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平的] 《世界是平的》电影

    李文定睛看着自己的小便像喷壶一样散发出去,确信没挂一滴露珠之后才放心地拉上拉链。他的心悬着,最怕老婆咕叨:“你看这裤头有多脏。为什么总要留几滴到裤子上?撒泡尿你都这么窝囊。”
  刚从卫生间出来,马艳一步跨了进去,高音喇叭不但撕着他的耳膜,也挫着他的心脏:“李文,你看看!马桶啥时候干净过?地板上也星星点点的。”
    李文想发作,“老子连上厕所都成为一种酷刑,”但他只敢在心里吆喝。
    马艳左手叉腰,右手抖抖抹布:“你来打扫一次!”
    她胳膊浑圆,茂密的汗毛像被梳理过的水草整整齐齐地贴在皮肤上。李文曾经为她丰满壮硕的身材着迷,现在就像看见吃腻了的红烧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马桶边沿泛着含混的乳白色光芒,几滴黄斑像带露的腊梅花,醒目,却不美观。他抬起头,只与马艳鼓得兵乓球一样的眼睛擦了一下,目光便打一个趔趄,就着眼角的余光从她手里扯过抹布。掀开盖子的马桶像一只张开嘴巴的蛤蟆在哈哈大笑。
    “你嫌我老了。”他边擦马桶边嘀咕了一句。
    “你想找茬?我只是提醒你注意一下卫生。”马艳撑着门框像个监工。
    李文不敢与她顶撞,否则就像坐上长途火车,哐哩哐啷,长时间不得安宁,浑身折磨得散架。他叹了一口气,很本能地想挽回一点儿面子:“我承认自己老了,四十六岁,家业不中用了。”
    马艳母鸡一样咯咯咯地笑了。她从来不会细声说话,连傻瓜都可以从声音判断出她豪爽干练的性格。
    “你是男人,无论怎样都比女人耐老。你是不是想笑我?”
    李文站起来,盖好马桶,用抹布抽了它一下,突然直起身子,把抹布塞到她手上:“搓抹布的事交给你了。”
  马艳吃惊地望着他:“嗬……”
  李文擦着她的身子挤出卫生间:“岁月不饶人啊。我想好了,我们从今天开始分床。”
  她像咬了咬牙齿:“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像辫梢,明显虚了下去:“都老了,分床有益身体健康。”
  马艳盯着他:“哪儿来的说法?”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虚伪,竟然像个耍赖的孩子从后面搂住她,俯在耳边轻声说:“大姑娘撒尿一条线,老媳妇撒尿湿一片。别光笑我,你也到年龄了。我们分床,可以提高睡眠质量。”
    李文充分施展自己的口才,加上自始至终陪着讨好的笑脸,连哄带骗,又从网上打印出厚厚一沓分床的理由,总算没让马艳河东狮吼。四百多平米的别墅,有好几间卧室空着。他选了一间小卧室,这间卧室厕所里安装的不是马桶,而是蹲式便池。关了卧室,拥有独立的空间,站在便池前的李文终于能够放松身心,边哼歌边撒尿。马艳曾经叮嘱他,撒尿的时候不能张嘴,一定要咬着牙,所有的意念都向上,这样才能固精强肾。本来最舒服的排泄也要瞻前顾后,李文有说不出的累。现在,肆意方便之后,顺手泼上一盆水就把便池周围冲得一干二净了。
  马艳答应分床是有条件的,每周必须例行公事。李文总是哼哼唧唧地叫嚷腰酸背疼,能推就推,实在推脱不了才勉力而为,流星雨一样敷衍了事。
   “我看你是闲出来的。你不要老想着自己不中用,有了这种心理暗示,你会老得更快!”马艳警告他。
   “你给我一笔钱,我找个项目做。”李文借梯上楼。
   “别给我瞎折腾了!给你一百万炒股票,你亏了一大半。搞广告公司,几十万又打了水漂。你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只能码那些没有出息的方块字。”
  李文无语。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1998年,他在县城当记者,吃香喝辣,风光无限。那年,马艳刚从一家企业下岗。他利用关系,在新建的服装市场以优惠价买下一个档口,马艳开始卖起服装。2003年,全国的县级党报一律撤销,轮到李文下岗了。这时的马艳专营文胸,生意已经从县城做到市里。李文则面临选择:要么到县广播电台接着当记者,要么从县财政领六万元买断。马艳说:“现在谁还听广播啊?我差个司机,你干脆给我开车。”就这样,他也到了市里给老婆作专职司机。老婆的生意像做了丰乳手术,越来越大,如今在汉江两岸开了四家文胸专卖店,基本上垄断了市区的高端文胸市场。马艳如今已是潮流的引导者,是行业的领袖,是响当当的女企业家。同学们聚会,常拿李文开涮,向他请教文胸罩杯为什么要分为ABCDEF等级,以及女性乳房的形状和性格之间有无密切关系。李文说:“都他妈的打胡乱说,别信那些专家日白,穿着舒服合身就是好的,能奶孩子的就是健康的。”
    马艳去年买了一辆红色宝马,自己开。李文仍旧开着那辆长安面包车,但是他已经很少送货了。生意做大了,物流公司直接把货送到指定仓库。李文发觉做生意与人的智商没有必然联系。太聪明的人瞻前顾后,反而被束缚了手脚,越是笨的人越能勇往直前。马艳智商绝对不及李文的二分之一,但是她比他成功不止两百倍,在家里的地位也一日比一日强势。他常常琢磨女人,觉得有些女人是世界上最虚荣的。一个文胸,又不是露在外面人人都可以看的,但是女人们就是要攀比着买贵的,聊天时有意无意地炫耀一下,仿佛穿上了高价名牌的才能挺起胸做女人。马艳从厂家进回一箱货,也就五六十斤重,卖出去就能净赚五六万元。李文说:“二十克的东西卖两百元甚至两千元,你们也太亏良心了吧。”马艳说:“这东西不是按照白菜萝卜的价值来衡量的,我们带给女性的是健康、自信、品位、情趣。”
    马艳不能让他闲着:“你除了逛书店,就不能干些别的?”
  李文:“我这么不中用,又能干什么呢?”
    马艳:“你帮我到各个店里转转,注意一下细节,帮忙把企业文化搞上去。”
    李文笑了:“卖文胸不就是搞些什么纳米、磁疗、无缝、珍珠、水晶之类的新名词,日、韩、欧、美流行款式等等概念,糊弄那些有钱的二百五,还需要什么企业文化?”
    马艳:“你真是老牛拉破车,越来越落伍了。我准备在瑞丽广场再开一家旗舰店,最近比较忙。你帮忙拿个建设企业文化的方案。”
    李文:“你还是找专业的策划公司吧。我,只能写写情书。”
  马艳板了面孔:“稀泥巴扶不上墙。”
    “稀泥巴”李文闲得发慌。马艳要到广州参加美博会,决定带他出去见见世面。那段日子,广州的天气像个闷罐,看着街头行色匆匆的人们,闲适惯了的李文就有了一些格格不入的抵触情绪。看见老婆与一些涂脂抹粉的女人语气夸张地打招呼,他插不上嘴。瞅着老婆与一帮西装革履的男人眼神暧昧地握手,心里醋醋地泛酸。他决定自由活动,买了幅地图,到各个书店淘书。
    马艳见房间里的书每天都在增加,一捆一捆的,越堆越多,就说:“这里都成仓库了。我从广州带一箱文胸回去,可以赚几万。你拖一堆书,越读越笨蛋。”
    李文拍着手里的书,扮出惊讶:“这些书没白买,书香薰人,你说话都押韵呢。”
    晚上,马艳一身酒气地回到房间。李文吸吸鼻子,眉毛拧成一团。
    “明天就散了。没办法,大家都喝,不能扫兴。”马艳打了个酒嗝。她显得很兴奋,嫌房间温度高,边对空调按遥控器,边脱上衣。她穿的是很普通的棉布文胸。她的理由是自己的乳房又大又挺,不用借助任何外在的东西衬托,柔软的棉布透气,而且更能显出流畅的轮廓。
    马艳眼睛潮潮地,慢慢向他靠拢。李文闻着她的酒气,看着她一颤一颤的胸部,突然感到胃里泛酸。
    按照马艳给顾客灌输的理论,一个女人的乳房和她的星座一样,可以表明她的性格。马艳的乳房像两只又圆又大的西瓜,这种女人乐于做母亲,喜欢美食,想得到宠爱和赞美,对性没多大兴趣。事实上呢?马艳除了对美食感兴趣,热衷于别人的赞美之外,没有一样相符。把孩子送到全托的贵族学校,很少过问。对性一直保持旺盛的需求,很多时候主动进攻,甚至要求李文照着录相玩些新的花样。马艳的性格越来越男性化,而李文的性格却恰恰相反,越来越女性化。他甚至像学生讨厌考试一样从内心里恐惧和抵制例行公事。
[ 2 ] [ 3 ]     自从李文发觉自己的小便无缘无故分出一股小岔,心理负担日渐加重,愈加力不从心。他想不通,马艳的腰和屁股已经没有明显界限了,李文也猜疑过马艳会在外面弥补感觉,但以他的那点智慧确实找不出任何破绽。她兢兢业业地做着生意。她说:“挣钱多好,天天闻着钱的味道真是一种享受。”她不断地增加着保险柜里的存款数目,似乎没有另觅新欢的心思,也似乎没有嫌弃他衰弱的苗头。虽然经常性地用大嗓门挖苦他,但依然在全力经营家庭。李文自身也不敢花心――他是吃软饭中吃软饭的。虽然马艳从来不限制他的零星开支,但他知道找红颜知己的底码。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马艳见他眼神无精打采的,伸手掂起了他的下巴。
    李文感觉她的乳房要把自己的眼眶撑破了。同时,她身上的酒气和汗臭要把自己熏晕了。偏偏这时,她又排出两声嘶哑的屁,夹带着基尾虾乌鸡汤白菜叶的味道。他感觉马艳用指尖掂起自己的下巴就像财主调戏良家妇女一样,居高临下,带着怜悯与临幸。现在,他想躲避,又感觉躲避的有些理亏。他抬手捏了一下喉结。嗓子一痒,随即咳嗽不止。
   “看来你真是闲的。你应该出去转转,老呆在屋里吹空调看书,不感冒才怪。你小心患上甲流感。”马艳又开始数落他。
    李文假装喘着气,像个傻子一样张着嘴巴,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他的眼睛似睁非睁地看着电视上的晚会,脑子里却一直在琢磨主持人的胸部。呵呵,那个拥有垄断优势的电视台,最漂亮的当红女主持人也是个“太平公主”啊。
    马艳让李文赶到位于人民广场的总店,她准备接受一个DM杂志的记者采访,还要拍照片上封面。
    党报记者出身的李文觉得好笑:DM杂志就是一本广告印刷品,哪来的记者?人家是看中了她鼓鼓的钱包,根本不可能看上她鼓鼓的身材。马艳有马艳的精明,根本不理睬李文的劝说。她认为DM杂志印量虽小,却有针对性地投放在茶楼、酒店等高消费场所,经常出入那些场所的人群都是高端文胸的潜在客户。
    李文说:“你是卖水的看见河,尽是钱。出入那些场所的大多是男人。”
    马艳拿了支派克笔在手心里旋转。她扬起下巴盯着李文,口气里有了一丝嘲笑:“你真是个白痴,在高档文胸的销量里,相当一部分是由成功男人送给妻子、情人做了礼物!”
    李文看着墙角的那株发财树,因为长时间呆在阴蔽的环境里缺乏阳光,枝叶有些扭曲。以前觉得自己的智商至少比马艳高出一倍,现在好像要颠倒过来了。
    马艳继续说:“那些人在茶楼、酒店约会,经常会翻看这些印刷精美的杂志。用心的男人看见女人瞅文胸的图片,可能会在下一次约会时送她一个惊喜。”
    李文说:“你想得可真美!世界好像都在你的掌控之中。男人随便就给女人买文胸,合不合适?你们不是经常给顾客讲,购买名牌高价的文胸最好试穿一下吗?”
   马艳嘴角彻底扬起了不屑:“我说你真是读迂了,老喜欢抬死杠!送文胸更能体现男人无微不至的呵护。哪个用心的男人不把女人摸透了,大大小小的尺寸烂熟于胸?我们的商品只要不损坏、不过水,都可以包换的。你别给我钻牛角尖了。说句实在话,我还真操心他们这些水货写手的水平,杂志上总有错别字。上次我一位朋友做广告,把名字都写错了。我想让你帮忙把把文字关。”
    等待采访的时候,马艳走出办公室在营业厅里转悠。她随时观察着每一位顾客的神情,留意她们的议论。马艳曾经说过,要从顾客的言行揣摩她的性格和心理,甚至看出她的消费能力和消费预期。
    一位犹豫不决的女顾客在产品陈列架中缓缓走过。马艳微笑着迎上去:“您的身材真好。”
    女顾客白晰的脸庞立刻红了,摇摇头:“别人都说我身材不好。”
    马艳像个大姐,先抓住顾客的一只手,再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一遍,说:“像妹妹这样身材的人太少了,肯定会招来一些人的嫉妒。”
    顾客嘴角轻轻笑一下:“你真会说话。”
    “不是我会说话,您看您,腰是腰,屁股是屁股。”
  顾客笑开了嘴巴:“谁的腰和屁股是一样的?”
    “妹妹可真幽默,我是看您的腰上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肉。我都眼气死了。”
    顾客这次是发自内心地笑了,眼也眯了起来:“我不是来买衣服的,腰好有什么用?别人都笑我‘太平公主’。”
    “妹妹是干哪行的?”
    “我在附近开了个书店混口饭吃。”
    “我没猜错吧。看到妹妹这葱白一样嫩的手指就知道是文化人。开书店就算文化人,不像我这粗人没有知识。我是这儿的老板,我们也算邻居。您买了文胸,我让服务员给您办张卡,您和您的朋友凭卡都可以打折。”
    李文很佩服马艳哄人的本领,那真叫哄死人不偿命。李文曾经问她:“你什么时候能对我那样好一次?”马艳说:“我是哄她们的钱,不是哄她们的人。你还用我哄吗?我给你钱花,又不花你的钱。到底应该谁哄谁?你脑袋是不是进水了?”
    听到她们的谈话,李文透过门缝瞅那位女顾客,感觉是个很文静的女人。
    送走那位顾客,马艳缓缓地环视一圈。身边的几位服务员立刻围拢过去聆听她的训话:“你们要随机应变,学会和顾客沟通。”
    走进办公室,她关上门,哼起了鼻子:“太平了,像两颗樱桃。我推荐她买了珍珠水袋,可以增加波纹。”
    “她是开书店的?”
    马艳:“是啊,卖书的书呆子,那么多的书读进去,咋就不能把胸给撑起来?”
    “你太过分了!知识的力量体现在大脑,不是体现在胸围。”
    “体现在大脑?平得鱼片样的身材,扁得豆干样的脑袋,能有多大力量?”
   “你不要一味地嘲笑读书人。身材粗的像马桶,苗条的才玲珑精致。脸盘大的像磨盘,小的才秀气。”
    马艳这次像公鸭一样嘎嘎嘎地笑了:“脸盘大了,那叫面子大,富贵!”
    李文听到她的解释,几乎要崩溃了,问她:“身材肥胖呢?”
    马艳脱口而出:“身材肥胖了,那叫架子大,高贵!”
    李文有点儿吃惊马艳的应变能力,他严重低估了她的智商。
    仰头蜷在老板椅上的马艳把脚跷到了桌面,看着涨红脸的李文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脚步轻轻地走了出去。她一边咯嘎咯嘎地笑着,一边得意地让椅子左右摇摆。
    走出灯光和玻璃反光交织的文胸专卖店,李文的心口一下子打开了窗户。太阳暖洋洋的,风对着 他的脸颊有一下没一下地呵气。李文在广场坐了一会儿,开始搜索那家书店。市区大大小小的书店,哪家他没逛过呢。想起来了,襄港商场在附楼外面搭建了一个楼梯。广场周边寸土寸金,精明的商人在楼梯下面就势圈了一个二十多平方米的门面出租。这个门面开了家“三顾书店”。书店老板借用三顾茅庐的典故,希望买书的客人也能经常光顾。李文以前逛过。里面卖流行书刊杂志、出租影碟、制作名片,也有电脑和复印机,好像还有一部公用电话。他那次进去站了两分钟就出来了,他不太关注这种小店,书店已经开了好几年,但李文只进去了一次――虽然经常看见它的招牌。
    现在,他再次光临三顾书店,不是想看书,而是想看人。他突然想看看那个“太平”。
    自从老婆卖文胸以来,李文便养成了有意无意观察女人胸部的习惯。他在县报当记者的年代,人们还很封建,女人极少穿低胸衣服,想让她们曝光还真不容易。下乡采访时,偶尔可以看见妇女坐在墙根,一边晒太阳,一边掏出孩子的“饭碗”堵住他们哭个不停的嘴巴。仅仅几年时间,女人们以惊人的速度开放着。坐在酒席上,那些明晃晃的胸脯比骨瓷盘子还晃眼。只要她们弯腰斟酒或者夹菜,男人的眼睛就可以大模大样地进去转一圈。大街上裸露的乳沟让男人的眼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变成瘸子。
[ 1 ] [ 3 ]     三顾书店有两个人,皮肤黝黑的女孩正在给客人打印名片,皮肤白嫩的年轻少妇正闲着无事。少妇端庄文静,目光清纯,身材纤弱,因为穿了比较宽松的连衣裙,胸脯几乎没有显出褶皱。李文没有理由怀疑马艳的判断:像两颗樱桃。他与她对视了一下,她的目光像一只敏感的兔子立即躲闪开去,脸瞬间泛红了。李文一下子就对她有了好感。
    他逐本逐本地瞅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脊,不一会儿就挑了十几本。后来又一一放回原位。一是那些书可买可不买,二是如果一下子买了下次还有理由过来吗?最后他选了五本。
    为了和她搭腔,也为了有意无意地给她留下不俗的印象,他开始找话题:“有没有《百年孤独》?”
    “没有。”她的语调很轻柔,“你可以到新华书店看看。”
    “噢,随便问问。”他翻了一会儿杂志,又问:“托马斯・弗里德曼的《世界是平的》,有吗?”
    “不好意思,只进了两本,刚卖完。”她有点儿难为情的样子。
    “没关系,如果方便再帮忙进一本,我明天来买。”结账的时候,他特意看了墙上挂的营业执照,记住了她的名字:许珍。
    李文每天去那里翻书,没多长时间就和许珍熟了。有时,李文在翻书之余也在她的店里上一会儿网。如果隔几天不见面,李文似乎觉得缺少点儿什么。他对这个相貌平平、有点儿腼腆的女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挂念,甚至经常趁她不备,拿眼珠在她身上碾几下。时间久了,竟从她的眉目中读出了一股清秀之韵。细细琢磨,她身材娇小,的确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赘肉,更感觉小鸟依人。她的面容很有几分姿色,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焊住眼球的美,得慢慢品味。她也感觉出他的儒雅,以及对她的好感。
    李文终于鼓起勇气邀请许珍喝茶,她羞涩地点头答应了。坐在茶楼,许珍随手翻阅一本DM杂志,就看见了马艳做封面的那一期。他们的话题由此而打开了空间。许珍今年三十岁,已经离婚两年。
    “为什么离婚呢?”李文不解,“你这么贤慧,而且漂亮,是少见的传统型贤妻良母。”
    “性格不合呗。”许珍谈谈地说。
    “没这么简单。你的性格这么好,绝对是他出了问题。”李文坚信自己的观点。
    她岔开话题:“我的厨艺可好了。我闲了就翻菜谱,按照书上的方法去烹调。”
    “我有机会品尝吗?”李文发觉自己脸皮变厚了。
    她的脸红了,沉吟半晌,抬头看见他湖泊一样荡漾着波光的眼睛,惶惶地点了一下头。
    李文在许珍家里品尝了她的饭菜,眼睛禁不住湿润了。这些年来,住上了别墅,请了保姆,马艳已不朝厨房走半步,他们像住宾馆一样,一日三餐早没了家庭的滋味。
    李文和许珍的感情悄悄加深。但他们都是矜持的,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感觉。一日,李文终于从身后搂住了许珍,贴在耳边说出了滚烫的“爱”字。他终于知道许珍离婚的真正原因。
    她说:“我天天在家给他炖老母鸡吃,可他却天天在外找小母鸡啃。”
    他把她搂进怀里,无限爱怜。
    她说:“他嫌弃我。他喜欢那些性特征明显的。他毫不避讳地说,找女人就应该找那些丰乳肥臀的,认为那些丰满型的、毛发茂盛的女人能够旺夫,能给他带来财运。他经常拿着报纸,对照着那些女企业家一个个举例,当然也举到了你家的女老板马艳。”
    他两只手紧紧地扣住她的乳房,说:“他可以喜欢丰乳肥臀、毛发茂盛,也可以向往荣耀和财富。但是,身体特征与财富没有必然联系。”
    “怎么没有?像我天生就是寒酸相。”
    “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纳闷了:“你这个人好怪,大多数男人都持他那样的想法。”
    他苦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从来不缺丰乳肥臀的女人。那些胸脯像西瓜、柚子、椰子、菠萝、布袋样的女人,不一定就拥有荣华富贵。那些胸大如盆的女人可能是养猪的,皮肤可能像砂纸一样刮手。我听马艳讲过,那些做了隆胸手术的女人,那些经常抹丰乳药物的女人,胀得像鼓,胀得能够看见乳房上的血脉,爬满了蚯蚓一样,像要爆炸的气球。你认为好看吗?像激素催生的西红柿,是病态的,不自然的。”
    她笑了:“这有什么不好吗?大了,才能像吸铁石一样把男人的眼睛和魂都牵着跑。”
    他使劲地摇头:“我认为女人应该有女人的味道。女人是水做的,性格应该文静、温柔,皮肤应娇嫩细腻,就像你一样。”
    她将头抵在了他的怀里:“你笑话我,笑我又小又平。”
    他像捂汤圆一样紧紧箍住了她的胸部:“大馒头哪有小笼包可口啊?”
    他们开始频繁地约会,从衣服谈到饮食,从男人谈到女人,从初恋谈到离婚,从口感谈到手感,从梦呓谈到高潮,发觉彼此都有强烈的倾诉欲望,而且伴随着浓厚的做爱兴趣。李文又找回了猛男的感觉,他甚至奇怪自己竟然比年轻时更加勇猛了。
    许珍夸他:“你真棒!”
    李文咬着她的耳朵说:“只在你面前棒!”
    李文一见许珍的面,两只手就再也离不开她的胸脯。他完全被她那樱桃样的胸脯给迷住的。他有时紧紧地捂住,生怕它们变成乒乓球滚走了。他有时轻轻地揉捏,像一个厨师在细心地生产小笼包。他有时提起鼻子深深地吸气,一遍遍地嗅着它们,非常陶醉的样子。
    每次分手,她都会护着胸口娇嗔:“你把我揉疼了,你一见面就抓住不放,一刻也不闲下来。”
    临出门时,他总要回过头,俯下去,从领口探进去吻她。她也有乳沟,一道浅浅的优雅的弧线。
    他已经沉浸在空前的幸福中,有几晚甚至赖在床上不回去。她使劲把他推出门:“这样不好,我们没有结婚。你有家,你必须回去。”
    他说:“我想好了,我要娶你。”
    “你疯了!离婚了,你将一无所有。好些男人眼气你,眼气得要死。”
    “谁眼气让谁去过那种日子。我就喜欢你。”
    “你是认真的吗?”她有些感动了。
    “千真万确!”他对天发誓。
    春节了,粘得两片胶布似的他们不得不暂时撕开。许珍要到韩国旅游。她说:“我的手机开通了国际漫游,我们可以发短信。”
    春节期间,李文一直放本书在桌面,却永远是第一次打开的那面。他的心思不在书上。他的心被按肿了的拇指给碾成粉末,随着短信飞到韩国。
    马艳已经对他彻底失望,勉强坚持几年的例行公事也取消了。因为无论采取任何手段,李文都不能交上作业。整个春节期间,马艳开车带着孩子去走亲访友,李文则成天呆在家里。马艳数落他:“你简直像旧社会的小媳妇,连门都出不了。你天天呆在家里读书吧,早晚会读成一截儿木头。”李文像截儿木头一样不应腔。他买了几包冷冻食品放在冰箱里,特别喜欢吃那种指甲壳大小的汤圆,放在清淡的米酒里煮了,盛一碗用汤匙轻轻地搅拌,看着那些乳白色的小球快活地游来游去,舀一粒放在舌尖细细吮吸,碗里就浮现出一张甜美的笑脸。
    很多时候李文甚至因为思念而热泪盈眶。
    那天,他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一串奇怪的数字。又是骚扰广告,他按了一下拒接键。
    晚上,他收到许珍的短信:“白天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傻了,抬手扇了自己两个脸巴,赶忙回信:“不知道是你。”
    “你是不是正在啃大馒头,不想接?”
    “瞎扯。你什么时候再打过来?”
    “不打了。打了你也不会接。”
    “别折磨我了。我天天梦见你,都快想疯了!”
    许珍不再回信。
    李文却不停地发信倾诉思念之苦。为了逗她开心,他抓破头皮找新鲜话题。后来他问:“你知道打麻将的人怎么称呼二饼吗?”仍旧没有回信。他便又发:“一饼被称为肚脐眼,二饼自然被称为胸罩、二奶。最具创意和动感的是把二饼称为:抖抖、颤颤、晃晃、摇摇、摆摆、吊吊、蹦蹦、跳跳……”
    他终于收到一条回信:“知道你嫌弃我!你嘲笑老子抖不起来!”
    他傻了眼。
    马艳的生意依然兴旺,李文很自卑,他现在开始严重地怀疑自己的智商了,另一方面却为自己的“情商”沾沾自喜,没想到快五十岁了,竟然遇到一个让自己发疯的女人。爱的滋味就是那种天天想见却见不着,心被一种无形的线扯着,既空虚又充实,既难熬又充满希翼。
    他终于等到许珍的电话了。在往许珍那里的路上,他开始赌气了,她去了半个多月,为什么不通知他去机场接她?赌完气,又开始想象见她之后的场面,一定是先拥抱、接吻,而后边述说相思边脱衣上床,在她衣服还没脱完,他的手早已经探进去抓住了令他日思夜想的樱桃。
    李文迫不及待地按响了门铃,看见她犹红似白的面颊,立即捣蒜一样疯狂地吻了起来 。在按门铃的那一刻,身体已经有了强烈的下意识,他省却了很多步骤,直接把她抱到床上。他的手急切地探了进去,摸到的却不是让他魂牵梦萦的柔滑,而是一对冷硬的蟠桃。
    躺在床上的许珍看到李文诧异的表情,脸上泛出红晕。
    她轻声说:“我到韩国做了自体脂肪细胞移植注射式丰乳术。你要轻一点儿。手术后一周内应避免同房,所以我今天才见你。”
    李文的手像冻僵了一般停止不动。随即,他的腰慢慢直起来,胳膊也僵硬地滑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你看过《世界是平的》吗?那是一本论述世界一体化的通俗读物。我对内容不感兴趣,但是喜欢这个书名,它揭示了生活的真谛。我喜欢你的羞羞答答,喜欢你的清纯,喜欢你的本分,喜欢你的自然,喜欢你的平淡。你为什么要去破坏这些最美好最原始最迷人的成分呢?世界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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