越兴奋，连外套都脱了，额上沁了层薄汗。我爷解放前参加革命的，每月拿六千多，到了年底，还多发一个月的离休费，看病全报。涛哥，我们一家三口，现在全指望我爷了，他多活一天，就是我们的福分……
小涛明白了，这也不是长久之策啊，干脆，你帮肖劲吧，他今儿还说缺人手呢。
肖劲?
就是胖子，特能吃的家伙。
小涛当即给肖劲电话，肖劲那边嘈杂得很，只说了四个字，欢迎加盟。
泉敬了小涛一杯，那就试试。我其实不懒，也下得了苦，唯一的毛病，就是好赌。前前后后，输了五万多，媳妇总骂我……
你呀，别再打牌了。小涛把茶杯递过去，不值几个钱，留个纪念吧。
年后，生意陡然差了。尤其下午这一场，打“锅”的总凑不齐人手。老“腿子”尽显疲态，新鲜活泼的血液稀缺，四海说，得联络一下感情了。小涛把玩着圆珠笔，样子懒懒的，上个月刚发了一袋米、一桶油。
那是过年，家家都发东西，四海吸了口烟。
你的意思?
春游，踏踏青，总窝在麻将馆，腻味，咱也换换花样。
就定下了。淑芳大包大揽，说她认识一朋友，在沣峪地热中心疗养院管点事，算是个头目。电话打过去，每人一百六，吃住全包。出发的日期却一再延宕，关键是办厂的两口子，忙。那女人说我们就不去了，下回吧……小涛不答应，嫂子，你哪天有空，咱哪天去，不急。
算你有良心。女人在电话另一头，嗓音沙哑，鼻子��的。
终于，腾出空档，一伙人聚在路边，淑芳招呼锦秋、臭蛋上了她的红色“本田”。第二辆，是马姐的“帕萨特”，小涛、老金、四海一路。前些天，有个女人找淑芳，老金当时双手扒在门框上，每次十分钟。大夫说，腰椎间盘膨出，没啥好办法，吊单杠。可是，上哪儿找单杠去?小涛伸手够了够门框，说金师，不舒服了，吊门框吧，一样的。老金蹙了蹙眉，我有那么矮吗?马姐笑得嘎嘎的，亏你结婚早，否则，按现今的行情就一残废。小涛拿抹布将门框擦了，老金蹦上去，抓牢，身子一点一点，放轻松，离地还有半柞的距离，刚刚好。从此，逮个空儿老金就将身子吊在那儿晃。晃着晃着，女人过来了，脚步黏滞，满脸的愁苦。前面说过，临街的这道门，其实是窗，门框也就是窗框，高高在上。老金感觉怪怪的，一松手，脚踏实地，有事吗?
女人就哭了，边哭边说，简直泣不成声……
老金揉着后腰，她在哪儿?
我正找她呢，听说……
老金的头发�起来，这淑芳真不是啥好鸟，欠我一万多，早就不来了……
女人上前一步，大哥，你也是受害者?
老金堵在那儿，眼白多眼黑少，直唁气。女人心有不甘，踮起脚，往里扫了几眼，骂骂咧咧，走了。四海一探头，行啊，金师，还有这一手?
老金颓丧得很，女人满脸的褶子，管我叫大哥，我有那么老吗?
外面一声递一声说得热闹，淑芳早就撤了，出门洞进门洞，踪迹皆无。马姐拈起一张西风，问小涛，这鬼玩艺是谁发明的?整个一祸害。
小涛多少有些�惶，双手插在裤兜里，缩肩弓背，六神无主了。四海眉眼舒展开，跷着腿，一五一十，娓娓道来。坊间的传闻有五种起源，麻雀牌、叶子格戏、马吊牌、水浒传、郑和下西洋。其中最靠谱的，是麻雀牌，也叫江苏太仓“护粮牌”，跟护粮有关，跟捕雀有关，以竹制的筹牌记捕雀的多寡，好发放酬金……
得了得了，就你能?马姐打断四海的聒噪，能不够得是?看人家老金多会生活，抓钱娱乐两不误，见缝插针，又练上了体操……老金气咻咻从门框上下来，急赤白脸，我招你惹你了?有这样夸人的?
肖劲、泉领着媳妇、娃，上了昌河面包。前天下午，小涛专门问泉，能抽出空吗?你爷……没事，泉握住小涛的手，我姑答应照看一天，让我们也松快松快。小涛笑眯眯地说了一个字，好。据肖劲讲，泉俨然已是熟手，带着俩民工，他自己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公关上――拓展业务。而办工厂的夫妇，依旧是客货两用车，车上，堆着啤酒饮料。那女人解释，本想买一款“荣威”，颜色没有中意的，再等等。四海给急了。什么呀，厂子又出了问题，工资都发不出来，买车?买个×!
疗养院位于山坳，草木葳蕤，沣河顺着峡谷蜿蜒而下，发出訇然的巨响。楼阁亭廊依山而建，参差错落，掩映在青翠的枝蔓间。池塘里芙蕖点点，而旁边，正大兴土木。匠人们砌砖的砌砖，抹灰的抹灰，木料、水泥预制板、沙石，堆得到处都是。
淑芳从车上下来，一袭低胸缁色长裙，脑门上架着太阳镜，发髻高耸，整个人愈发显得挺拔。女人上门讨说法，淑芳有所忌惮，偃息着没怎么露面。小涛给她电话，说明儿郊游?
照玩不误。
看起来，那个坎似乎过去了。施施然，一路走，一路指点。这池子原先有鱼，可以垂钓，那边是葡萄园，园中，有秋千，石桌石椅，拴马桩，可惜要建二期工程，环境没以前好了……四海拎着两捆啤酒跟上来，呦，还挺熟?
淑芳嫣然一笑，常过来，餐厅的后面，有片草坪，可以烧烤，晚上我给咱露一手。说着转身找小涛，涛哥，穿唐装的黑胖子，对，找他办手续，黑得跟炭似的。
寒暄过，数了人头，既然淑芳的朋友，每位少收十元钱，再不能低了。现在算淡季，黑脸胖子肩上搭了条毛巾，头皮锃亮。七、八、九月，加上小长假，得预约。孩子们在苗圃雀跃，是因为十几只芦花公鸡，高视阔步，神气活现。臭蛋捡了块土坷垃，奋力掷去，鸡们受了惊扰，咯咯叫着，四散奔逃。服务员安排好房间，交代了事项，有去泡温泉的，马姐、小涛、老金出了大门，准备爬山。淑芳在池塘边与黑脸胖子说些什么，鸟儿啁啾，野蔷薇、木槿、牵牛花，挤挤挨挨，在风中摇曳。
上山的甬道碎石墁地，或许是昨夜下了场阵雨，犄角旮旯，遍布苔藓，新绿融融。转过一处断碣，碎石消失了，马姐开始抱怨，是鞋，怎么就忘了换双旅游鞋。老金瓮声瓮气，那咱俩换换。呸，马姐啐了一口，你那鞋，快赶上船了。老金叉着腰，走在了头里。一只鹞鹰缓缓地在空中盘旋。不知什么时候，淑芳撵上来，跟马姐耳语一番，折了根青蒿，喊，老金老金。
马姐索性不走了，坐在路边的草丛里，脚腕子疼。小涛摸出烟，给马姐一支。
出来逛逛，对了，小涛半躺半卧，深深地吸了口气。真把你扔这，怕又想往城里跑。
马姐捋了捋发梢，能耐住寂寞的人，少。
小涛没言语，双手枕在脑后，云层移动的速度很快，天色骤然暗了。
从这下去，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就到淑芳老家了。马姐指着盘山公路，幽幽地说。
不会吧，小涛坐起身，淑芳多水灵的一个人，哪像我们锦秋，一看就来自穷乡僻壤。
骗你干吗，她家我去过。马姐似乎犹豫了一 [ 1 ] [ 2 ] [ 3 ] [ 4 ] [ 6 ] [ 7 ] [ 8 ] 下，根本就不看小涛。脸盘靓，会来事，在洗浴中心做过几年小姐，又傍上开歌厅的老板，混着，攒下几个私房钱。老板那边迟迟没动静，寒了心，洗去风尘，干脆嫁了人，总算有个归宿。
小涛错愕不已，又续上一支烟，天天泡麻将馆，那得多少私房钱?
这你管不着，马姐喷了口烟，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别笑，条件、机会到了，有几人坐怀不乱?
小涛浑身上下不自在，没接这个话茬。马姐掸了掸烟灰，终究不太美气，想自己干点啥，找老金商量，借些钱。
老金?
小涛就是一愣。老金喝酒从来都是普“太白”，七块五一瓶，烟呢，比自己强些，五元的“猴王”。
马姐揉着脚踝，一只野蜂嘤嘤叫着，倏忽没了踪影。你小瞧老金了，马姐说，看他邋里邋遢，老金不讲究这个，吃、穿、喝，都不讲究。但老金有钱，名下三辆出租、一辆旅游大巴，高新区还有一套复式。老金喜欢住这，好玩。你再有钱，没人跟你玩，还不白搭。天天在家数票子，累不累，有病啊……淑芳的老公?他生啥气，该吃吃，该喝喝。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他们认识没多久，淑芳和盘托出，你猜“眼镜”咋说?我喜欢有过去的女人。这话是随便说说的?包括你在内，说得出来吗?马姐在掌心砸了一捶头，天哪，淑芳当场成了一摊烂泥，眼泪哗哗的，没办法，太感人了……“眼镜”爱下棋，淑芳正谋划着，办一场象棋大赛，第一名奖金两千元，就用她老公的名字，叫“周游杯”。
太阳从云层钻出来，透过枝丫的罅隙，光影烁烁，那一刻，小涛感到前所未有的倦怠，昏昏欲睡。
夜里，草坪前，合欢树下，果然架起炉子，烧烤。小涛提前让餐厅的师傅准备了五斤羊肉、六尾青鱼，付了三百块钱。黑脸胖子过意不去，说你不用管了，零七八碎，调料，我们来弄。
锦秋跟一伙娃娃们捡了枝杈，燃起篝火，黑脸胖子被拉了来，喝酒。淑芳在烤炉那儿忙活半天，烟熏火燎的，撂了挑子，要唱歌。黑脸胖子吩咐手下搬音响、电视，又扯出一根线，肖劲、淑芳叽叽歪歪，争着当麦霸。马姐拎着酒瓶，这里转转，那里坐坐，手机响，踱到一旁，哇哇哇，喊。喝酒喝出了兴致，猜拳行令，间隙，胖子不无得意道，来我们这的，有工友、驴友、网友，属你们最特别，麻友。言毕，乐不可支，笑，将啤酒喷了一地。小涛、老金显然不肯服帖，一使眼色，轮番上阵，黑脸胖子疲于应付，嘴里喊的、心中想的、伸出的手势，阵脚大乱，就有了几分醉意。醉了，更加泼烦，隔一会儿，嚷，淑芳淑芳，谁给你买的车……而音响里传出的，正是邓丽君的《梅花》：
梅花梅花满天下，
愈冷它愈开花……第二天早上，淑芳扭动着腰胯，转到楼后的停车场，感觉怪怪的。摘下太阳镜，睁眼再看，没错，“本田”车的轮胎不翼而飞，整整齐齐，垫着四摞砖。那样子，就显得滑稽，像是一艘船，搁浅在沙滩上。老金捻着唇髭，呵呵呵，扬长而去。淑芳脸色煞白，摔摔打打，龌龊、卑鄙，似乎并不解恨，回过头，望着阒寂的疗养院，补充道，太不要脸了――
麻将馆没多大起色，好两天歹两天，四海也不由得感叹，说来说去，还是穷人多。买房、上学、看病，三座大山一压，想不趴下?难。
这一日，开办工厂的中年夫妇乘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小涛的窗外。从这里回家，比走小区大门要节省两百米的距离。况且，那男人喝了酒，内急，车子刚一停稳，就急吼吼跳进去，自行方便。女人睃了眼计价器，二十一元六角。一边掏钱夹，一边嘀咕，怎么还有零有整，二十吧。司机点着一支烟，当然有零有整，政府定的价，我有啥办法?
司机三十开外，矮胖，阔嘴，龅牙。
你怎么说话呢?女人不高兴了，扬了扬眉。
司机显然怄着气，今天刚一出门就因违章，被交警开了罚单，到现在还没想通。
少哕唆，赶紧掏钱，一个子也不能少。
女人躁了。不为别的，小瞧我?推开车门，往外走，得是的，老娘有的是钱，拿钱，能砸死你!司机不甘示弱，钻出来，咋啦?找事?!道北话。
这里面就有了学问。
司机此前一直在讲本地话，突然冒出道北话，等于亮出了身份――道北人。道北人可不简单，大半个世纪以前，邻省每逢天灾人祸，大批难民拖家带口，沿着铁路飘零至此，坚韧、顽强，扎下根来。其间，少不了挣扎，打拼，自然就有了故事，大案要案。曾经到了这种地步，晚上十点过后，出租车不敢往道北去，拒载。不是不想挣钱，是害怕。一提起道北，往往与血腥、玩狠斗勇、吸毒贩毒、黑吃黑等相联系。女人今天不怕，一来理不亏，没说不给钱，拿钱砸死你，用的，也是钱。二来，在家门口，还怕你说道北话?
“找事咋啦?你还想吃人?!”女人几乎在喊。
司机挥了一下拳头，那意思，唬她一下，准备拍拍屁股，走人，自认倒霉。这一幕，恰好让男人看见了，跌跌撞撞冲出来，紧随其后的，还有四海。也就几个回合，司机跑了，一边跑，一边喊，敢打我?知道这是谁的车?道北老三的，你们等着……司机没跑远，就站在二环路的路口打电话。眼圈的周围有淤血，满身尘土，衬衫撕开多长的一道口子。麇集路边找活干的民工、往来的行人，停住脚步，最终，聚拢到女人身边，听她呜里哇啦，很夸张地说话。
四海起初很兴奋，上去就是两拳，将司机摆翻。后来，站下了，不为别的，就是那道北老三。
外面一嚷嚷，小涛出来了，事情的起因、经过，都听说了，就劝那对夫妇，回吧回吧，别生气，想玩，就摸两圈。四海怯生生地拉小涛的衣襟。
我看，咱还是躲一躲，把门关了。
为什么?”小涛看着四海，满脸不悦之色。
道北老三，你不知道，现在立着令呢。
老三立令?那火车站的老寄，吃干饭的?!
这一番话，包括切口，围观的人，都听见了。仿佛一股潜流，正在远方看不见的角落，蓄势待发。小涛拿起电话，点着一支烟。虽说不动声色，但围观的人，还是感到莫名的兴奋、紧张。因为，小涛满口也是道北话，闻所未闻的道北话。女人的嘴角扯了扯，将信将疑，脸上皱巴巴，右眼开始跳，擂鼓一般。似乎再有风吹草动，哇地一下，就能哭出声来。毕竟捅了娄子，男人上超市给小涛拿了两盒烟，蔫头耷脑地走了。门外，马路旁，就剩下小涛和那辆绿色的“比亚迪”。工夫不大，司机转回来，觑了小涛一眼，一打方向，上了西二环。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一辆“别克”商务车，挟着风尘，悄然而至。从车上下来两个年轻人，白衬衫、西裤、寸头，膀阔腰圆，老寄到了。
老寄干瘦，一身短打，脚下是“内联升”老北京布鞋，鼻梁上架了副石头镜，面目就显得模糊。老寄抓住小涛的手，干巴巴地说了两句话。
那兔崽子走了?!
你也是，回来了，不打声招呼?
小涛莞尔，领着老寄，蹬上台阶，进了麻将馆。两个年轻人，手背后，肃立在台阶的两侧。老寄进来，里屋、外屋都看了，在墙上敲了敲，老房子，真是老房子，有年头了吧?小涛报出一个数字，老寄很是伤感，瞧瞧，跟我一般大，土埋半截喽。说着，转过身，拿手帕揩眼睛。锦秋跟碎娃坐在沙发上。碎娃缠人得很，非要买滑板，正撒泼混闹，扯着嗓 [ 1 ] [ 2 ] [ 3 ] [ 4 ] [ 5 ] [ 7 ] [ 8 ] 子号。小涛说，这就是锦秋，又指了指老寄，寄哥。锦秋摆脱开碎娃，抻了抻袖口，要去倒水，被老寄拦住。
你们受苦了，老寄说，重新戴上石头镜，我欠你人隋呢，今天实在是有事，改天吧，改天一起坐坐。
说完，从挎包里掏出两万块钱给锦秋。锦秋瞅了瞅老寄，又扭头看小涛，小涛说，那就谢谢寄哥。
老寄颔首示意，留步留步，麻将馆鸦雀无声。刚才那番话，人们都听见了，听傻了。
夜里，麻将馆异常地火爆，三张台，满员。沙发上，茶几旁，也挤满了人，拉开阵势，摆弄起扑克牌，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到处都是人、烟雾与喧哗。在喧哗的背后，人们的脸上、空气里，涌动着喜庆的酵素和因子。淑芳一整天没露面，这一刻踅进来，觉得蹊跷。蹊跷很快得到了释放，她兴冲冲地找小涛。厨房、厕所喊遍了，有人指点迷津，刚出去，说是透透风。
外面空气很好，正是初夏时节，远远近近，女贞花开，沁人肺腑。路口拐弯处，有一家烧烤摊。老板一边吆喝一边翻弄钢钎，油烟与孜然的香气活活泼泼，腾空而起。淑芳叫了声涛哥，小涛猝不及防，笑着说，来，喝点。
涛哥，真有你的，藏得还挺深。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淑芳坐在小涛的对面，直勾勾地拿眼睛瞄小涛，都有些哀怨了。小涛招呼老板再开一瓶啤酒，烤两个鱼头。这才扭过脸，去摸桌上的软“白沙”。
热闹吧?小涛喝了口酒，这得从头说起。
二十年前，我、老寄、军军，在炭市街杀了一个人。军军就是锦秋的大哥，当时退养进厂还不到半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就不提了，杀人可是为了老寄，帮老寄的忙。杀人很简单，就一砖、一脚、一刀子，前后不超过十秒。军军那时小，不懂事，拿的是刀子，我拿砖，老寄，老江湖了，就踹了一脚。当然，结局也不一样，军军判了死刑，我是十五年，唯独老寄，八年。宣判的时候，我们见了面，军军说，你们不管谁先出去，到我家看看……老寄没去。我怎么知道他没去?从监狱出来，我六年前就出来了，因表现好，减刑一年半，径直上了岚皋锦秋的家。
小涛揉了揉太阳穴，大口大口地吸烟。“御龙轩”商务酒店流光溢彩，谁家的狗，溜溜达达，一路走一路摇尾巴。
接着讲啊。
有意思吗。
比电视剧好玩多了。
淑芳说着，跟老板喊，再拿两瓶啤酒。
小涛的目光从马路对面收回来，我一去，跟家里闹翻了，他们说我是“二百五”，死在外面得了。此前，我哥我姐，每个月，都去监狱看我……老寄根本没露面。军军的父亲不在了，母亲是个瞎子，哭瞎的。那地方真穷，沟沟峁峁，山高林密。我在号子里呆着，很少流泪，但见了军军的母亲就止不住，夜里睡觉都在哭。我决定留下，跟锦秋成了亲。锦秋那一年二十六岁，一直未嫁人。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一个念书，一个在成都打工，她一走，家就彻底垮了。五年里，我放过羊，种过魔芋，在县城摆摊，卖过水盆羊肉，背就这样驼了。但想一想死去的军军，也值了。前年冬天，锦秋的母亲不在了，操持完丧事，我们背了些债，没办法，这才回来。如今，挣这点钱要还债，还要供她妹妹念书。锦秋的妹妹读研究生呢，在医学院，等她一毕业我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淑芳很长时间没吱声，一辆水泥罐车疾驰而过，她拿起酒瓶在桌上磕了磕，挺不容易的，涛哥。
各有难处吧，小涛的双手绞在一起，神情就变得恍惚。
其实也没啥，淑芳赧然一笑，就上次来闹的女人，她老公前年出了事，要补窟窿，我拿了十九万，事情过去了，一直没翻过身，说是用车抵吧，二手车，我吃着亏呢。女人不了解真相，你说窝囊不窝囊?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算了算了。
小涛跟淑芳碰了碰杯，要不找几个人打他一顿?
不能不能。淑芳的脸通红。
老金�悠�悠，退着往过走，时不时，回头瞄一眼，看有无障碍物。小涛抚掌大笑，咋了金师，练啥功呢?腰还是不行，老金来到跟前，站稳了，在腰上砸了砸。吊门框没起色么，听人讲，要倒着走，叫反常态疗法。
穷折腾，淑芳拿餐巾纸擦了擦手，回去打两“锅”，包治百病。
哪还有位置，你就好好喝酒吧。
没位置?淑芳腾地一下站起身，咱俩玩石头剪刀布，一把五十咋样?
老金咧着嘴，哼哧哼哧，仿佛害着牙疼。四海不知什么时候凑到跟前，拎起酒瓶猛灌了一大口。四海说，小涛，明白了吧，男人好赌倾家荡产，女人好赌怎么样?更容易丧心病狂!说完，抓起鱼头，一溜烟跑没影了。
过些日子，架不住老金的撺掇，小涛考了驾照，帮老金开夜班车。臭蛋送进幼儿园，麻将馆由锦秋和四海打理。除了周末“满员”外，别的时间就混着。饭是不做了，改叫外卖。小区一直吵吵着要拆，表都填了两回，老金替小涛分析，一旦动起来，你还不得抓瞎?帮我干，亏不了你，“两条腿”走路，踏实。
小涛从橱柜里摸出一瓶“水井坊”，咱把它弄了。
老金多少有些讶异，嘴张得多大，你买的?
哪是我买的，我哥给的。
藏得还挺深，我咋没发现呢?
小涛觉得这话耳熟，正思忖着，老金又说话了。你再添台机子，里屋打局，外屋打“锅”，打局看着收费低，但细水长流，不存在赊账的问题。打“锅”的也可以改改，两百一“锅”，每“锅”每人收五元。门槛一降，玩的人自然多，麻将馆要的就是人气……
玻璃拉门哗地推开，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站着肖劲。肖劲显然饮过酒，面带春色，笑啊笑，露出一口白牙。水――井――坊，金哥，别瞪我，千万别瞪我，我承认自己是个狗鼻子，还不行吗?刚请客户吃完，瞧，油焖大虾没怎么动，椒盐蘑菇要了份新的，热乎着呢。我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惦记着老哥哥……
老金抹了把脸，将隐约的笑意抹去。
夜里，跟锦秋商量，锦秋说，就怕我弄不好。没事没事，小涛给她鼓劲，有四海帮着，咱也别亏人家，除了吃喝，每月再买三条烟。下午和他沟通了一下，四海说烟就免了，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人家是客气，该做的咱要做到位，你说呢?锦秋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我就弄着。对了，真要拆迁咱咋办?为这事晚上总睡不好……不怕，小涛点着一支烟，在附近租一套单元房，越大越好，接着搞麻将馆。
我是说买房，好几十万呐。
小涛挨着锦秋坐下，咱这属于棚户区改造，一赔一点二，多出的面积也低于市场价，连装修算上二十万足够了。你当我不急?一样，没敢跟你学罢了。前些天我哥来，探探他的口风，我哥说你就别管了，等着住高层吧……
两个人的眼睛晶晶亮，小涛掐灭烟蒂就滚在了一处。有些日子没“好”过了，一张大床，挤三口人，总担心碎娃醒来，还不把人给羞死?昨儿姐姐开车过来，说是爷爷想了，喊臭蛋去玩两天。碎娃没在身边，房子又有了着落，摊开手脚，起起伏伏，跌宕着，真好。
锦秋全面接手，就有些逼上梁山的意思。午饭后，略施粉黛，来到麻将馆，先烧两壶水，敞开门窗，透气。打局的“腿子”总是早早报到，占个位，有些上了年纪，锦秋很和蔼地喊叔叔阿姨。未开口呢，笑靥一括一括漾开来，诚诚恳恳的。原先木讷 [ 1 ] [ 2 ] [ 3 ] [ 4 ] [ 5 ] [ 6 ] [ 8 ] 寡言，是进城不久，举止行动总收着敛着，看上去就有些委琐。现在好了，毕竟一年的时间过去了，耳濡目染，更要紧的是麻将馆一直赢利，加上老寄给的两万块钱，心里踏实多了。衣食无忧，性情也变得活泼，换季的时候添裙衫，马姐、淑芳往往出谋献计，甚至亲自领到店里，讨价还价，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老板娘。老板娘的心思比老板还要缜密，上超市给四海买烟，一来二去地熟了，超市老板说，你们麻将馆玩得大不大?不大，锦秋一笑，两百一“锅”，局是三五块的局。超市老板晚上就过来了，要碰碰运气。上幼儿园接碎娃，臭蛋真是屋里的光棍，胳膊让小朋友咬了一口，老师将双方家长叫到一处协商。其实也没啥，留下浅浅的齿痕，锦秋心疼归心疼，说算了算了，娃娃们打打闹闹，正常。咬臭蛋的是个女娃，叫蕊蕊，蕊蕊妈死活非要给一百块钱，不行的话上医院。多大个事情!锦秋脸都红了，不用不用。两个碎娃，围住卖棉花糖的小贩，满脸都是歆羡。蕊蕊妈忙不迭买了两份，这桩公案才算了结。小蕊蕊钻进一辆“长安福特”，蕊蕊妈说，我在建材市场卖厨卫，有需要了来找我，你干吗呢?麻将馆?太好了，把电话给我，帮你�个摊子。这叫不打不相识，从此，麻将馆又多了位女将。要说忙，就忙饭口那一会儿，打电话叫外卖，有些家，像肉夹馍、凉皮、米线，锦秋得跑一趟，在喧嚷的车流与人海中，奔着赶着满载而归。
小涛下午四点出车，回来十一点左右，麻将馆的灯依然亮着。老金等着小涛，要给车换座位套，问问情况。别的司机一个班要交两百三，老金只收小涛两百，说你个生瓜蛋蛋刚上路，就这样了。一旦跑起来，小涛觉得老金真是眷顾自己，除掉吃饭买烟加气上缴份钱，每天都能剩下几十，一个月发两千元的工资，他很满意。没了压力，收车就收得早，隔上几天买个羊头或者绝味鸭脖，老金好那一口，邪性。进得门来，打局的刚散，打“锅”的有一桌，如果四海在，锦秋就回去睡了。小涛晃了晃手中的�袋，“腿子”们不屑一顾，大呼小叫着赶紧赶紧，我们要吃泡椒面!
母亲过生日，姐姐打来电话，说明天中午“川渝人家”聚聚。对了，你啥都别买，就捞些泡菜，老头老太太肯定喜欢。还有，穿戴齐整些，别灰头土脸的不遭人待见。小涛的心就突突突，一阵乱跳。
恰逢周末，一家三口早早爬起来，洗的洗，擦的擦，锦秋领着碎娃，去了发廊。锦秋煽了个油，碎娃则大不一样，鬓角溜光，中央蓬起一撮，拿摩丝抓了，根根透亮。小涛忍俊不禁，在他屁股上轻轻地踢了一脚。见了奶奶该说啥?臭蛋唇红齿白，回了一句，你烦不烦?
出了院门，“‘周游杯’西郊象棋大赛”的横幅格外醒目，淑芳、马姐坐在马扎上，一人一瓶绿茶。旁边人头攒动，选手们捉对厮杀。马姐一声惊呼，天哪，这么隆重?
我妈过生日，去吃个饭。
小涛都有些羞赧了，关键是脚下的新鞋，不习惯，没脸见人似的。
在哪儿?淑芳问。
川渝人家。
开我车去吧。
淑芳说着进了商店，出来给臭蛋和锦秋一人一瓶“营养快线”、小涛一盒蓝“白沙”。
你上点档次好不好，淑芳埋怨道，一年四季软“白沙”，好像西郊人民都穷疯了，连十块钱的烟都抽不起。
小涛戳在那儿，冲锦秋一点头，领导，赶紧付钱吧，咱人穷志不短。
淑芳佯装着要打过来，被马姐拦住，说淑芳要开美容院了，小涛，到时给锦秋办张会员卡，咋样?
没问题，小涛抽出一支蓝“白沙”，点上，与时俱进么。
“本田”缓缓上了路。他瞄了眼锦秋，我姐的意思，吃完饭想过来坐坐，你陪他们摸几圈。
我不敢打，看不出牌来。锦秋往后靠了靠，将臭蛋搂在怀里。
这你就不懂了，打麻将，三分牌技七分运气，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小涛把握着方向盘，一踩油门，上了高架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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