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往往是天空。窗子有时像一张照片,镶着一朵形状很美的云彩。他住到这五十层楼后,很快就后悔了这一选择。觉得离地面太远了,高楼脚下的马路简直像山谷里的小溪。总觉得大楼摇摇晃晃的。要是真发生了地震,他想自己会跨出窗去,抱住一朵厚实的云彩,相比之下,离天还近一些。
昨天上午,林奇醒来时照例看见了天空。几朵乳白中融进粉红的云朵,花一样开在湖面似的天空里。林奇闻到了清香,闭上了眼睛,想在这宁静、舒适的气氛中继续沉浸一会儿。
妻子在外地导戏。女儿在外地拍戏。家里就他一人。他任教的音乐学院在放暑假。他不用忙着起床。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一个年轻女子说,她有事想见林奇老师,等在楼下。
林奇起来,穿衣服和洗脸刷牙是在一种梦幻般的状态下进行的,他还没有醒透。
林奇到楼下,仍然迷迷糊糊的,他看见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不漂亮,因为年轻,透出几分清纯和可爱。尽管如此,如果她走掉,林奇是会立刻忘记她的模样的,觉得自己在梦游,遇着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物。
姑娘介绍了自己的名字,林奇听了没记住。
姑娘说:“我是来找一首歌的,这首歌只有您、我妈妈和米秀,只有你们三个人知道。”
林奇摸不着头脑。传达室里的那长舌的中年妇女正盯着他们。于是招呼姑娘走出大楼。
前面有草地、水池,还有亭子。那里可以说话,林奇扫了一眼大楼上那一扇扇窗户后,往小区大门外走去。
“这是我妈妈。”姑娘递给他一张照片。
现在,林奇感到自己在做噩梦。
多少年前大山里那一夜,已遗弃在林奇记忆的角落里,现在却像旧物被翻寻出来,上面的灰尘在掉落。
那夜渐渐清晰了,特别黑、特别冷。不过,那夜开始还是很暖和的。屋中央烧着一盆火,火焰像一团不断被扯动的蓬蓬松松的棉絮。林奇的心也很温暖。同伴们奉献了从城里带来的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陪他灌土烧。他们在为他饯行,明天一早,他就要去读大学。
同伴们还特地为他偷了一头猪。昨夜,他们把浸了酒的馒头塞进老乡的猪圈,等猪醉倒后,他们挑了一头中等个头的,把它四肢展开驮在一个人背上,有人脱下一件外套把猪罩住,然后,大家簇拥着像送病人去医院那样,把猪背回了宿舍。
林奇吃了好多猪肉。他想自己少吃一点儿,让伙伴们多吃一点儿,因为回城后,吃肉并不是难事,可是他忍不住馋劲儿。
他摸着已经变得结实的肚子,舒适地打了个饱嗝。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和冷风一起涌进来的是一位叫黄莺的姑娘。这是一个在座的人平时都想多看一眼的漂亮姑娘。不过,此刻她好像换了一个人,往日的文静、矜持和羞怯好像已经丢失在门外,披头散发,脸上纠集着痛苦、紧张和希望,眼睛像被火灼着似的亮,直直地盯着林奇。她向他走去,走到她从未与异性靠得那么近的地方停下,从手里捧着的盒子中掏出一厚叠信,说:“这些都是我写给你的,我不敢寄给你,只好藏在箱子里,现在你要走了,我不得不拿出来给你。”这时候,她的眼睛更亮了,嘴巴咧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上身前倾,似要扑向林奇。这一刹那,林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倒退,后来竟丢脸地夺路逃出了屋子。
在他的后面,已经被黑夜浸透的农场沸腾了。睡着的人从梦乡里出来,没睡着的人从被窝里出来,没上床的人从屋子里出来先闻为快,除了没有敲锣打鼓到场部报喜,其热烈的程度不亚于收听到了“最新指示”。因此,当林奇在野外瑟瑟打抖,打道回府时就遇上了一群来找他的姑娘。她们告诉他,黄莺是犯了花痴病,这是精神病的一种,可能由于遗传,她母亲过去也犯过这种病,婚后就好了。林奇搞不清她们告诉他这些的用意是什么,是希望他和黄莺好还是不好,他也不想搞清,只想明天早晨一走了之。
第二天早晨,林奇走得很狼狈。黄莺守候在连队通往外界的唯一的大路上,痴痴的目光和周围的青草、野花、树叶的气息交融为一片惨云愁雾。这时候,乔装改扮的林奇被同伴们簇拥着从后山攀峭壁、拨荆棘而下,像电影里某个逃避敌人追捕的镜头。
林奇也曾后悔过,不是后悔没有接纳黄莺。尽管他平时和别人一样喜欢看这个姑娘。如果继续留在大山里,黄莺的神经也正常,他以后也可能会像别的小伙子那样对她殷勤,当她有接受的表示时再得寸进尺,步步为营地展开攻势,最后俘获她的心,就像日后娶回的妻子。但那时他已经走上了天边外的通途,那里不光有他向往的学业事业,还会有许多浪漫的诱惑,他为什么要用一根绳子捆住自己,并把绳头留在大山里?他后悔的无非是当时的表现太懦弱,太缺乏男子气,给保留在同伴脑子里的自己的形象涂上了不光彩的一笔。他应该,也是能够把事情处理得漂亮些的。既大大方方又小心翼翼地安慰黄莺一番,使她既绝了对他的向往又不失掉自尊、自信,从而也不会导致他人因同情、怜悯黄莺而对他愤怒、蔑视。然而这种后悔在他明亮的心境里也如薄雾一飘而过。谁没有幼稚可笑的岁月呢?就让不成熟的林奇留在山里吧,只要现在比那里广阔得多的世界里的林奇的形象令自己满意就行。现在的林奇身材高大,神态从容,遇事不慌不忙,举止大方潇洒,世界的一切都在他的目光脾睨之下。
再把黄莺记起是在林奇的脑子充实了艺术休养又有些无聊的时候。黄莺的被他的想像夸张了好几倍的漂亮又痛苦的脸容,她的被热情焚烧着的好看的身躯,还有那些浸润着她纯洁的泪水、不知用怎样的语言倾诉对他情意的信激荡着他的心。这样痴情的姑娘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简直像女神一样难得。他连连叹息,急忙抓笔想写出些什么,但结果总是写不出。因为这时候他像坐在电影院里面对一幕动人的画面,画面上的男主人公是个面目清楚,思想糊涂的人,既像是自己又像是别人,因此,他既像在看自己演的戏又像在看别人演的戏,怎么看都看不出什么名堂。
现在林奇看着黄莺的照片,一点也没有当时想像黄莺时的激动,虽然表面镇静,但是整个人早已像躲在窝里,警觉地谛听外界动静的小动物。他不知道照片上的黄莺和面前的姑娘会把他牵涉到什么事中去。
姑娘小声说:“我妈妈去年去世了。临死前她一直提你和米秀的名字,并且提到一首歌,她好像要唱这首歌,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姑娘停顿了一下,似乎想看林奇的反应,但两汪清澈得浅水似的眸子怎能穿透面前这个阅历丰富的男人深井似的心呢?她没有察觉到他听见她妈妈死去的消息时舒出一口气,然后又迅速调整情绪的细节,只听见他说:“太可惜了。”语调含着悲痛。
“我很爱妈妈,有好些事情我没有能力为妈妈做,我感到很遗憾,但是这件事我想为妈妈做。我想这一定是首使妈妈快乐的歌,所以妈妈执著地想记起它。我想像这样的情形也很美,你们三人一边走一边唱着一首歌,这首只有你们三个人知道的歌,或者在屋子里,你们三人围着火盆唱,外面飘着鹅毛大雪。”
姑娘的眼睛光彩熠熠。
林奇不自在起来,他嗫嚅:“其实那时我们很苦。”
“不,我倒觉得能过一段你们过去那样的生活一定很有意思,我们读书读得太苦了,而且我也读不好。我应该像你们那样先到山里去,等到以后想读书时再读,山里一定很美,我干什么都不会觉得苦。”
林奇哑然,他想起自己当初去山里时不怎么悲伤,也正是因为这么想的。
最后,姑娘说:“伯伯,您还想得起那首歌吗?我很想听,我还想在明年清明节去唱给妈妈听。”
“让我想想,我……会想起来的。”林奇下了一些决心后说。
姑娘走后,林奇陷入了沉思。在大山里,他没有和黄莺很接近过,而那个米秀是个全连队有名的能把山骂倒的悍姑,他更不可能和她,还有黄莺在一起唱什么只有三人知道的歌,但是在刚才姑娘提到这些时,他的心头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击得很痛,因此感到他和黄莺、米秀以及某首歌之间是有着什么神秘的联系。
后来,林奇躺倒在床,脑袋里搜寻着那首歌。眼睛望着窗外黑色的昨夜变成灰色的今晨,然后是蓝色的今日。当一朵狼形的白云闯进窗框时,林奇的努力才见成效。他想起自己走后曾收到一个同伴的来信,告诉他黄莺犯病后回城休养了半年,回连队后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了,可是有一次,她在食堂买饭时不小心踩了站在后面的米秀的脚,由于没有及时道歉,这个米秀竟破口大骂她花痴,于是黄莺当即又犯病被送进医院。全连人都痛恨米秀和同情黄莺,有人把米秀的铺盖扔进了山涧,并且全连约定俗成,以后再也不许唱《精神病患者》这首歌。
这首《精神病患者》一度和《插队之歌》一起流行过。现在林奇已记不全歌词了。歌词好像有三段,不知哪一段有“睡梦中见到了你,醒来时不见你”的句子,可见这也是个失恋的精神病人,还有“眼望着秋去冬将来临,雪花飘飘落”。哀叹着精神病患者被世人抛弃,孤独、凄凉。
林奇不喜欢这首歌,因为他看到唱这首歌的都不是精神病人却都要装出精神病人的凄惨,便“厌屋及乌”。一个阴雨天,一帮姑娘躲在寝室里矫揉造作地唱着这首歌,林奇听了恶心。因此同伴们邀他恶作剧也就参加了,跑到那个女寝室门外,用大得不能再大,粗得不能再粗的嗓门野狼叫似地把这首歌吼了好几遍,把那些娇滴滴的声音压得无影无踪,连里面的姑娘都笑出了声。
除此之外,林奇再也想不出他和黄莺、米秀以及某首歌之间有什么别的联系了。
当林奇回头想到黄莺竟然在临死前还想起这些时不禁毛骨悚然,他无可想像自己、米秀或许还有那首歌对她造成的痛苦程度,也不愿想像。他现在所要关注的是怎样面对那个姑娘。
他曾想用当时流行的歌来蒙混过关,可是这些歌都不止三人知道。只好重写一首了。他开始构思。后来,他发现这是一首难写透顶的歌。因为绞了几个小时脑汁后,他的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他一再对自己说,随便写一首应付一下就行了。瞧这姑娘智力平平的样子,看来不会是多思多虑、疑神疑鬼的。然而就是“随便”的一首,他也想不出来。他有些后悔自己当时没有用“想不起来了”之类的话去搪塞。
当时,“想不起来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过,他为什么没有吐出来呢?是因为他对姑娘的怜悯。他问了姑娘,该怎么称呼她。姑娘说:“就叫我小黄吧。”他又问“你爸爸也姓黄吗?”姑娘说:“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和我妈妈离婚了。我跟了妈妈姓。”顿时,他心头涌上了怜悯。这姑娘既没有继承到母亲漂亮的遗传,现在又成了孤儿。当他知道她现在正在读大专时,心中暗暗叹息她怎么没有一点儿出挑之处,于是怜悯就更浓郁了。
由于坐得靠近窗子,天空变大了,一色湛蓝,云彩没有,也许它们也躲到哪里像他一样苦苦思索去了。他站了起来,看见高楼如獠牙把天边咬得支离破碎。
在这样的时候,他就相信有上帝存在。上帝不是住在天上,而是像隐形人跟在他的背后,在他最为得意的时候朝他最忌讳的地方捅一下。上次黄莺事件的发生,他就产生了这样的感觉。后来,长时间的顺利,他就把这个恶作剧的上帝忘了。现在,又感觉到上帝站在后面,朝自己端庄、威风的背影狞笑,甚至能感觉到上帝粗重的呼吸。
他的笔从手里掉了下来。
几天后,林奇往自己工作的音乐学院走去。现在是放假,他本应该待在家里的。但是小黄要见他。他就把见面的地方约在自己学院的办公室里。
太阳火辣辣,到处热气腾腾。水泥柏油路面烤得他脚心发痛。车子在旁边一辆接一辆地驶过,留下烟尘和油味。行道树都很单薄,根本遮不了阴。林奇不禁问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去见一位与他既无功利关系,又无血缘关系、恋人关系的长相普通、智力平平的女孩。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不来,冥冥中好像有一种逼迫似的。更伤脑筋的是他还没想出来怎么回答小黄的问题。实在没有办法,我就只好用“想不起来了”来搪塞了。他这么想。
走进学院后,林奇的心情好了些。高大的梧桐树用浓阴挡着阳光,树阴下走着男学生女学生们,其中不乏俊男靓女。虽然是放假,校园里还有不少学生,这里那里也还有琴声歌声传来。
林奇在自己的研究室里坐下不到十分钟,就响起了敲门声,轻轻的,还有点怯怯的。
小黄进屋后,在林奇指给她的沙发上坐下,就把手伸进了肩上挎着的一只小包,掏着什么。这只白色合成革小包边角有些磨损。她穿着有领子有袖子的格子衬衫和一条白裙子,虽然朴素,但显得干净。
“米秀阿姨来信了,她说想起来了。”
林奇顿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米秀怎么说”。
“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没水吃,渴不死。”小黄递上了信纸。米秀的信不长,也未触及过去的任何真相,但是语句中透出了些许亲切,说知道她的妈妈去世后很难过并鼓励小黄好好生活。林奇心里笑了起来,看来岁月把米秀磨得柔和些了。
小黄说:“原来你们是把这个谚语编成歌唱。”
林奇抓过一张纸,给这几句话谱了曲,递给小黄,还教她唱。
小黄立刻就会了。
林奇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和小黄一起放声唱起了这首歌。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动画片中三个和尚的滑稽形象。那是多年以前,他陪幼小的女儿看电视时留下的印象。
小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唱这首歌了。你们一定是坐在屋里的火盆边,突然发现缸里的水没有了,可是谁也不愿去打水,就唱了这个歌,当然你们不是真不愿意是在开玩笑,唱了一会儿就去打水了,而且我猜是您先去挑水的,对不?”
林奇说∶“是我先去挑水的。”
“我妈妈和米阿姨也去了吗?”
“也去了。她俩抬水。”
“对了,对了,您挑水,她俩抬水,所以你们要唱没水吃,渴不死,你们还是会有水吃的。”小黄拍着手笑了。
林奇说:“我们那时吃的水是从山上淌下来的泉水,很清,吃在嘴里甜丝丝的,本来我们要走好多路才能吃到它,因为那泉水在山腰里拐了个弯,好像在故意避开我们,后来我们砍来毛竹,把它们一根根地打通关节接了起来,把泉水引到了差不多家门口。那泉还有些怪,每天中午十一点到十二点这一个小时里,水突然变得很混浊,里面尽是泥沙,别说吃,就是用也不行,可是过了这时候或者没到这时候,水又是那么清,而且到了春天,水还很香,有些像酒,这时候满山都开了杜鹃花,把水都映红了。”
林奇深深陶醉在泉香和杜鹃花的芬芳中。他第一次产生了想回去再看看那个地方的愿望。
小黄叫他,他没听见。又叫他,他惊醒过来。
小黄说:“现在这首歌不只三个人知道,而是四个人知道了,对不?”
后来,林奇想起来,他就是听了这句话后才倒下的。那时,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小黄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只是装作一无所知地在捉弄他,看他出丑。这个看上去朴实的姑娘其实是个复仇天使,她一定想过,如果他和她母亲结婚,那么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困窘。他感到上帝又站到了背后,上帝发出了粗重的呼吸声,还伸手扼住了他的脖子。
林奇捂着绞痛的胸口,从椅子上滑下来。
躺在病床上的林奇醒来时,听到了一片惊喜的欢呼声。他的眼前出现了几张模糊的脸。他渐渐看清这是妹妹、妻子和女儿的脸。他的脸上套着氧气罩子,他想扯掉它,手被妻子按住了。她们告诉他,他突然心肌梗塞,经过抢救,已经脱离了危险,不过还需治疗。
他终于想起这是怎么一回事,心头袭来一阵难以名状的难受,便闭上了眼睛。
等林奇再睁开眼睛时,却看到了小黄的脸,他吃了一惊,想是不是在做梦。妻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她介绍小黄是义务护工,负责照顾他。林奇张开了嘴,还没说出话就感到了吃力,他用劲说了下去,叫妻子付给小黄护工费,说自己不需要护工。妻子说曾经给过小黄护工费,可是小黄不要,说到医院做护工是学校要求学生参加的暑期活动。
亲属们都走了,她们见他醒来了,就放心地去忙自己的事了。林奇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见小黄。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缠着他。就是报复,把他弄到这地步难道还不够吗?刚才他很想对妻子说,叫小黄走,就是需要护工也要另请一个。但是他不能说,怕再惹出什么是非。但是他总得睁开眼睛。
“林伯伯,吃晚饭了。医生说,可以吃些稀饭。”小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了,轻轻的,怯怯的。
林奇睁开眼睛。他没有回答,却问:“你现在靠什么生活?”
“我有助学金,另外还在一家肯德基店打工。”
林奇又问:“助学金将来要还吧?”
“等毕业找到工作后才还呢,不急。”
“去肯德基打工吧。我这儿不需要护理。”
“您现在还需要护理。等您身体好了。我会离开的。您生病也许是我引起的,我不应该在这么热的天来找您,麻烦您。”声音依然是轻轻的,怯怯的,但是坚定。
两个星期后,林奇出院了。又在家休息了一个月后,他开始上班了。自他出院后,小黄就没有再露过面。开始他还担心她再来缠他。可是后来他却开始想她了,她现在怎么样?过得好吗?小黄没有给过他地址和电话号码,他也从没有问过她。
后来,想到小黄时,林奇就心疼起来,就像想到了自己的一个老实、柔弱的女儿。
有一天,林奇终于去找小黄了。他依稀记得小黄说过的所读的大专的名称,也许会记错。
不管怎样,她就是在天边也要把她找到,他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