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到开发区一家公司采访,接待的是办公室主任,叫半荔,口齿伶俐,对业务很熟悉,后来知道她还兼着报关员。这个年轻的女孩身板健硕,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睫毛有点长,交谈中觉得她这副样子眼熟,随着话题撒开,发现她竟然是多妮的女儿。多妮是我当年插队的小山村的村姑。有许多年没有回去村里了,我同半荔约好一起回去看看。现在就走在山间的路上。
山村的农舍散落在长长的山谷间,远远看去像缀着的一块块小积木。多妮的家在这道山谷尽头一条拐了个弯延伸出去的山仑,在山仑顶端一座小土圆楼里。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没有遇到一个人,在山谷的豁口歇息时,闲聊着。我问半荔,为什么起了这个名字,她说,当时家里种了一些荔枝,不想水土不适,长大后都不生荔枝,正好我出生,就叫了这个名字。
我说,村里的人好象比以前更少。
她说,年轻人多数外出打工了。田里种上了甘蔗,已经很少人种水稻,费不了多少工,山上都种上了桉树杉树,谁种归谁,也有专门养猪的。你认识的老人都不在了。
不在就是去世的意思。我没有再打听张三李四。环顾周围,是郁闭的林子,无论桉树还是杉树,挺直挺直,已不是当年的荒山野岭。也有成材了被放倒路边,堆成堆,准备运出去。偏西的秋阳透过林子,落在山间,依然带着热力。我想起附近有个龙潭,就在半荔家的山仑底下,说去看看吧。半荔想了想,然后说好。
路上,半荔才告诉我,龙潭已没什么水。我们离开村里后不知那一年,龙潭上面的风景林被砍掉修什么工程,水就慢慢干涸了。半荔还没出世,是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才知道的。
我心里惋惜,没说出口。因为半荔不知道,那是我们同她妈妈认识的地方。
可能很少人走这条路,草淹没了石阶,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山下,顺着一道几乎没有水的河沟往上走,来到龙潭前。
龙潭长满芦苇,底部汪着浅浅的水,形成一小块湿地。原先从高高的崖壁上跌下来的水不见了踪影,石壁缝隙中生出几丛树。一只鹧鸪受惊动,扑腾几下,突然从苇丛中飞起来,冲向崖壁的树上。我想起当年的情景。
龙潭的水聚成一条小河,流向北溪。这里离村里很远,从田里收工后,我们就在潭边支起锅做饭。这是插队的第一年,我们还很有热情。初秋,午后暑热仍逼人,龙潭的水荡漾着,作出诱惑的姿态,午饭后知青们一个个抗拒不了,下水游开了。水不很深,但足以没顶,虽然游几下就得转身,我们还是神采飞扬。村民十分惊讶,他们不会水,也从没想过下水。一个大眼睛的姑娘一直在注视着,她觉得这是一件新鲜的事。我们起身后,她凑过来聊天。听说城里人到游泳池游泳,男女混在一起,女的穿的是露胳膊露腿的衣物,她惊讶得眼睛睁得大大的,又抿嘴笑。
为了同我们多聊聊,她跑到龙潭边的山坡上,从一片矮矮的灌木林中采来了一堆野果。这片灌木林就是桃金娘。桃金娘的果实像手指头那么大,酱紫色,果汁甜甜酸酸的,我第一次尝到。这果实本地话叫“多妮”,后来“多妮”成了我们给姑娘起的绰号。多妮自信地说,如果我在城里生活,也会游泳。
在干涸的龙潭边,我想到半荔妈妈的这句话,不知她日后有没有学会游泳?
我对半荔说,那时你妈妈说龙潭是处古迹,崖壁上有古人写的字,还带我们去找过,但是没有找到。她胆子很大,爬到石壁的一棵树上去寻找辨认,身手可敏捷。底下是哗啦啦的潭水,掉下去就没命,让人心都提起来。
半荔笑着说,我妈妈有时像个男人。想再找找古字吗?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对我来讲,这地方就是历史,也是古迹。我们一起向前走去。
山坡上长着桃金娘,一大片,密密的,还是当年的那片吗?桃金娘的小叶片比较厚,有点光泽,叶片底下雾状,其实是短短的茸毛。又是到了结果实的季节,矮矮的枝条上悬着一颗颗紫红的东西,很是可爱。半荔随手摘了几颗给我。
桃金娘本是山里普通的灌木丛,它的果实也不起眼,村民不会太留意。只是过去读过的一些诗中,诗人将桃金娘写进诗里,于是在我心底的这暗绿的灌木丛和紫红的果实就有了另一种色彩。在这远离都市的深山,它年复一年地生存着,描摹着生活。尤其我们认识了活泼开朗的多妮后,桃金娘就有了实在的内容。日月轮回,我们渐渐发现多妮对我们当中一个高个头体魄强健的伙伴特别好感,但谁都明白,这只是一幕没有结局的喜剧。有时开玩笑,多妮也会说,你们是“凤凰”牌,我们是“永久”牌。这是当年两种名牌自行车。
我和半荔当然没能找到龙潭的古字。那只鹧鸪因我们的行走再次受惊,冷不防地从树上又飞起,腾空翻过石崖,不见了。我们穿过桃金娘林子,离开龙潭。沿着一条攀升的小路转,走到了山仑顶。这时,龙潭已在眼底下,远远的一簇浅绿。
在山仑顶的平地上,有一座小巧的土圆楼,大门被一把大锁锁着。半荔掏出钥匙打开门。楼中小石埕生出几丛小草,因为没有家畜,显得干净。显然,楼中已有一些日子没人居住了。这里我不陌生,很久以前曾在楼中留过宿,一伙年轻人闹了一个晚上。那是个月白风清的夜晚,高个头体魄强健的伙伴会弹吉它,他一边拨动琴弦一边唱着一首在知青中流行的歌,叫《莎里楠蒂》,“莎里楠蒂亲爱的姑娘,你为什么两眼泪汪汪……”多妮也唱起山歌,拖着“哎―――”的尾声,让人感到意味深长。一切恍如昨日。
土楼有两层,半荔带我上二楼,打开一间房间,墙上有像框。我凑上前看,都是多妮的。有一张彩照,多妮穿泳装,刚从游泳池里起来,胖了一些,当然已不年轻。半荔说,我哥哥在深圳很多年,她也去帮忙,她一直记得你们从前在龙潭的游泳。我惊讶得张开口,样子可能有点傻。
半荔同我回村后,回到城里的公司不久,也辞职去了深圳。她大学毕业才一年多,学外语的,以后路子还长着。
多妮和半荔,都有了自己新的生活。
【责任编辑 肖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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