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吴,趴在马背上倾听(组诗) 东吴

  裸国,赤裸的沙子   “禹有功,抑下鸿”的故事   把“禹袒入裸国”的传说沉淀到历 史   裸国的人不穿衣服,让赤裸的身体
  在东海里文身成海藻和龙子的线条
  以避开水神和蛟龙的侵扰
  他们把牙齿染成黑色
  吃着褐色的稻子和细嫩的蛇肉
  粗壮的身体繁衍成部落
  在水上、在水边、在长江的故道
  和沙子交配成潜伏的洲

  大禹治水的时候正是长江的发情期
  夏季灼热的江水把阳光烙在裸民
   的身上
  断发文身,成为一种习俗
  成为扬子江沙洲上的另一道风景
  当夏禹把汪芒国的首领防风氏斩
   杀
  江水因此温驯了许多
  那从格拉丹东携带来的第一粒沙
  带着满身伤痛的雪
  在离古代裸国部落最近的地方
  隐身江底

  多少万年过去了
  隐秘的沙子纹丝不动
  神秘的沙子,让人感动的沙子
  粘合在长江的河床深处
  一言不发
  而滚滚的长江在头顶之上咆哮而
   过
  沿着自西向东的方向奔流而下
  那些缺少方向感的泥沙
  跌落在河床的底部
  遂又被浪花掀起

  有谁看见一粒沙子如此的沉重?
  沉重得将一种精神背负
  在那样一个原始狂野的年代
  水以一种何等傲慢的方式陶冶生
   命
  而所有的生命都属于部落
  在遥远的吴越大地、在江淮、在良
   渚、在马桥
  一个强大的奴隶制王朝
  在一堆堆柔弱的沙子上冉冉升起
  就像一颗亘古未变的太阳
  冉冉升起

  而沙子离陆地很远,离山更远
  它沉淀在人类视线看不到的地方
  在海平面以下几千年的地方
  但它确实存在,并以一种独特的方
   式产卵
  一颗一颗地,接近“裸国”的身体
  沙子像一枚枚智慧的瞳仁
  穿过浑浊的江水,穿过陶壶,穿过
   铜
  直到裸体
  中世纪以后,当一层层的江水被撕
   开
  沙子已在床上沉睡多年

  东吴,趴在马背上倾听

  东汉末年的长江,冷峻如刀
  把中原大地切成两半
  那些汹涌的支流,冲出深山
  开辟出一块一块流淌着硝烟的地
   盘
  逐鹿的群雄,披挂着刀枪
  从马上到马下,连年征战
  马蹄腾起的一路烟尘,在从北方到南方的路上
  遮盖住一段段断壁残垣
  江南烟雨,烟雨江南
  战马的嘶鸣声哀婉缠绵

  东吴,趴在马背上倾听
  听到长江的潮声中夹杂着哀怨
  那些拒绝长出地面的植物
  在满地裂开的刀口的夹缝里残喘
  鼻腔里呼出的火气
  烧焦了一片又一片瘦弱的稻田
  就像刀耕火种的日子
  在《三国志》的残页里酣睡
  而北方的难民就像密密麻麻的汉
   字
  跌跌撞撞地流向江南

  魏、蜀、吴,鼎立的三国
  战争的硝烟像雾气一样笼罩长江
   的沿线
  水牛的职能不是用于耕地
  吴国的牛从来也不会耕地
  它们和人一样不断地被驱赶、被宰
   杀
  然后被端上庆功的盛宴
  烧烤它们的火猎猎作响
  在临近火的池塘,火的边缘
  我们看到孙权的领地向外蔓延
  在江边,头戴盔甲的士兵开始屯田

  那些逃难的北方农民满身是血
  他们背负着铁器和狼烟
  在长江的激流中洗去水患
  当第一批难民登上沙滩
  来自南方的饥饿者也陆续上岸
  他们的前胸贴着后背
  不同的方言诠释着相同的苦难
  佃兵、屯田客,用一双双粗糙的大
   手
  在长江浑浊的咆哮声中
  握住一片片生存的沙滩

  北方、南方的地域开始模糊
  农耕的技术被揉进贫瘠的农田
  他们把一块块沙滩连成一片
  围圩造田
  沙子一样的种子植根在南方的水
   土
  已经习惯迁徙的人们
  日出泅渡游上沙洲
  日没躬身走进睡眠
  他们躲过一次次长江的潮汐
  只因惦念着那一片神奇的沙滩

  在东晋的版图上

  江山如沙,如美人的身体
  一朝又一朝久远而激荡的历史
  随江河漂流到海,到无法回流的生
   命
  那起伏不定的流沙,带着上游的涛
   声
  慢慢沉淀成一个渔村的背影
  赤裸的女人的背影
  蜿蜒成沙滩,以优美的弧状
  呈现在长江下游的开阔地
  粗犷而又美妙无比的姿势
  让过往的行人垂涎欲滴

  这柔性的沙子,水做的沙子
  成为晋朝江山的一部野史
  当山河抽象成一张地图
  当生命抽象成一个活着的躯体
  当文字抽象成一段没有源头的《史记》
  明灭的沙滩便有了一种特定的意义
  沙在水中伫立,而不溶于水
  水因而造就了一个人类生存的秘
   密
  就像一条没有欲望的河流
  半途中遇上一座孤独的岛屿

  拍岸的声音就是潮汐,在每一个白
   天和夜晚
  这种声音经久不息
  水笼沙,沙含水
  那独立于天地之间的意象
  水淋淋地横陈在长江的怀里
  沿着水流东去的方向
  在河床的底部,我们触摸到
  一种物质柔中带刚,刚柔并济
  这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未来的家
   园
  在水中冲刷出的充足的底气

  沙子,灵动的沙子
  多少年来,沙子学会了在水中的呼
   吸
  巨大的肺活量让你在江底沉默了多少个世纪
  几百年、几千年的历史沉淀
  在翻腾的浪花的高处,我们看到
  你挥舞的衣袖是那么的潇洒
  你展示的形象是那么的写意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你却站在英雄的肩膀上,一次又一
   次地
  流泻着过去

  在长江的古入海口,因为缺少一些
  章节
  历史总显得有些弯弯曲曲
  就像泥沙遇到海底的脊背
  在绕过相关的地名以后,在长江的
   河道上
  堆起厚厚的书页
  翻开这一层层没有纹路的泥沙
  江山时常在湍急的河流中沉溺
  江山如沙。有时就是断断续续的半
   壁
  时散时聚的沙子,就是一个皇朝
  堆积、迁徙的过程
  在皇帝脱下的龙袍里,我们时常看
   到
  那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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