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没遮没拦倾泻下来,干燥的尘土夹杂着烂菜的酸腐味道直呛鼻子,苍蝇们欢快地抖动透明的翅膀,弄出几个小小的雾团。楚梅的眼睛没在意这些,她关心来来去去的鞋子。 地面上那些皮鞋、布鞋、拖鞋踢踏起落,像风里挣扎的树叶子,飘起来落下去。楚梅盼着鞋子们能停下来,看得久了,就有些眼晕。
她在想,那人要不来,今儿个可就赔了。
那边传来胖女人爷儿们似的叫卖声:“新鲜啊!萝卜芹菜啊!贵了不要钱啊!”胖女人在树荫下挥动大蒲扇吆喝得正起劲。楚梅昨天摆摊儿的荫凉被胖女人占了,她的菜车只好停在路口。
楚梅焦急地张望,还是不见老者。
算了,你真傻,你脸上又没长花儿?人家凭什么非买你的菜?楚梅艰涩地苦笑一下,抹一把脸上的汗水,疲惫的眼皮儿松弛下来又迅速紧张上去。
她脱下汗衫盖在菜上,心想:现在上菜这么贵,容易折分量,可别晒蔫巴了!开学前一定想办法给女儿准备好学费,这钱总是紧,唉……今儿个是几了?她盘算着日子。过几天就是七月十五,该给丈夫烧纸了。
昨天事儿蹊跷,也是这个时候,半车菜全让大爷包了。楚梅感激地说,那就便宜点吧。老人家说,别介,该多少就多少,都不容易啊。
胖女人接过来说,啊呀!大主顾呀,连我的一起给您?批发价,怎么样?
大爷说:“够了。”
胖女人一撇嘴狠狠挖楚梅一眼:贱卖喽!给钱就卖!
大爷嘱咐她说,明天每样青菜准备一百斤,我准时来。不等楚梅感谢,老人推着三轮车走了。
丈夫因车祸去世后,自己又下岗,女儿刚参加中考,事儿赶事儿,让钱难住了。每天蒙蒙亮去菜站排队进货,三轮车要蹬一个钟头,然后在市场蹲一天。楚梅腼腆,不会大声吆喝,秤又给得足,一天赚不了仨瓜俩枣。
母亲说,闺女,趁年轻,你还是走一步吧。
楚梅没回答母亲,心里告诉自己,为了女儿一定要挺着。
那边传来胖女人骂街声:呵呵!笑话!她爱来不来!你他妈的看上她了?想耍横?不看黄历今儿是几儿?不买就不买,奶奶我还不卖呢。
楚梅心里一哆嗦。寻声看到大爷被胖女人指鼻子骂着。她跑过去说,大爷,您来了?我在前边。
老者瞪了胖女人一眼跟楚梅走了。胖女人拍着肚皮喊:快看呀,三陪拉客啦!
老人家自责说,这咋说的?让你受屈了,我……
不说这个,大爷,菜都准备齐了,我给您送去?楚梅平静地问。
不!不!这不方便。老人很为难。
方便!用我的车直接给您送过去,到地方再过秤。说着,楚梅斜着瘦小的身子启动了三轮车,她想尽快离开。
不行啊闺女!你?这可使不得啊!老者使劲蹬车在后面追着她。
到啦!到啦!就是这儿。大爷赶上来让她停下。
楚梅将三轮停在快餐店门口,回头看见老者满头是汗,嘴上还在说着,闺女啊!这不行……
一转脸儿,楚梅傻了,邱强一身厨师打扮就站在那里,他是原来厂子的食堂管理员,楚梅是勤杂工。
楚梅:你这是?
邱强隔过楚梅嗔怪地问老者,爸!不是说好了吗?你咋还……
是她非要送来,我拦都拦不住。老人委屈地说。
知道你家的事,我想帮你,邱强对楚梅腼腆地苦笑。
楚梅满脸的汗水和泪水。
我就是想帮帮你,没别的意思,这不,才开了个店儿……邱强的样子像是做了错事。
记得最后回单位领了二千块钱补助金,了断和工厂的所有渊源,楚梅问邱强以后准备干啥,邱强摇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楚梅知道邱强妻子早就跟别的男人去了南方。
卸菜吧,快到饭口了吧?楚梅轻巧地跳下车,对愣在那里的爷儿俩说。
她抬头看见并不起眼的招牌――梅缘快餐。
七月的阳光,正把它照得一片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