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大姐 花大姐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从农村来的,让人联想到田间劳作的大姑娘小媳妇,或许还会穿着花褂花裤。我老家的习惯,是从来都把年轻的女子叫做“大姐”的,年龄再小点就在前面加个“小”字,叫“小大姐”。见过点世面的也称人家“同志”,这是男女统称,带有时代的印记,不专指年轻女子,不过这样的称呼一般只限于在城里或者街上,向那些站店的营业员打听商品价格的时候。在乡村问路,还是“大姐”、“小大姐”地叫,至于“小姐”的称呼,是极少见的,也有,是在戏里,叫那些娇生惯养的大户人家的女儿。但也不一定,即便是在戏里,也有叫“大姐”的,比如黄梅戏《天仙配》,董永被七仙女拦住去路,看看日头西沉,他急着赶路,有段唱,开头的起板就是“大姐啊……”,董永远是农村人,他这样称呼七仙女,符合他的身份。同样的例子还有,湖南花鼓戏《刘海砍樵》里刘海对胡秀英唱:“胡大姐,我的妻……”
可见,“大姐”实在是乡村里的人对年轻女子的一种尊称,把一种虫子叫做“花大姐”,说明了人们对它的喜爱。在乡村,从大人到小孩,没有人不喜欢花大姐的,这不像对金龟子,喜欢它的只是小孩子,大人却是深恶痛绝。花大姐不但模样长得漂亮,还能帮农人捉害虫,单冲这一点,就没法不让大人们也喜欢它。
我是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就喜欢上它的,这样说有点“一见钟情”的味道,然这是事实。
是在傍晚,我在门口的高粱地玩,高粱长得细细长长,身子杆儿细,叶片也细,不像玉米叶片那么肥大,青绿的叶片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白粉,仿佛一件薄透的白纱,它在头上顶了一把火红的穗,像是一把火炬,烧得整片庄子都是火红,它是庄上醒目的标志,离得老远就可望见。
我去高粱地,是想寻一杆好枪,前天在和隔壁邻居恒超的那场战斗中,我的枪杆折断了,虽然这高粱秆儿拿来做枪杆也不是最好的选择,可毕竟细长笔直,在没选到更合适的枪杆前,它也可以拿来应应急,聊胜于无。
我在高粱地里转悠,眼睛净往那些结实修长的身体上瞅,剑一样的叶片在我的眼前晃悠,把我的手臂拉了一道道血口,我有些恼,伸手就把它们往下扯,我知道这个举动要是被看青的丁三爷发现,那是不得了的大事,他会揪着我的耳朵把我从高粱地里拧出来的,好在他这个时候已经转去河滩了,看不见我,我可以随意干坏事。就在我这样肆无忌惮大搞破坏的时候,眼睛与它不期而遇,我在前面的一片绿叶上发现了一只漂亮的昆虫,红衣上缀着圆圆的黑点,黄豆粒大小,像是一口小锅倒覆在叶片上,也像是我刚买了不久的那个花皮球,剖了一半贴在高粱叶上,只不过是缩小了许多倍的袖珍型,真是好看。我用手指去拈它,一下子竟然没拈住,它硬硬的外壳像是涂了一层油,滑滑地毫不滞手。我没拈住它,但这一下子却让它骨碌碌从叶片上滚到了地下,缩着六条细细的小腿仰面躺在泥地上一动也不动,难道是死的?我拨弄了它一下,也没动静,我有些懊恼,怪自己太过粗鲁,竟是一下子吓死了这么一只可爱的虫儿,就在我自怨自艾的当儿,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儿正在悄悄发生,我再一次把目光转向躺在地上的漂亮小虫的时候,竟然没有看见它,再一抬头,发现刚才一动不动的它已经张开那件花外套,扇着一对薄明的翅膀从我头顶飞过去了。真是个狡猾的小家伙,居然跟我玩假死的把戏,在那一刻,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种漂亮的又有些小小狡黠的可爱虫儿。
回到家里,我把在高粱地里的遇到的事情告诉妈妈,母亲告诉我,这种虫儿叫花大姐,是庄稼的朋友,可以消灭许多跟庄稼为敌的害虫,让我不要伤害它。我怎么可能伤害它呢,喜欢还喜欢不过来呢。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又在庄上的许多地方遇见它们,比如棉花地里,比如小麦地里,甚至在那些盛开的花朵上,我也发现了它们的踪迹。我远远地看着它们,看它们在我眼前美丽地飞,看它们在我眼前快乐地爬,整个童年时代,我伤害过无数的小虫儿,却从来没动过花大姐一根毫毛(当然,它的身上也没毫毛)。
正像乡下的大姑娘小媳妇喜欢进城一样,乡下的“花大姐”们也对进城感兴趣,它们中的一部分会在冬天来临的时候飞进城去,跟城里人一起过冬,直到来年春暖花开了才重新回到庄子里。
上学以后上《自然》课,才知道花大姐的学名叫瓢虫,它的这个名字也是根据它身体结构起的,它的模样看上去像是一只葫芦剖成了两半的瓢,不单单只是我在时庄见到的一种,还有很多种,也不都是好的,也有坏的。我在时庄见过的那种应该叫做七星瓢虫,是农民的朋友,是蚜虫、壁虱等害虫的天敌,据说一只瓢虫一昼夜竟可以吃得下一百多只蚜虫,所以又有“活农药”的雅号,真不知道它那小小的身躯怎么会有那样大的容量。还有一种,个头大约要比我见过的那种大些,橘红色的外衣上缀着二十八颗黑色的圆点,因此它的名字就叫做二十八星瓢虫,就这一点小小的不同,却让它们的性情有着天壤之别,这种虫儿,从小到大,从幼虫到成虫,都以庄稼为敌,专门喜欢啃食植物的嫩茎以及果实,是农民们要消灭的对象。从它们的身上,我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个成语有了更直接的理解。
豆娘
暮春或是初夏,这样的季节我最喜欢往距我家门前不足一百步的小汪塘边跑,也喜欢去更远一点的二道河边。小汪塘和二道河里的水清亮亮的,长着一些水草,一些高出水面,一些铺在水上或者躲在水底。躲在水下或者跟水面平齐的水草中最多的一种叫做�草,有时我们会把它们捞上来装在篮子里带回家去切碎了喂猪,更多的时候我们是看中了那些在�草中间穿行的小鱼秧子,白亮的细长小身体上一点黑色的眼睛,成群结队在�草间游动,密集的�草一点也不妨碍它们的行动,看上去就像是一群活泼的孩童在自己熟悉的庄子里逍遥自在,迷不了路;�草上还会站着几只小虾米,弓着近似透明的身子好奇地望着水边的我们,我们有时用手去捧它,它也不惊慌,直到离了水面,才像是大梦初醒,感觉不对,赶紧弓了一下身子,一弹便又落进了水里。高出水面的水草多数靠近水边,草尖上经常会站些可爱的小昆虫,我有一次就见到一只绿衣的尖头小蚂蚱抱在草秆上摇摇晃晃,它是一种擅长在陆地上蹦跳的家伙,在水里游泳不是它的强项,它把气孔长在肚子上,进了水多半会呛死或者闷死,一般情况下,它是不会跑到水边的,这次也不知被谁赶到了这里,抱在这根露出水面的草茎上惊慌失措。
经常光顾草尖的是一些长着翅膀的客人,它们在空中飞行久了,觉得有些乏,就到这里来歇息,直升机一样降落在草尖上,用细细的脚爪抓着草茎或是花叶,竟是带不起一丝的波动。你若是农村长大的人,一定会明白我说的这是一种什么昆虫,对,就是那种有着一对大大的眼睛,一条细长的尾巴,还有两对透明翅膀的蜻蜓。跟蜻蜓一起飞来的还有另外一种昆虫,起初我没认为它们跟蜻蜓有什么区别,甚至把它们当成了那些大家伙们同类,是蜻蜓们的儿子或者女儿,想着将来有一天它们也会长得像父母们一样高大茁壮,可是时间长了我就发现,它们并不可能长成那么大,到死也是那么纤纤弱弱。其实它们和蜻蜓的不同我是早就发现了的,比如飞行的时候它们会像小鸟一样扑扇着翅膀,休息的时候会把两对翅膀收拢了立在背上,而蜻蜓无论是飞行还是休息都把翅膀平展着,我把它们的这些和蜻蜓的不同归结为大和小的区别,认为它们是蜻蜓的孩童也若人类的少年,飞行拍翅膀是因为还没掌握大人们的技巧,休息时把翅膀叠起来是因为骨骼的柔软,从来没去认真想过它们和蜻蜓是不同的两个种类,就一厢情愿地把它们和蜻蜓当成了一家人。现在想来有这种想法的不单单是我一人,我老家时庄的所有人都跟我一样,不然不会把它们叫做“小蜻蜓”。知道它们叫做“豆娘”是长大以后的事情,其时,我已经离开了时庄老家许多年。
[ 2 ] 豆娘、蜻蜓、蝴蝶,还有红娘子等等,都是时庄能见到的虫儿们中的美人,当然,它们的行列中还应该包括草蛉、叫鸡游子等,它们毫无例外地都有着一张漂亮的面孔、纤弱的体态,在我的感觉中,它们都该是虫子中的“她们”,属于贾宝玉眼中的“水做的”一类,我虽然也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对,都是“她们”,它们的后代又从哪儿来?难道昆虫也可以像某些低等生物一样进行无性繁殖或者在它们的世界中也有一条唐僧取经路上遇到的子母河?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但感情这个东西就是怪,往往跟理智相对立,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还偏偏要这样想。
螳螂算不算虫子中的美女呢?当然算,它那优美的体态,在虫子家族中少有匹敌,但如果一定要把它归到“她”之列,那么它该是虫儿家族中的“侠女”,它用那对巨大锋利的战斧,敢于挑战一切的勇气,毫无争议地为自己争得了这份荣誉。
相对于螳螂,单单从体态上来看,豆娘实在算得上是虫子家族中弱女子,标准的黛玉,纤纤细细,柔柔弱弱,仿佛一阵细小的风就可把它吹跑,不单单是宝玉见了要怜,就连我这样的一个人见了,心也要变得汤汤水水起来。我少年时期在时庄度过的那段时间,捉过无数的蜻蜓,用手捏过,用扫帚扑过,把线系在它们的尾巴上放过活风筝,也把它们带进蚊帐中捉过蚊虫,玩死了许多蜻蜓,但是对于这种小蜻蜓,也即豆娘,虽然也用手捏过它,却多数是看看就放了,从来没有伤害过它们的性命。
但有些东西你如果单单只看外表往往就会上当的,比如这个豆娘,你看它那体态,决不会想到它是个杀手,专门会捕食一些小飞虫,比如蚊子之类,或者蚜虫,实际上,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也算是个侠女,只是它没有螳螂表现得那么明显罢了。人类的老祖宗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把这话放到虫子世界,也同样适用。
豆娘也会谈恋爱,它们的恋爱方式跟蜻蜓差不多,一只豆娘勾着另一只豆娘的头颈,在空中悠闲地飞,就连落在哪儿休息也不分开,下面的一只用细细的脚丝抱着草尖或者枝头,上面的一只就那么悬在另一只的头顶,有时,下面的那只还要把尾巴插进水里,一点一点地,这是在产籽,繁殖后代,它们的这种姿态也像蜻蜓,也叫“蜻蜓点水”,从这个角度来说,把它们叫做“小蜻蜓”,并不是人们的错。
红娘子
我这人读书有个坏毛病,就是喜欢胡思乱想,有时读着读着,会忽有所动,眼睛看着书上的文字,脑子里想着别的东西,一呆就是大半天。
我读《李自成》的时候已经上了初中,七十年代末期历史小说风行,施耐庵、罗贯中、姚雪垠等就是在那个时候走进我的视线。其时我随父亲在外地读书已快两年,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见识了一些新的事物,但我老家的那些小伙伴们的身影,还有一些我曾经熟悉的事物,却因不能见面而时时萦绕于我的脑际,常常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随了一些偶然事件,突然就在眼前清晰。
比如红娘子。
我就是在读《李自成》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它。起因是书上有个杂技艺人出身的女将领,她是闯王的义女,李岩的夫人,能够百步穿杨,艺名就叫红娘子,跟我老家的那种小虫正好同名。
夏天的黄昏时分,如果你在灌木丛生的田野走过,常常会见到一种上翅黑色,下翅红色的虫子低低飞过,它就是我要给你说的红娘子了。这种虫子,《本草纲目》上说得明白:此物初生,头方而扁,尖喙向下。蟋蟀之类,有翅数重,上翅黑色,下翅正赤,六月飞而振翅有声。味苦,平,有小毒,不可近目。
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是在我家老树行那儿,那里常年人迹罕至,生长着许多我叫不出名儿来的灌木。那次,我是去捉小皮匠,因为我常常听到那里有一种“唧唧”的声音响起,我以为那该是我熟悉的能够打架的小皮匠的叫声。结果当我冒着被拉拉藤拉破皮肤的危险接近那里的时候却大失所望,不要说是小皮匠,就连一只蚂蚱也没见到。就在我摇头叹息正要离开的时候,我在一片黍叶的背面发现了它――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小虫,颜色鲜艳,着一身长裙,一张瘦脸上长着一根大象一样长长的鼻子(后来知道那是它的喙――用以吸食植物汁液的口器),低垂着头和尾,长长的腿,像是一只公鸡一样立在叶片的背面,那“唧唧”地叫声正是它发出的。这个新发现让我兴奋不已,更让我兴奋的是,在我发现一只以后,又在这片地上发现了好多只,它们毫无例外地趴在叶子的背面,像是要躲避什么。
起初我以为它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蛾子,在我老家,各种各样的蛾子形形色色,它们的翅膀上都有一种一碰就掉的鳞片,如果你用手捏它,会在你的手上留下一片亮晶晶的粉末,大人们说,这种粉末有毒。大人的话总是对的,因此,如果不是我特别喜欢的蝴蝶,一般情况下,对蛾子我是只看不捏,生怕不小心中了它的毒。
但它美丽的外衣实在是个挡不住的诱惑,让我忍不住伸出手来,屏住呼吸靠过去,在接近它翅膀的刹那,迅速向前一捏,它那华贵的外套就到了我的手上,没想到这个贵妇人一般的虫子并不那么娇弱,可能它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敢用手去捏它,当它发现处境变得危险时立刻发起反攻,剧烈地耸动起翅膀来,就势泼妇般把一泡尿撒在我的手上,算是对我的报复。这样的伎俩岂能奈何得了我?知了也会这样干,我常常在用树胶或是面筋粘它翅膀的时候被它用尿撒个满头满脸,最多我用手抹一下也就没事。我以为这次也是这样,没想到后来在我用手擦汗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眼睛,眼睛立刻就红肿起来,像沾上辣椒面一样火烧火辣地疼。
我把它带回家去让妈妈看,妈妈说它是红娘子,又叫老来俏,是可以入药的,李口街上的供销社收,可以在早晨露水没干的时候用东西去扑打,然后用开水烫死,晒干,但是不能直接用手去逮,她看看我红肿的眼皮知道我着了这种小虫的道儿,赶紧端来清水给我洗眼。
我后来又在臭椿树上见过它们的身影,还是像公鸡一样站在树干上,不过这个时候我已不敢再用手去捏它,吃一堑,长一智,虽然那个时候我还没学过这个成语,但是我懂这个理儿,同样的错误我绝不可能犯上两次。
但这不妨碍我去看它,我常常一个人盯着它看上老半天,相对于它,我觉得有个成语“呆若木鸡”更适合形容那个时候的我。这样长时间地和它近距离接触,也对它的生活习性有了一些了解,比如我就知道它们也会谈恋爱。谈恋爱的红娘子们先把头靠在一起,相互用那两根长长的喙管对吸,模样像极了以后在电影中看到的恋爱中的男女,然后一只红娘子(估计是男的)用粗短的尾巴钩住另一只红娘子的尾巴,像刚从蚕茧中飞出的两只蚕蛾子一样紧紧连在一起,激动得翅膀直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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