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社会,一块普通的手表,无论是对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来说,谁也不会当作什么稀罕之物。可是在我的青年时代,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家庭中的固定资产。与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统称为“三转一响”,列为家庭中的“四大件”。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四大件”在我们家中有了百分之五十,一件是一台北京牌的收音机(收音机中价格最低、体积最小,人称小北京),一件是父亲在五八年提职时购买的一块“得其利”牌瑞士手表。历经十几年,表壳已经发黄了,可父亲仍然奉为至宝。我和妹妹们随便拿来看看,便会遭到呵斥。就在此时,我中学毕业(我们连续念了十年,到底算初中还是高中我自己都说不准)。那个年代,本来是毕业就要上山下乡的,我毕业的那一年,却有了例外。当时叫做四个面向:农村、工厂、部队、边疆。但在我们那个辽北小镇上,却只有农村和工厂两个面向。经过同学的一番投票和学校推荐,我被送进了被赵本山称之为比较大城市中的一家军工厂。这在当时可是件了不起的事情,街坊邻居都说这孩子有出息,我自己也沾沾自喜。父母为我打点行李,我高高兴兴地走上了工作岗位。
唯一不能让我满足的,是我的腕子上还是空的。那时候,我仿佛觉得谁看表都不是看时间,而是一种炫耀。我暗下决心一定要买一块手表。
可那时,虽说我到了军工厂,可作为学徒工,每月工资只有十七元,一百二十元的上海表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抛开这一点不说,在那计划经济,物资十分紧张的年代里,有了钱也不一定买到表,还得要表票。表票岂是一般人搞得到的。努力吧,一边暗自攒钱,一边准备找一个父亲在商业系统做领导的师兄弟要表票。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我参加工作时,父亲的身体还非常健康,我自己正处在一个无忧无虑的时代。组织上先后安排我去锦州、石家庄学习晶体管生产技术,我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可就在我刚刚学习归来,厄运却降临在我身上,家里一封“父病重,速归”的电报,对我来说,真像是晴天霹雳。
我觉得我的支柱倒了,家庭的重担,在向我倾斜,只有十八岁的我就要挑起家庭的重担了。
在长春市医院的病床上,我看到了刚刚被医生从死亡线上抢救下来的父亲。父亲患的是脑溢血,说不出话来。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又看看戴在母亲手上的手表。母亲明白父亲的意图,把表摘下来递给我。我连忙推辞,说:父亲好了还要戴的。母亲说:你爸不能戴了,他即使好了也是半身不遂,班也不能上了,戴表没有用。现在全家就你上班了,表你戴吧。母亲说到这里,我觉得再没有推辞的必要,我把过去连摸都不能摸的表接过来,但并不像小时候那样高兴,相反却觉得心情很沉重,因为我接过的是担负家庭重任的接力棒啊!
那时正在“**”后期,社会似乎没有什么人才的概念。和我一起分到厂里的清华大学生就有25个。除了工资比我们高以外,他们也和我们一样,经常被抽去开备战的山洞或去当什么城市民兵。就在知识被践踏的时候,他们始终坚持学习。一个师傅(我们对这些大学生的称呼)告诉我,不要看眼下如此,知识到任何时候都有用,我看你也是读大学的料,要坚持学文化,我看你脑袋可以,但基础不行,以后要多学一些,
后来,这个师傅真的成了我人生的贵人。他的话终于得到认证,粉碎***后,又恢复了高考制度。1977年,我报了名,但由于此时我正在厂里读721工人大学,我和其他几个同学没有得到厂领导批准。1978年全国统一出题,由于1977年几个要报考的人有的结了婚,有的情况发生了变化,这次都没报。厂领导觉得脸上无光,就主动找我报名,我自然非常高兴,但此时距离考试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不知怎样的勤奋。我只记得,困了就用冷水浇头。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一生都那样勤奋,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事无成。那一年,我的大妹妹念高二,由于学习较好,学校同意她提前一年试考。这时候,我已满徒多年了,父亲还有点退休金,家里终于有了买表的钱,我父亲的那个师兄弟也给我弄来一张表票,家里花120元买了一块上海表。此时为我父子两代人服役二十几年的“得其利”表,已经是走走停停。我很希望上海表能给我。也许是父母为调动我和妹妹的积极性,家里运用了激励机制。父母放言,谁考上大学,新手表就给谁!
发榜以后,我考入了辽宁财经学院,妹妹却以两分之差落榜。父母兑现前言,把家里的新表给了我。我拿着崭新的上海表,看着那闪烁青光的表盘,以及那忙针上的红色装饰,如获至宝。那块旧表理所当然地给了妹妹。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都从岗位上退了下来,大妹妹都成了教授,小妹过得也不错。谁对一块表都不在意了。前些年去俄罗斯出差,剩余的卢布没处打发,一次就买了五块表,回来做礼物送给了亲朋好友。
那两块老表,一块在我家中,一块在妹妹家中。特殊的经历使他们比新表更受青睐。往事已经过去,记忆却长留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