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依旧灿烂|桃花依旧笑春风电视剧

  韩东生一咕噜从炕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捻亮电灯,嘹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好是三点半钟。他很得意地晃了一下头,嘴里嘟囔着:“真他妈的邪了,到点是准醒。”   东生是惠通市场卖肉的,每天他都要在四点钟之前,赶到食品公司,选肉、过秤、开票、提肉。然后在市场开业前,把肉送到摊上,交给媳妇淑芬。自己再回家,睡个回笼觉。 韩东生揉揉眼睛,光着身子跳下炕,转到外间屋,掀开炉盖,用铁穿子向炉内连扎几下,眼见昨晚封在炉内的湿煤上窜出几洞红红的火苗,拿出水壶灌满水座在上边。转身他拎过尿桶,伸出那东西,对准尿桶一波紧似一波地倾泄。他打了个尿颤,摸摸瘪下去的小腹,一股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门缝透进几丝凉风,他搓搓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感觉有股冷嗖嗖的寒意。东生忙不迭地爬回炕去,撩起媳妇淑芬的被角钻了进去。淑芬睡得正沉,被东生冰冷的身子,激得一个寒颤,她气得在东生的光腚上用力掐了一把。
  “深更半夜耍什么疯,搅得人家睡不好觉。”淑芬没好气地说。
  “嘿,嘿,大丈夫就要出征了,你也不犒劳一下。”东生搂着媳妇温热的腰身央求道。
  “你这个馋猫,昨晚不是来过了吗?早上干那事儿,是要伤身子的。就这样搂着吧,感觉不是也很好吗?”淑芬柔声柔气地说。
  东生明知淑芬的劝阻是为自己好,也就不再勉强她。他在淑芬脸上重重亲了一口,便跳下炕去,穿好衣服,关好房门,骑上自行车,走了。
  冬日的拂晓,天黑漆漆的,一阵寒风吹来,东生忙竖起大衣领子,骑车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街弄,他想走个近路去食品公司。
  那条街弄很窄,路面又凸凹不平,几盏路灯又不知被哪个坏小子用弹弓打碎了。东生骑在自行车上,被颠得呲牙咧嘴,屁股咯得生疼。他埋怨自己不长记性。放着光溜溜的大路不走,偏走这小胡同里来找苦吃。
  突然,一阵撕打、叫骂的响动从路边传来,东生低头他细分辨,才发现是两个人滚成了一团。从叫骂声中判断出是一男一女。东生心想,这个时候,一男一女打架,准没有什么好事。是流氓抢劫,还是糟蹋女人呢?不管怎样还是吆喝一声,把他吓跑就得了。
  东生心里想着,便跳下自行车,近前大喝一声,“住手,不许欺负妇女。”
  那个“黑团”闻声,立马分开成“两条”,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声,东生听得很真切,看来两个人已经撕打好一阵子了。
  “朋友,我们是两口子打架,你不要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其中一条“黑影”向东生吼着。
  东生紧走几步,看清了那个男的是个秃头,个子矮小,但很结实。东生见那个“秃头”比自己矮一大截,心里就有了底,他知道“秃头”不是自己的对手。
  “要打架,回家关起门单掐,跑到外边来,多丢人现眼啊。”东生像个大人在教训孩子。
  东生说罢回身要走,没想到那女的却喊住他:“大哥,你可千万别走啊,我和他不是两口子,他是个拦路抢劫的流氓,你可要救救我啊!”
  “你他妈的胡说,你这个破鞋,深更半夜出去找野汉子,你还敢骗人。”那男的上前就是一拳,只听“啊哟”一声,那女的捂着脸跌倒在地土。
  东生叫这两个人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俗话说,两口子打架闹着玩,劝架的是两头不讨好。正在东生犹豫这当口,那男的从女人手中抢下一个手包,就势一推,女人的头重重地撞在旁边的水泥电柱上,只听那女的哼了一声,就没了动静。
  那“秃头”又伸手去拉倒地的女人,东生怕秃头再伤害女人,他赶紧上前右手向上一抓,拎起了“秃头”的衣领,随手就是一拳,正打在“秃头”的眼窝上,那小子“妈呀”一声,扭身就跑。
  东生本想追上去,把那个“秃头”逮着,没想到那“秃头”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没影了。
  东生回身扶起躺在地上的女人,女人额头上渗出的鲜血,已遮盖住她清瘦的脸庞。东生抱起受伤的女人,跑出街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女人送进市中心医院。
  医院急救室门窗紧闭,东生刚把女人放下。那女人便瘫倒在他的怀里,东生用右手拢住女人,腾出左手轻轻敲打急救室的门,好一阵子,急救室里的灯亮了。
  “谁啊,有什么事吗?”一个似醒非醒的女人声传了出来。
  东生一股怒气直冲头顶,真他妈的废话,没病没灾的谁跑到这里来休闲?
  “快开门吧,有个重病号。”东生忍着一肚子火气,把声音尽量放得柔和一些。
  “呱嗒”一声,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位揉着惺惺睡眼的女护士闪在门旁。东生顾不得许多,从护士打开的门缝中硬挤了进去,把受伤的女人放到急救床上,回身刚要走。
  “等等,赶快去交押金,我好给患者处置啊。”女护士冷眼望着东生,说话的口气冷冰冰的。
  “她是我在路上救的,和我没有关系啊。”东生惦记着自己的生意,嘴里,向女护士解释着。
  “那我可管不着,谁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你是见义勇为,还是什么……”女护士没好意思讲出或许你就是肇事者的话,“总之,你不掏钱付押金,我可不能给她救治。”女护士说着把双手往衣兜里一塞,斜着眼睛,站在那里很冷漠地望着东生。
  东生梗着脖子,涨着红脸,还想要解释什么,可又一转念,也不能怨人家女护士,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既然是救人,就救到底吧。他从兜里摸出准备提肉的一千元钱,扔到桌上。
  “你这是演的哪出戏啊?火气倒不小!钱不要给我,去收款处交钱,你给我收据就行了。要知道这是医院的规矩,懂不。”女护士数唠着。
  东生没工夫细听,憋着气到收款处交钱去了。回来时,女护士正在给那个女人清洗伤口,地上一堆沾着血迹的脱脂棉。当他的目光再次和女护士的目光相遇时,他觉得女护士的眼神不再冷漠,反倒很亲和。
  “你就不怕我溜了,坏了你们医院的规矩。”东生把500元钱押金收据按在桌上,逗着女护士。
  “我看你是有血性,要脸面的那种人。再说哪有见患者流血不救的护士呢?你要是溜了,我也只好自认倒霉吧。”女护士说得很平静,也很在情理。
  东生方才还憋着一肚子气,转眼就被女护士这几句话儿,化解得无影无踪了。他对这位心直口快的女护士有了些好感,是她无意中夸奖了自己,还是她说中了自己的秉性,东生也说不清楚。
  “哎哟,好痛啊。”昏沉多时的女人呻吟着。
  东生这时才看清这个瘦弱女人的面孔。细眉大眼,腮边有个黑痣。从蜡黄的脸上,看得出营养的缺乏和生活上的交困。
  “你家在哪住?怎样和你家人联系啊?”韩东生急切地询问着。
  “家,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女人说这话时,眼窝里转动着泪水。
  “哈,哈,哪能没有家呢?那个小秃头为什么要打你?”东生试着探查打架的根由。
  “他,不是人,是个畜生,是头驴。”女人忿忿地说,泪水,毫无声息地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嗨,我就见不得你这种人,哭天抹泪的有什么用,摊啥事儿就办啥事,人总得痛痛快快地活着啊。”女护士在旁边开导着带黑痣的女人。
  女人看了一眼女护士和东生, 眼里闪动着泪花和感激,语气有些哽咽,但还是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我叫王虹,那个小秃头是我的丈夫,叫黄璜。原来他是个本分的人。两年前,我们俩双双下岗,没有了工作,断了生活来源。本想做点小买卖,维持生活。没想到他不务正事,先头去抓奖券,可就是不中,后来又去赌博,却回回输,家里值钱的东西,彩电、冰箱全卖了,折腾得四壁溜空。就这样,他还不知悔改,有点钱就买酒喝,连孩子的学费,他都偷去买酒喝。” [ 2 ] [ 3 ] [ 4 ]   女护士听得直拍大腿,气哼哼地说:“这哪是老爷们,有能耐向外使啊,干点正经事儿。后来呢?女护士追问道。
  王虹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他喝醉了就骂孩子、打老婆。儿子幼小的心灵受到很大伤害。学校一次命题作文,好像是写‘父亲’的作文,孩子在作文的结尾写道,妈妈你真苦,爸爸我恨你。那个恨字写得很大、很大。我在外边给人家做钟点工,好不容易攒下百八十元,他又要拿出买酒喝。我不让,就打了起来,从屋里打到外边,这才叫这位大哥赶上。你们说说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说到这,王虹肩头颤动着放声大哭。
  王虹凄凉的诉说,使东生和女护士听得心揪揪着。女护士偷偷抹着眼泪。东生气得紧握着拳头,大声大气地说:“这个小秃头,下次让我再碰到他,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给大妹子你出出气。”
  女护士把王虹的额头包扎好,伸了一下腰,抬腕看了一下手表,说道:“八点多了,我要下班了。这位大姐要住院观察一下吗?”
  “唉,我这个苦命人,身子骨哪有那么娇贵,我躺一会,就回家去。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呢!”王虹摆着手,推辞着。
  韩东生忽然想起,自己的事儿还没办呢!今天这肉没有提,老婆在摊上肯定等急了。他从兜里摸出一百元,塞到王虹手里,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大哥,我这就过意不去了,哪能还接你的钱……”王虹往下还说些什么,东生也没顾上听,他一直走出医院,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太阳刚刚升起,外边的阳光依然灿烂,东生很困惑在如此灿烂的阳光下,居然还有如此凄苦的人生境遇。
  韩东生一口气赶回惠通市场,媳妇淑芬正守着空肉案子在发呆。见气喘吁吁的东生,嘴巴一撅,问道:“你这是跑哪疯去了,这肉提哪去了,这生意你想做,还是不做啊?”
  东生像办了错事的孩子,直楞楞地站在那儿,瞅着媳妇半晌说不出话来。东生不会说谎,照实说罢,又怕一两句话儿说不清楚,怕惹得媳妇发威施怒,弄出点事儿来,叫满市场的人笑话。
  “你这是咋的了,是聋了还是哑了,问你话呢!你倒是吱一声啊。”淑芬又逼问上来。
  正在东生万般无奈的时候,旁边肉摊上的二愣子搭了茬:“嫂子,你就别问了,东生哥肯定有事儿呗,这大清早的,能去干啥,就是想找个妞,人家还没睡醒呢!老爷们儿除了这事儿,你还有啥怕的。再说了,东生哥也不是那种人啊。”
  二愣子这几句嗑说得不软不硬,弄得淑芬也不好再说什么,再刨根问底地问下去,也怕东生磨不开面,下不了台。便把剔肉刀往桌上一摔,嘴里嘟囔着:“今天就在怵着,看西洋景吧。”
  “别看着啊,今天我多批了三瓣子肉,你们拿去卖吧。”二愣子边说边把肉瓣子扔了过来,还冲着东生直努嘴,意思说你赶快哄着点媳妇啊。
  东生很感激地向二愣子点了点头,跳到肉案子里头,拖过半个猪肉瓣,用剔骨刀忙着摘骨卸肉。不大的工夫,就将肉瓣收拾停当。他偷眼望了一下媳妇淑芬。这会儿,淑芬正忙着割肉,过秤,答对顾客,看来也没有闲工夫搭理他。东生这才稳住了心神,掏出香烟,抽出一支,递给二愣子,又给人家点上,哥俩抽起了闲烟。就在这当口,东生在逛市场的人堆里,见有一个秃脑瓜壳在晃动。东生心里一动:难道是小秃头黄璜?
  东生从肉摊里跳出来,分开众人去寻找小秃头。这时,小秃头心里惦记着媳妇王虹,不知她伤的啥样,正没心拉肠地在市场里转悠。他一回头,猛地见身后一个壮汉,手持剔骨刀,两眼圆睁,对他怒目而视。他记起了此人正是早起捶他一拳的冤家对头,眼见那汉子就要来到跟前,小秃头妈呀一声大叫,回头就跑。
  东生哪能让小秃头就这样溜走,他大喝一声:“你给我站住。”拔腿就追。
  二愣子见东生持刀去追小秃头,生怕东生有个什么闪失,跟着追了出来。淑芬见丈夫拿刀要跟人家玩命,怕他闯下什么祸事,扯掉围裙,跟在二愣子的身后也追了下来。
  惠通市场内顿时炸了窝,人们喊着,叫着,纷纷向,两边闪去,腾出一条通道,眼睁睁地看着这四人一组的追逐赛。这时的小秃头如惊弓之鸟,逃命心切,慌不择路,一脚踩上一个烂西红柿,身体在滑行一段后,一跤摔在装满烂菜烂果的垃圾筐里。垃圾筐被掀翻,小秃头笨重的身子在烂菜堆里滚了几个来回,又一头撞在旁边摊位的铁框上,光秃秃的头上鼓起了一个灯泡大小的紫疙瘩。
  东生上前一把抓住小秃头的衣服,从烂菜堆里把他抻起来。小秃头头上的紫疙瘩顶着半个烂西红柿,耳边、腮旁和肩头糊满烂菜烂果的浆液。一双惊恐的眼睛注视着东生,嘴里不住地喊着:“大哥饶命,大哥饶命啊。”
  东生被小秃头这副狼狈相,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跑什么啊?我是跟你说,你媳妇的事儿!”东生尽量地把语气放得和缓一些。
  “可你、你,手里拿着刀干什么啊?”小秃头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东生听小秃头这么一问,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还拎着一把剔骨刀。“嗨,我怕你跑了,一时性急忘把刀扔在肉摊上了。你与我无冤无仇的,我能杀你吗?”东生摇着头向小秃头解释着。
  这时,二愣子和淑芬也赶了上来,分开围观的人群,打听东生怎么回事?东生笑着把刀递给淑芬。大声地对众人说:“没事了,没事了,大家该干啥就干啥去吧。”
  东生又回过头来对二愣子和淑芬把小秃,头与媳妇打架的事儿细说了一遍,二愣子和淑芬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们家那口子,现在怎么样了?”小秃头很关切地问。
  “怕是早就回家了吧,你赶快回去看看吧,好好赔个不是,务点正事,大老爷们咋能叫尿憋死呢?过日子谁家没个难处呢。”东生安慰着小秃头。
  小秃头对东生是又鞠躬,又做揖,嘴里说了不少好话儿,才悻悻地离去。
  望着小秃头远去的背影,二愣子亲昵地照东生肩头打了一拳:“东哥,真有你的,敢情早晨你是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呀,不是,是见义勇为,也不是,是拔刀相助……”二愣子摇头晃脑地挖空心思在那儿想着词。
  “得了吧,你还想当作家啊,走,今天中午我请你喝酒去。”东生笑着拍拍二愣子的肩膀,冲媳妇淑芬扮了一个鬼脸,拉起二愣子就往外走。淑芬也笑了:“你们哥俩去吧,也该乐呵乐呵了。”
  惠通市场门前的张家烤肉店,肉嫩、酒纯。东生与二愣子对坐在烤炉旁,要了二斤肥牛,每人半斤散白酒,哥俩就一递一口地对饮起来。红红的烤炉,香味四溢的烤肉,浓烈的老白干,把两个人的情绪煽动起来。
  “东哥,你真行,这年头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你还有闲心管别人的烂事。”二愣子呷了一口酒,赞许地说。
  “谁见那种事儿,能不管呢?都不管事,那还叫社会啊。”东生也不知道什么叫社会,恐怕他的意思是说,人都要有一种社会责任感吧。
  俩人正在闲聊,东生见二愣子把酒杯放到唇边末动,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酒店门口发呆。东生顺着二愣子的眼神望去,见小秃头从外边走进饭店,正挨桌低三下四地讨要着什么。
  东生一股恶气撞上心头,暗自骂道:“真是懒驴上不了磨,爷们家怎么能干这要饭的差事呢?”他刚要站起身来,上前去制止这个小秃头,不想被二愣子一把拉住。
  “管那些臭事干什么?你已经很够意思了,给他媳妇拿钱治伤,还贴给人家一百元钱,图啥啊。”二愣子话里带着怨气。
  东生心想可也是,社会这么大,啥事没有,自已有啥能耐,管那么多的事呢。于是,他埋下头,装做没看见小秃头,和二愣子又喝起酒来。 [ 1 ] [ 3 ] [ 4 ]   “大哥,行行好吧,赏给两个吃饭的钱吧。”小秃头低声哀求着。东生与二愣子把头一抬,小秃头愣住了,见是东生和二愣子,羞得满脸通红,慌忙低下头。
  “喂,你这个臭要饭的,还进饭店里边要来了,赶快给我滚。”一位男服务员冲着小秃头喝道,用手推搡着小秃头向外走。
  小秃头转过头,对男服务员说:“这位大兄弟,行行好吧,我整天米水没进了,这肚子饿啊。”小秃头说着,把眼神甩向东生和二愣子的脸上。
  东生受不了那悲哀的目光,他大声地向男服务员说:“你不要推他,我请他吃饭。”说着招呼小秃头过来,起初小秃头还有些犹豫,脚跟站在那里不向前移动,可架不住肚子叫唤,最后,还是慢腾腾地走到东生的跟前。他把脑袋低垂着,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东生见小秃头这副熊样,不觉顿生恻隐之心。他一把拉过小秃头,把他按到座位上,叫服务员再添两盘肥牛肉,又把筷子塞到小秃头的手里,嘴里说:“兄弟,快吃吧,谁都有难的时候,可男爷们不能窝窝囊囊地活着,身子骨这么壮,身上零件又不缺东少西,干啥都能养家糊口,可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啊。”
  几句话说得小秃头羞愧满面,他说话的声音,像蚊子叫唤似的,可东生和二愣子却听得很清楚:“我一定听大哥的,从今以后好好地做人,不能愧对二位大哥对我的真情实意。”
  未等东生回话,小秃头夹起火炉上烤得半生不熟的牛肉就往嘴里塞,还没等嚼烂,就吞咽下去。不时被噎得直伸脖儿。见小秃头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东生很宽厚地拍打着小秃头的后背,说:“慢点吃,别噎着,这些都是你的,没有人跟你抢啊。”
  小秃头一边大口嚼着牛肉,一边对东生说:“大哥,你就是我的大恩人,今后你有什么事儿用着兄弟的,我就是舍命也要报答。”
  二愣子在一旁拦住小秃头的话儿:“你就这副德性,拿什么报答啊,你少给添点麻烦,我们就领情了。你赶快吃吧,吃饱了立马给我走人。”
  小秃头斜了二愣子一眼:“我对天起誓,我今生不报答大哥,我不是爹妈养的。”小秃头把筷子,往头顶一指,信誓旦旦地说。
  “我看着你报答吧,东哥的心眼好,管你的事儿,碰到我早叫你滚蛋了。”二愣子说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起身走人了。东生喊了一声,想把二愣子叫回来,没想到二愣子头也没回,东生知道二愣子是这么个炮仗脾气,肯定是生自己的气了。可又一想,不就叫小秃头吃顿饭吗,等他吃完了,就各奔东西了,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小秃头放下手中的筷子,嘴里打着响嗝,脸上也有了一些气色,看来是吃得满饱。东生喊来服务员结完帐,站起就要往外走。小秃头赶上来,亲切地搂住东生的肩头,嘴里重复着一些报恩的话儿。东生本想推开他,又怕弄得小秃头下不了台,就叫他这么搂着走出了烤肉店。
  在饭店门口,小秃头依旧缠着东生不放,嘴里依旧是那些报恩之类的车轱辘话,东生把小秃头的手从肩头拿下来,两手抓着他的手,刚想催他走。突然听身后有人高喊:“黄璜,看你今天还往哪跑。”
  东生扭头一看,身后一胖一瘦两个警察冲过来,看样子是要抓小秃头,未等东生返过味来,小秃头使劲把东生往后推去,东生此时毫无防备,向后倒退几步,正与冲上来的胖警察撞了个满怀,俩人同时跌倒在地。小秃头又拉过旁边停靠的自行车向前一横,后边那个瘦警察一时没有收住脚,撞倒自行车摔在地上。
  等东生与警察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小秃头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东生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心里很懊丧,今天的倒霉事儿怎么都叫自己摊上啦。他冲着那个胖警察笑了笑,显得很过意不去的样子,刚想给胖警察赔个不是。可没想到,两个警察扑上来一下把他按住了,嘴里还嚷着:“你还想跑吗?老实点跟我们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东生不知所措,心中积满郁闷和委屈。他大声争辩着,扭动着身子,想挣脱两个警察的挟持,两个警察却死死按住东生的双臂不放。瘦警察掏出手铐,“咔嚓”一声,把东生双手反铐在背后,东生停止了挣脱,逐渐恢复了常态。他心想:怕什么呢? 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这天下总有能说清楚道理的地方。
  派出所禁闭室里很黑,东生的双手被铐着,蹲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仿佛整个身心都被锁进密不透风、没有光亮的黑桶里,他什么也不想,只想警察赶快来问他话儿,他要向警察说出实情,告诉他们自己是清白的。然而他面对的却是寂寞无声的等待。
  东生两腿蹲久了有些酸痛,他便瘫坐在地上,又过了许久,屁股坐乏了,就斜依在墙角打起瞌睡。这时,从外间屋传来女人的哭泣声和一个男人大嗓门的顶撞声,把昏睡中的东生唤醒。东生听出那是妻子淑芬和二愣子的声音。
  “我男人犯了什么罪,凭什么抓他?”妻子淑芬哭泣着,大声质问着。
  “什么罪,正在调查。”警察说得很平静。
  “不是开玩笑吧,怎么能没弄清犯的哪条王法,就抓人呢?”二愣子显得很气愤,硬生生地责问道。
  警察未有回应,好像有些理亏。
  “什么时间放人?”二愣子没有放松,继续追问。
  “要把那个小秃头抓住,问清案情再说。”警察的回答很干脆。
  “那个小秃头和东哥没有关系啊,怎么把他俩连一块啊……”
  没等二愣子往下说,警察厉声问道:“没有呆系,他们俩勾肩搭背地从饭店里出来,他还故意阻拦抓捕小秃头,你说这些都是怎么回事?”
  在警察的反问下,二愣子与淑芬都闷了口。
  半晌,东生才听到淑芬低声地哀求警察:“那能叫我们先见上一面吗?”
  “不能。”警察一口回绝了淑芬的要求,“想要见面,得等案情弄清楚之后。”警察继续申诉不能见面的理由。
  “哇”地一声,淑芬放声哭了起水,哭声中掺杂着不满和委屈。
  “再胡闹下去,将以防碍公务、扰乱办公秩序,拘留你们。”警察发出了严厉的警告。
  ‘淑芬的哭声减弱了,转为断断续续的抽泣。东生听着妻子的哭泣;心中一阵酸楚。今天这一串串倒霉的事儿,来的是这么突然,这么紧凑和连贯。像有双看不见的手,在冥冥之中捉弄着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门打开了,外边的强光直射进来,东生被刺得有些目眩。那个胖警察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径直带到外屋,铐在后边的手铐被打开,东生赶紧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臂。刚要抻一下腰,不想被胖警察猛地按坐在一张铁椅子上。
  坐在东生对面桌上的瘦警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清了一下嗓,嘴里蹦出一串询问,姓名、年龄、职业等。
  东生知道这是询问的开始,他照实回答,没敢怠慢。瘦警察话锋一转,问道:“你和小秃头黄璜是什么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东生回答得很肯定。
  “这就怪了。你说没有关系,可你们一块在饭店里喝酒吃肉,这又怎么解释呢?”瘦警察的话里略带讥讽。
  东生张了张嘴,刚想说出事情的原委,又把话儿咽了回去。他顾虑警察不会相信自己见义勇为的举动。就算警察相信了,这小秃头要是再加上一条伤害罪,可怎么办呢?自己怎么能救了人家的老婆,又坑了人家的老公呢?
  “是偶然,是巧合呗。”东生绷着脸,从嗓缝里挤出的声音显得很低沉。
  哈,哈。瘦警察笑了。他翻开桌上的卷宗,又习惯地清了一下嗓,毫无表情地念了起来。
  “黄潢,男,36岁。无业。现住惠通街36号。2003年3月15日,伙同他人盗窃3自行车台,2003年5月4日,盗窃通商公司桑塔纳汽车轮胎两个。”瘦警察合上卷宗,没有继续念下去,一双细眼却直逼东生,观察东生面目表情的变化,试图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见东生半天没有什么反响,瘦警察又讥讽地问道:“你是否也偶然或巧合参与了上述案子的作案过程呢?” [ 1 ] [ 2 ] [ 4 ]   东生仿佛被人用锥子猛扎了一下,脸色马上变成了酱紫色。他双腿狠命地往地上一跺,冲着瘦警察喊道:“你不要信口胡说,你到惠通市场里打听打听,我韩东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伤天害理的事儿,你就是刀架脖子上我也不会干的。”
  对东生异常动作和愤慨。瘦警察像似没有什么思想准备,他愣愣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壮实的汉子,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双方相互对望着,没有人讲话,屋内的空气越发浓重。
  突然,讯问室的门被推开了,小秃头一个人走了进来。屋内的警察,还有东生都用很惊异的目光看着他。小秃头穿着一身黑色的棉衣裤,头好像刚刚剃过,泛着青白色的光泽。他立在屋子中央,转身向东生、警察深施一礼。然后,语气很沉重地说:“我是来投案自首的,我愿坦白交待所做的一切,我愿接受法律对我的制裁。”
  说罢,小秃头又来到东生的近前,嗓音有些抖颤,“东生哥,我谢谢你救了我的老婆,你是个大好人,是我的恩人,我不忍心为我的事儿,叫你遭这个罪,受这份窝囊气。在这个世界上好人就应有好报。”说着两行泪水顺着小秃头的脸颊流淌下来。
  这时的东生真是百感交集,他为小秃头的举动所震撼。他原想自己肯定得背这个黑锅,受这份屈。但自身没做亏心事,倒也很坦然。面对眼前的小秃头,他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想上前和小秃头亲热一下,但在警察面前,他忍住了。既然事情已经真相大白,瘦警察和胖警察也觉得很难堪,俩人几乎同时向东生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可能是警察表达歉意的一种特殊方式吧。
  东生走出门来,见媳妇淑芬和二愣子正在门口等候着,东生明白了这事情的由来。三个人对望了好一阵子,都由衷地笑了。
  数月之后,东生正在摊上忙着给顾客割肉、过秤,惠通派出所的那位胖警察来到肉案子前,自从上次那档子事儿过后,他们已是老熟人了。
  “韩掌柜的,生意不错吧。”胖警察笑嘻嘻地跟东生打招呼。
  “托你的福,生意还过得去。”东生笑着回应着。
  自小秃头那件事儿以后,韩东生的大号在市场是叫响了。大家都感佩他的仗义,常来他的肉摊转悠,抽棵烟,聊会喀,顺便再买些肉回去。韩东生也常拍拍自己壮实的胸脯,向大伙儿打趣说:“瞧咱这身精瘦肉,保准你能买到上等的好肉,咱这儿从不掺假少秤,没有注水肉。”说得旁边人是“哈哈”的一阵大笑。
  胖警察瞅瞅东生,想说什么,可欲言又止。东生见状忙问道:“有啥事儿,还扭扭捏捏的,痛快地讲吧。”
  “是这么回事儿,小秃头案子结了,被判劳教二年。他叫我捎个话给你。明天上午八点,送他去教养院时,他想在这个档口和你见一面,有话儿要跟你说。”胖警察轻声地对东生说。说完看着东生又补充道:“如果你不愿意去,我就告诉他,在市场我没找到你,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呔,人在难处,谁见了都应该帮一把,明个儿我去见他。”东生爽快地答应下来。
  “我就知道你是个血性汉子,人如果都像你这样,咱警察的工作也就好做多了。”胖警察显得很兴奋。他手一挥,“得,砍二斤肉,咱也支持、支持你。”
  东生拎过一块精瘦肉,一刀下去,足有二斤多,也没过秤,就装进食品袋里,往胖警察跟前一推,嘴里说:“拿家吃去吧,吃好了再来。”
  胖警察拎过肉,把二十元钱随手拍在肉案上。东生忙说:“这肉咱不要钱,是咱犒劳人民警察的。”
  “少来这套,想用这点肉拉拢咱,办不到,咱人民警察可不是连吃带拿啊。”说着胖警察不禁笑了起来,惹得东生也跟他一起开心地笑了。
  公安局离惠通市场不远,只隔着两条街。第二天,东生早早来到公安局门前等着,初春的朝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草坪上冒出绿绿的嫩芽。东生轻轻呼吸着清爽的空气,心里感到很敞亮。他再一抬头时,看见小秃头走了出来,边上还有两名押送他的警察。小秃头看见东生,刚想走过来,却被两名警察拦住了。
  东生急忙走过去,离小秃头还有四、五步远,警察示意他停下来,东生站在那儿。小秃头看着东生,脸上充满着感激,他恳切地对东生说:“我从心眼里感谢你,你使我知道了,一个人应该怎样活着,我出来后要好好做个人,找点事做,实在找不到,我就跟你学卖肉。你会收我做徒弟吗?”
  小秃头的话儿使东生心头一热,他体味到人性善的真谛。他不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竟能够改变另一个人对生活的追求。他本想安慰一下小秃头。正在他犹豫时,小秃头已被警察押送走了。他冲着小秃头喊道:“你放心,我会收你的。”小秃头扭过身来,很感激地向东生点着头。
  东生再转过身来时,见路边一位中年妇女,手里拉着一个十多岁模样的小男孩,也在目送远去的囚车。晨风把女人的头发吹得很凌乱,那瘦弱的身子在凉风中尽力挺立着。东生知道那是小秃头的妻子王虹和他的儿子。在凄凉的风中,母子俩显得孤单无助。东生心头一热,急步上前,拉起母子俩,沿着铺满晨光的街路向前走去。 [ 1 ] [ 2 ] [ 3 ]

推荐访问:善良 灿烂 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