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有句民谣:“好儿莫学石匠,天晴落雨在坡上。”意思是说:石匠整天和石头打交道,日晒雨淋,下的是死力,稍稍体面一点的人家,都不屑干这种营生。 农民是最苦的一个群体,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起早贪黑地干,至多能够糊口,很难挣到现钱。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农民经商被视作投机倒把,被严令禁止,农民想找油
盐钱,除了抠鸡屁股,就是学手艺。轻松一点的手艺自然有,如弹棉花、木匠、篾工等等,因为俏,师傅轻易不肯传人,拜师规矩又多。比较而言,做石匠要容易一些,原因有二:一是那时农村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石工活多,没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之忧;二是石匠需下死力,有个徒弟,师傅可以稍稍轻松一点。
我拜师纯属偶然,之前从未想过要学石匠。1972年暑期,母亲告诉我,家里不能供我上学了。从那天起,我就在家里参加劳动。十四岁的我天天下田打谷子。这是农村最苦的活,成年人亦颇吃力,何况是我。身体无论怎么劳累,总还可以忍受;心情的苦闷,则无法排解。想到从此以后,就要和犁头耙子打交道,真有欲哭无泪的感觉。
这时,生产队来了一个石匠。姓张,穿件半旧的中山装,分头,随身带着一本破旧的《红楼梦》,劳动间隙,便拿出来看。我们俩很谈得来。
张师傅原是天竺奄小学校长。有一年,从宜宾师范分配来一位女教师。女教师天真烂漫,很快爱上了年轻的校长。一天中午,师傅正在寝室教女教师写诗,师母突然来了,恰巧那天又关了门,师傅心虚,不敢开门,想让女教师从窗口逃走。谁知师母早有准备,女教师刚一露头就被逮个正着。
事情闹到公社,说是乱搞男女关系,师傅百口莫辩。为了保住女教师,师傅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肩上,因此被开被除公职,回家当了农民。师母对师傅还过得去,但他家环境实在太差。我到他家去过一次,屋里臭气熏天,灶台上、饭桌上摆满鸡屎,狗睡在床上,苍蝇蚊子满屋飞。在家待不下去,师傅便出来打石头。也许是同病相怜,师傅劝我跟他学石匠,不拜师,工钱与他一样。他说:石匠虽苦,毕竟能挣几个现钱,比在生产队好;石匠四处漂泊,见多识广,对创作有好处,艾芜就是在云南一带漂泊,才写出脍炙人口的《南行记》:而最主要的,则是一日三餐,能吃饱饭。这对于常饿肚子的我来说,诱惑最大。
我跟师傅一共干了三个工程,两个是找地脚,一个是修排灌。都是点工,跟主人一起吃,按日计工钱。扎雨班(下雨干不了活),主人只管饭。虽是点工,匠人顾及声誉,亦不敢偷懒。天亮开工,天黑收工,除了吃饭,一天只小歇两次,日“烧烟”。烧烟不能太长,一般只有十到二十分钟。石匠抬石头,几百斤的石料,用铁丝套着,两个人,肩膀顶着肩膀,脚叉开,呈“八”字形,“嗨哟!嗨哟!”喊着号子,在窄窄的田埂上,一步一步向前走。抬石头时,两人的步伐必须一致,不合拍,便是扯的;力量也要相当,一方力不足,重量便会向其倾斜,极易发生危险。所以,抬石头时,压力再大,也要挺住,否则就要倒霉。我长得高,样子像大人,但毕竟骨头嫩,几百斤一压在肩上,脚就发软;但是,为了生存,还得咬牙挺着。适者生存,我没有退路,只能咬牙硬扛。两个月后,压烂的双肩长出了一层老茧。师傅拍拍我的肩膀,笑道:“好!你熬出头了!”
每天在大山里头同石头打交道,很寂寞。为了排解,就喊号子。喊号子有两个好处:一是养身。抡大锤、抬石头、撬石头,均需要爆发力,为了使人的潜能发挥到极致又不伤身体,就必须喊号子。所以,石匠大都声音洪亮,中气很足。二是益智。石匠都有创作才能,喊号子都现编现吼,才思颇为敏捷。天上的流云,山间的飞鸟,路边的行人,逮到啥编啥,都是顺手拈来,出口成章。“天上流云溜溜飞,张飞跟着曹操追呢,嗨――哟――”“山上吹来一股风,哪儿来个小姑姑哦,嗨――哟――”最愉快的,是扎雨班。天上下雨,不能干活,闲着无事,便聚集在一起讲故事。石匠讲的,大都是荤故事,有的简直不堪入耳。我尚未褪尽书生气,觉得那些故事太庸俗下流,每当这时,便抱着一本小说躲到角屋里去看。师傅曾劝我:入乡随俗,要跟大家合得来。见我不听,只好由我。
11月,我们与几个隆昌来的石匠一起,承揽了一个“大工程”――修排灌。虽然也是起早贪黑地干,毕竟跟私人不同,轻松得多。不幸的是,一天傍晚快下工时,铁钻从岩上掉下来,把我的脚砸了一个洞。开头我还熬着,后来伤口感染了,开始红肿、溃烂、流黄水。大队的赤脚医生给我敷了草药,要我休息;说如果不休息,伤口便难以长好。我只好休息,躺在生产队保管室看小说,同炊事员――一个颇具姿色的少妇――闲聊。此人读过高中,教过书,知识面广,谈吐不俗。这样大约过了四天。一天午后,师傅对我说:“我们出来帮人,你这样不行。还是干点活路,哪怕装样子,也要干。不然,主人家不高兴。”我很生气,说:“我这是工伤,理当他们负责。有啥不高兴的?”师傅望着我,叹了口气:“你呀!还是书生气……”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但我能看到他心中的忧虑。
果然,几天后,主人的脸色渐渐难看了,我感到有些无聊。恰在这时,校长来看我,劝我回去读书,答应免学杂费,我便结了账,离开了工地,从此没再涉足这个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