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时我和翠花 模仿戏台上的男女。我说，英台啊 她喊，山伯。英台和山伯 是两只蝴蝶，流着鼻涕 抖动着膀子 不大的庭院里
咿咿呀呀嘻嘻哈哈。母亲拿起扫把说：
“滚一边去。”我们飞出村庄
飞进油菜花里。“哦，那么多蝴蝶!”
翠花说，“哪一只是男哪一只是女?”
“那么多蝴蝶!”我说，“哪一只是我哪一只是你?”
春日的阳光下，我们愣了一下神
这些真正的蝴蝶――用翅膀
在我们的脏脸上――震颤出一些波纹
不，应该说碰散了一些花粉
黑暗
如果我死了
就把我的骨灰埋在树下
杏树、梨树、枣树、桃树、苹果树
最好每棵树下都埋上那么一点
年年，我开花给你看
白的、粉的、红的、紫的、黄的
或许还会有
蓝的、黑的
如果我死了，请你照顾好这些树
崩溃
我指着她，把她给我买的鞋袜毛巾扔到楼下。滚!
我指着她，把她为我织的毛衣手套围巾扔到楼下。滚!
我指着她，把她刷洗过的茶碗茶壶扔到楼下。滚!
我指着她，把她送我的诗集及相册扔到楼下。滚!
但它们很快又回来
“咣咣”地敲门
她站在门边做着鬼脸
“嘿嘿”地笑着
我嘶吼着
滚!滚!滚!滚!滚!
她已经死去多年，却迟迟不肯离去
就在刚才
就在我暴怒的时候
她还用冰凉的小手蒙住我的眼睛
“你猜我是谁?”
无题
在梦里，我看见我在飞
所有的人都在飞
我和他们
在我的头顶
像一个个涡旋
在飞
树木在飞，街道在飞，汽车在飞
楼房在飞
河流在飞
老虎在飞
与此同时，我看见
另一个我
在相反的方向
我的脚下
飞
和所有的人一起
飞
像一个个闪亮的犁铧
在飞
树木在飞，街道在飞，汽车在飞
楼房在飞
河流在飞
老虎在飞
诸事万物
在上，是涡旋
在下，为犁铧
瞅着树根往家走
那本来是一个阳光直射的中午
他从城里回来，骑在自行车上
刚一想到母亲，天就
黑了下来
黑得看不见一颗星斗，黑得
什么都看不见
迟疑了一会儿，他发现
什么都看不见却能看得见树根
他惊讶片刻，也奇怪片刻
然后眼瞅着树根往前走
他知道这一溜叶子“哗哗”响的杨树
一直通到家门口
多年后，他对他儿子说
“不管天有多黑，只要低下头
只要低下头，眼瞅着树根
就能认准回家的路。”
当他一步一挪走到家门口
天却呼啦一下子又亮了
他听到杂沓的脚步声
和嘤嘤啜泣声
母亲本来坐在门口柳树下的凳子上
披着褂子捡簸箕中的麦子
就在刚才，天猛然黑下来的时候
身子猛然向后一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