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河|澳門勞工辭職 過冷河

  绑在小桩上的男人,看见自己的女人被土匪头予拖进了草丛里,   一大片革就在白云下,开始摇晃,摇晃,摇晃。   男人再往城察内望去,从被撞开的门看到木箱子滚下了土炕,炕沿上耷拉着翻扯出来的杂物。门外那些鸡鸭惊慌失措榭不知道要逃到哪照,在尘土扬中乱飞乱叫。他再次往门内张望。他足在找我。
  我躲在草丛中,看着父亲的样子,我的两只手已经挡不住我的眼睛了,青草也挡不住我的眼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舌头已经被我自已咬出了血。同样令我揪心的是,那片草还在不停地摇晃。父桊咬破了嘴唇,望着天上西斜的太阳,发出让草都揪心的吼声。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父亲这样的吼叫。我很害怕。我不想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不想像胆小鬼……样躲在草从里。我想翻身站起米,浑身却没有了一点力气。
  土匪头子粗暴地碾压的身体,黑红的身体,屹人一样的身体不断出现在我的眼前。土匪嚎叫般的喘息,更像块布被硬寨在我嘴里。我很想喝一口水。门玛勒图河在儿丈远之外。我爬不到河水那边去了。我再一一行,土匪头子提起了裤子,仰天大笑之后,抽出插在地上的大马刀,走向我的父亲。
  我父亲涨红的脸抽搐不已,没等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咒骂,土匪头子就砍断了他青筋暴凸的脖于。离开身体的头颅依然张着嘴,顺着坡,滚到了一粒被扯断的布纽扣旁边,眼睛还盯住被身体蹂压的草茎。
  我从草缝间看到土匪把父亲准备贡给朝廷的貂皮,全都装进麻袋里,甩到了马背上。门和箩筐都被踢坏了,踩烂了,砍碎了。我家的寨子里一片混乱。最后飞身上马跃出城寨的匪子,一扬手,在空中切了再次飞起来的鸡膀子。我在雪一样飞的鸡毛中,只看到了卷起的漫天尘烟,每一个钉着铁马掌的蹄子都猖獗地刨开了草皮,也踏破了我的心窝。我颤抖着顺着母亲被拖走时压扁的草丛,爬到了母亲的身边。我的喉咙就要着火了,其实我家已经着了火。我只能在一簇簇鹅黄的花朵中,抖开被撕烂的蓝袍子,盖在母亲光裸的身上。
  我母亲瞪大着一双失神的眼睛,不说一句话。她慢慢地爬到父亲的脚边,搂住了已经被砍下脑袋的父亲,目光更加呆滞,很久都没有松开。晚霞的琥珀云,那样迷人地映着我眼前两具冰凉的身体:一个死了,一个将要死去。
  我再抬头就看见被扔到柴垛上的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很快火舌就悲壮地舔到了天边,染红了方圆几十里,也染红了我的眼睛。火光中,一只鹰扑棱棱地飞上了天。我不知道一匹匹远方的马正奔腾过来,朝着烟火最浓烈的城寨而来,一支支弓箭被紧握在马背上的人手中。马车也紧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赶过来了。
  我给绑着父亲身体的木桩,跪了;我给离开父亲身体的脑袋,跪了;我给已经死了男人的母亲,跪了;我给地,跪了;我给天,跪了;我给自己,跪了。
  父亲的城寨在火光中,被彻底烧没了。最后一根柱子被烧得焦黑、倾倒下来的时候,托古勒津城寨的巴图鲁酋长带着庞大的队伍,赶到了。我还在跪着。
  “达斡尔人就像草一样,生在这块土地上。谁都杀不尽我们!木仑,我的骨肉,你跟我们回家去。托古勒津也是你的家!”巴图鲁酋长把我搀扶起来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醒过来,我没有睁开眼睛就知道母亲把我抱在怀里,那一股温暖让我想哭。我想起了什么。我的耳边除了踏破大地的马蹄声之外,还回荡着巴图鲁酋长的话,我似乎又看到了他站在漫天灰烟中,搀着我母亲上马车,而我母亲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堆新坟。
  路上,巴图鲁酋长指着远处通往猎貂场的布特哈检貂卡伦(清代所设三种哨所之一),俯在我的耳边说我很快就要被册为男丁,向朝廷进贡貂皮了。我不解地望着酋长,“我还不到十五岁怎么就要纳贡了?”
  母亲散开的头发像旗幡一样迎风飘动,马车拐到另一个弯道的时候,头发就拂过母亲的眼睛。我从母亲的怀里伸出手指,把散乱的头发捋到她的耳朵后面,还把手指头伸出去,指给母亲看被马车甩在身后的哨所。
  我依然躺在母亲的怀里,再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天,看到了托古勒津城寨高高的碉楼上站着一个姑娘。这个姑娘就是巴图鲁酋长的女儿赛肯乌音。我还看到了那只在火光中飞上了天的神鹰,正展开庞大的翅膀在空中滑翔。我感觉神鹰已经进入了我的身体,沉默地引领着我。
  土城垛内,一袋袋盐堆放在左边的木架子上,那里也堆着敞着口的布袋子、陶罐子、圆肚的木酒桶。右边竖立着大大小小的刀、剑和红缨枪,有的落满了厚厚的尘土:还有一排排马槽。
  我和母亲被安顿在靠后的厢房里,过着跟在父亲的城寨里差不多的日子,只是没有总跟在我屁股后面乱叫的鸡和鸭。最大的变化就是,我母亲的眼神灰沉沉的了。我不知道她的眼睛是不是被吞没我家寨子的烟火烧坏了。每当托古勒津城寨的家丁们议论土匪又洗劫了哪个城寨、又砍了多少无辜的脑袋时,我也总是低着头,躲躲闪闪,偶尔也会停下手中的斧头,沉浸在能杀人的言谈中。这些议论似乎变成了一支支抹了剧毒的箭镞,箭箭射中了赛肯乌音,她总是捂着耳朵跑进堂屋。
  响彻大地的马蹄声,在我的耳边回荡了一个月、两个月、六个月。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冲进厢房里,咬着牙对母亲说:“你没有反抗!”
  母亲托住挺起的肚子,走了出去。我望着母亲笨重的背影,觉得难看极了,于是大声喊,“他捏你奶子,你还笑了!”
  正在上碉楼的赛肯乌音突然就停下来,慢慢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你连狗都不如。”
  第二年的春天,达紫香开满了半个山坡。空气中还飘散着阵阵捣碎陈黍子的香味,令一条狗的鼻子朝天张开,高傲的尾巴也晃来晃去的。
  一天,在奇特的晚霞照耀下,巴图鲁酋长派家丁接来了一个笑眯眯的接生婆。母亲蜷在炕上,哼都没哼一声。接生婆笑眯眯地把我推出了厢房,转身就插了门闩。不一会儿,接生婆的脑袋就出现在门缝里,叫家丁端一盆热水过去。不一会儿,接生婆在厢房内又喊:“带把的!是个带把的!”
  母亲就这样生了一个白胖胖的男婴,土匪头子的种。我蹲在厢房的窗户下,听婴儿的哭声,听得我胆囊都要破裂了。我再一看天边,好像谁把太阳的身体扎了个洞,太阳的血泼了山,泼了水,泼得山一道红一道黑,水也一波红一波黑了。
  我把长袍子的下摆掖在腰带上,跑到了卜库尔河,奔跑在弯弯的河滩上。月光下的河水发出打碎的银子一样的碎光,我看着碎光,眼睛就疼了。
  母亲的脸上恢复了献给土匪头子的笑。那是我不愿意看到的笑。她一解开扣子,胀鼓鼓的奶子就蹦出来,奶头就被男婴含到嘴里,让我很难堪。
  一天,母亲提着水桶,颤巍巍地走在天亮之前的微暗中。我从远处就能看到她的眼角又多了几道细密的皱纹,皱与皱之间泛出不息的生命之气。我感觉这种气息越来越让我不安,让我恼火。
  我举起了一杆土枪,射中了一只停在树上的鸟。鸟“扑通”一声,落了下去。我再次抬起胳膊的时候,瞄准了母亲。   我又看了一眼那只死了的鸟,它静静地躺在一根木棍旁,没有了啼血般的鸣叫,没有一对翅膀幸福地扇动的生命的音。四周静悄悄的。
  母亲突然倒在水桶上,从枪眼流出的滚热的血滴答滴答地滴入水中。她最后抓住了桶边,看了一眼渐渐从天边升起来的红艳艳的太阳。
  我用袖筒子擦了擦枪口,背起母亲,向碧青的泛着光泽的草丛走去。草丛的尽头就是从西流入黑龙江的卜库尔河。
  草尖,草茎,甚至是草根,都在发出尖厉的抗议,试图审判禽兽一样的我,从我靴底,从我脚底,来剜我的心肺。让天来看看我的心,让地来看看我的肺。我听见心中的鹰发出了阵阵尖叫。
  我放下母亲,脱了下摆被露水打湿的袍子,慢慢膛进冰冷的水中。水,就被拨动了灵之弦,泛起一圈圈波纹,一波一波地扩开,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爱抚过,柔柔的暖暖的,去亲吻对岸的河堤。
  我上岸之后,薅了几根艾蒿草,掸了掸母亲的胳膊、母亲的左手右手、母亲的胸。然后我把母亲轻轻地浸入水中,让母亲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那时,我说了一句话――“你笑了!”冰冷的河,就微笑着接纳了母亲的蓝袍子和袍子里面的身体。
  那年,我和托勒嘎部落的同龄男儿、巴尔达齐部落的同龄男儿、郭博勒部落的同龄男儿,站在了高五尺的木桩旁边。盯着清兵挂在腰上的大刀,再一看官人冒着寒光的眼睛,我浑身颤抖起来了。我想起了绑父亲的木桩、砍了父亲脑袋的土匪,想起了父亲滚落在草丛中的脑袋。
  一个细皮嫩肉的斜眼奴才走到我身后,测看我的身高。我也斜着眼睛看他,担心他突然就挥刀砍下我的脑袋。他用刀刃这样比划,那样比划,还拍了拍我筛糠一样抖动的肩膀,可能还跟我说了什么,我却没有昕清楚。我慢慢地沉静下来,那种要劈土匪的激荡情绪不再让我浑身发抖了。
  清兵抓着我的手指,戳到油印盒里,再伸到一个翻开的册子上,让我摁了红手印。官人就收了册子,掖在胳膊下,转身走了。
  收贡的官兵很快就来了。
  自从母亲死了以后,赛肯乌音很少跟我说话了,甚至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也不看我一眼。她经常坐在碉楼台阶的最上面,看城垛外面的那条路。穿官服的人出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她第一个通报了自己的父亲。巴图鲁酋长就爬上碉楼,一边迈台阶,一边挥手召集家丁。
  三匹马进了城门,赛肯乌音还是坐在台阶上,眼睛不再看外面,而是俯身望着官兵和拴在马槽旁的官兵的马匹。
  赛肯乌音说:“我想骑那匹黑马。”
  抱着一只猫的赛肯乌音突然笑了。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家丁们忙着摆酒桌,端肉盆。几条狗张着鼻孔,晃着尾巴,转来转去地蹭家丁忙碌的腿脚。
  官人盘腿坐了,抓了羊腿就啃。倒酒的家丁刚放下酒坛子,官人就酒碗朝天,干了;家丁又弯腰抬起坛子,给碗倒满酒,累得满头是汗。
  斜眼奴才起身去撒尿。他歪着脑袋看赛肯乌音怀里的猫,一只鸟拉出的一滩屎就落到他脑门儿上了。赛肯乌音又“扑哧”一声笑了,猫一惊从她怀里跳下去,钻进一坛坛酒缸缝里。
  巴图鲁酋长对坐在对面的官人说:“官府大人,我的木仑已经是男丁了,我多纳了一张上好的貂皮。”
  醉醺醺的官人摇晃着站了起来,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喊斜眼奴才。斜眼奴才这才甩打着宽大的袖筒子从碉楼的台阶上碎步跑下来,另一个奴才早己牵着马缰绳,等他扶官人上马。
  官兵打马出了城寨,斜眼奴才的黑马在城垛外扬起前蹄,嘶鸣着也奔向下一个城寨去了。
  送走官兵的巴图鲁酋长没有在台阶上看到他的女儿。赛肯乌音到厢房哄我“哇哇”乱哭的弟弟去了。
  母亲为男婴取的名字,叫“呼兰那日”,意思是“红艳艳的太阳”。她说这个名字有更深的寓意,是要让他像一轮不落的太阳照暖天,照暖地。
  母亲死了以后,我每天给呼兰那日抹眼屎,擦屁股,喂羊奶。半夜哭了,还要把他抱起来,捆到摇篮里,摇一摇,哼哼母亲喜欢哼唱的摇篮曲。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很少跟我说话的赛肯乌音就从碉楼上跑下来,抱我弟弟,有几次还索性抱到碉楼上。
  我抱弟弟的时候闻到了母亲身上的味儿,我紧紧地把他抱在我的怀里,这样我就感觉自己如同躺在母亲的怀里。我摸弟弟的小手,摸弟弟的嫩脸蛋,摸弟弟稀疏的头发,不停地抚摸。
  夜里,弟弟的哭声引得城垛内的狗狂叫,狂野上就传来狼的嚎叫。巴图鲁酋长的咳声也响了;第三声咳嗽响后,赛肯乌音便举着油灯,来给呼兰那日唱曲子,弟弟就慢慢地安静下来。
  呼兰那日很快就长大了。我一整天都把他绑在颠簸的马鞍上;只有隔一段时间,解开绳子,让他从马背上往草地撒尿。
  弟弟的屁股被磨破了皮,露出了粉嫩粉嫩的肉。他一看到白马就遗尿;再看到我的眼睛,又止住了哭。
  一次,我用力拍了马的屁股,白马就一溜烟地跑了,“嘎哒嘎哒”,越跑越急,越跑越急。呼兰那日像搭在马背上的一袋儿养麦一样摇摆。
  这时,山坡上闪出了一匹箭一样飞的枣红马,马背上趴着一个蒙面黑衣侠客。枣红马下了坡,白马就跑上了坡,呼兰那日看到望不到边的原野,来了精神,张开了手,要抓住什么一样地乱晃乱挥。
  我站在山脚下,警觉地摁住了挂在腰间的刀把,微低下头,斜眼盯住奔过来的侠客。我感觉是一只猛禽在向我俯冲过来。我再一抬头,就看到坡上的白马,马鞍上的呼兰那日已经成了一个山尖、一座高高的碉堡顶。
  侠客扔下一句话――“那个孩子是条汉子”,便向天边飞驰而去。天边布满了黑压压的云,与地连成了一片。
  我立刻跳上了另一匹马,靴子往马肚上一夹,马像一股旋风飞驰着追向天。草已微黄的大地上,被惊动的一群群羊,像早春的达紫香一样绽开了。我的心要飞了。
  侠客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抽出了大马刀,举在头上,继续飞驰。我追了过去,刀尖一挑就挑开了侠客的面罩,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一张凶悍中折射着美丽的脸。
  “你是什么人?要去哪里?”
  “去找我爹。”
  晚上,巴图鲁酋长盘腿坐在宽大的座椅上,腿上抱着呼兰那日,“木仑啊,让你弟弟歇两天吧,你看看这屁股烂成这样了。”
  呼兰那日歪着脑袋,我把手里的黍子饼掰了一大半,塞到他的另一只手里。
  “我要让呼兰那臼成为一只鹰,让他刀枪不入。”
  巴图鲁酋长却若无其事地说:“什么时候我们也去音钦屯看看楚勒罕集市,那可是皇上都要去的地方。”
  我早就听说土匪经常打劫去赶玛尼图庙会和楚勒罕集市的商贩,大马刀也砍死砍伤无数来不及躲藏的庶民。我的耳朵又疼起来了,那如雷劈般的马蹄声,轰隆隆地穿透了天,穿透了地,穿透了我的心窝。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黑色面罩下美丽女人的脸庞。我浑身发热,发抖,还发出了很舒服的呻吟。从那以后,我一看见赛肯乌音,就面红耳赤地走开。我也渐渐明白了斜眼奴才上碉楼干了什么。
  一次,赛肯乌音拦下一个家丁质问:“木仑为什么躲着我?”家丁捂住被揪疼的 耳朵,指着站在碉楼上的我:“他在那里,他在那里。”
  我知道赛肯乌音在碉楼上被斜眼奴才摸了以后,也经常爬上台阶,往城垛外张望。我几次探查碉楼都没有发现一处能躺下来的地方。
  我走下台阶打家丁板子的时候,赛肯乌音抱着猫,像吃撑了的鹅一样抬起傲慢的脖子,在城垛内溜达。
  那几年,巴图鲁酋长传授了我很多关于狩猎的秘技。没想到的是,我一到狩猎场,就忘了这些技艺。
  巴图鲁酋长还说了很多:春末夏初,捕猎野鹿;秋季打肥膘的狍子,把皮毛晒干后,一遍一遍的鞣皮,最适合缝皮衣皮裤:冬天主要猎取猞猁和狐狸等细毛皮张的兽。
  我成为向朝廷纳贡貂皮的男丁后,跟随“阿纳格”狩猎队,第一次打马出猎了。太阳刚刚露出半张脸,家丁们就忙着往马背上绑野营用的炊具和装了马饲料的麻袋。我背着箭筒,跨上了马。碉楼上的赛肯乌音下了台阶,走向她的父亲。我打马出了城寨,又在高高的碉楼上看到了她。
  一片片厚重的云像列队出征的士兵一样,朝北山飘移。太阳一会儿在云的后面,一会儿又出来了。
  在布特哈检貂卡伦等待查验的时候,巴图鲁酋长拧开了酒壶木塞子,一边泼洒酒水,一边唱着神曲,祭拜白那查(山神)。
  迪库迪库,迪库迪库耶尼,迪库。迪库迪库,迪库迪库耶尼,迪库。
  赶到猎貂场,图瓦沁(负责砍柴、做饭、喂马等杂物劳动的人)架起吊锅,捡来一些干柴,点了火。
  在马背上颠簸累了的巴图鲁酋长和几个猎民睡着了之后,我扛着弓箭,一个人打马进了猪场深处。
  我躲在灌木丛里,铁夹子一样守着可能会窜出来的貂。我看累了就索性躺了。刺眼的阳光从树梢上照过来。我望着天,身体突然燥热起来。我没心没肺地想起被我挑开面罩的美丽的脸,自己就傻乎乎地呻吟了。
  阳光在树梢上旋转着,折射出白花花的光,光里慢慢浮显出一只准备起飞的鸟,鸟越变越大,变成了鹰。我想飞了,我就要飞了,我已经飞了。
  我一听到“����”的声音,就跳了起来,向那声音跑过去,却掉进了一个捕兽陷阱里,被箭镞划伤了手腕。我再一看,坑里有一只脾气暴躁的貂正挠着土壁,要逃出来。
  我大声喊着,
  “巴图鲁酋长!巴图鲁酋长!”我的马也在坑外面,刨着蹄子,嘶鸣起来。
  貂更急了,撕咬自己的爪子,还惦记着冲向疯子一样喊叫的我。
  我从坑里爬出来之后,给这只套了绳套的貂灌了酒。貂挠着脖子蹦跳起来,一会儿就摇摇晃晃站不稳了,一头栽倒在地,爬起来走几步,又往马腿上撞。
  巴图鲁酋长扒貂皮扒得快极了,刀尖从貂的下颚往腹部“唰”地划一刀,它肚皮就开了一道口子,扒完貂身上的整张皮之后,抖开皮予,再一撸,光溜溜的脑壳就露出来了。
  归猎的那天傍晚,太阳挂在山脊上,舔红了半边天。图瓦沁做了最后一顿面片汤饭。猎民们的脸都红了,我的脸也染红了。巴图鲁酋长把一块貂肉挂在树上,默念祭拜山神的神曲:
  迪库迪库,迪库迪库耶尼,迪库。迪库迪库,迪库迪库耶尼,迪库。
  出了猎貂场,赶到布特哈检貂卡伦的时候,天就全黑了。
  一个卡丁举着松明火把,例行稽查。在火光中,我看见了斜眼奴才,他正往貂皮加盖官印,一张一张地盖上红印子。
  我绕到斜眼奴才的身后,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插进兵服的开衩处,顶住了他的腰。他嚎叫着窜到了一边。我辨不出他的眼睛在看哪个方向――是怒视着我,还是在看巴图鲁酋长。
  我把斜眼奴才拉到暗处,对他说:“你在托古勒津偷了女人,你把她肚子搞大了。”
  斜眼奴才立刻捂住了我的嘴,这回我才确定他偷看了一眼巴图鲁酋长。
  我还告诉斜眼奴才,赛肯乌音在碉楼上哭成了泪人。
  呼兰那日能从土坯城垛跳到马背上,像雄鹰一样翱翔在草原上了;能贴在飞驰的马背上,叼起乱窜的羊了;能扛起刚下的牛犊,一口气跑上寨子后面的山坡了。我莫名其妙地想,那只从火光中飞上了天的神鹰是不是从我的身体飞进了弟弟的身体。
  一天,我在托古勒津城寨的土墙内握住一把斧头,恶狠狠地砍向木椴。一截带尖的木条,飞上鸡舍,又弹回到地上。
  呼兰那日就跃起黑红的身体,捡回那截白花花的木条,脸蛋上依然是一片红艳艳的霞光。
  “你要记住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你看这儿,这么长的刀疤从眼睛一直到嘴边。”我指着自己的右边脸,手指慢慢地划到嘴边。
  我又在弟弟的脸上划着那道刀疤:“就是这儿有这么长刀疤的男人,杀了我们的母亲。”让我意外的是,我的手指一碰到他,又闻到了母亲身上的味儿,他的身上仍然有母亲的气味儿。
  “刀疤。刀疤。刀……疤……”呼兰那日不断念叨着,眼中闪出一股刀刃般的寒与光。
  碉楼上的赛肯乌音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但我拖拽着弟弟往河流奔去的时候,她对她的父亲说了这样的话:“爹,你看那个连狗都不如的木仑。”巴图鲁酋长就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到了往河那边去的我和呼兰那日。
  我抓住弟弟的手,迈开大步,走向有些泛黄的草丛,走向卜库尔河,走向不能说出来的痛。我一边走一边对弟弟说:“我带你去看母亲,母亲在水里。”
  草,齐刷刷地倒向了两边。弟弟的手从我紧紧攥着的手掌中滑落了,又被抓起,又滑落了。他比我走得还要快速,还要急切。到了河堤,还没有站稳,他就被我一把甩进了冰冷的河水。“这水就是母亲,你看看这水。”
  呼兰那日“哇”地哭了,他没有见过母亲的样子。他说:“这水里没有母亲,我没看到母亲。”他哭得水面荡起了勾人心魂的波纹,美丽的波纹。
  “你怕什么!你是男子汉!水有什么好怕的?”我突然变得气煞不已,对着弟弟咆哮着,抡起胳膊,打了他一个耳光,然后才把他从水里揪上了岸。我开始怀疑那只神鹰没有进入弟弟的身体,他不住地颤抖。我揪弟弟的时候,心里一阵疼。母亲要是知道我这样对待她的儿子,她也会心疼的。
  巴图鲁酋长站在坡上,望着从河堤上走过来的两个湿漉漉的身体。等我们走到他身旁,他一把揪住了我的手腕,一双满含凄凉的眼睛看着我,“木仑,我的孩子,我一直都没跟你提过土匪,但现在,我要说说土匪了。”
  “巴图鲁酋长……我……巴图鲁酋长。”
  “土匪杀了你爹。”
  “这天知道。这地知道。我也知道。”
  我跳上了马背,向山坡奔过去。过了这道山坡,我就能把托古勒津城寨遗忘在记忆中。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忘了收留我和我母亲的寨子。巴图鲁酋长没有阻拦我,我再回头看,就看到他和女儿赛肯乌音站在碉楼上,只是看不清他紧皱的眉头了。
  我一勒紧缰绳,马就冲下了山的另一面坡。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一想到我家的城寨旁边安葬的父亲连一块木板都没有陪葬,甚至被砍掉的脑袋也只勉强跟身体连在一起,我就不想回到度过童年时期的那片土地了。
  我调转马头,到了卜库尔河另一面坡堤,翻身下马,膛进水中,我想让母亲像我 小时候那样亲一亲我的脸。然后,我又飞奔在天的下面。到处都可能是我的家园。弟弟还在托古勒津城,等他再长大一些,我就去接他出寨。我这样想着就轻松了很多。
  过了一道弯曲的河床,到了一道山谷。我下了马,躺在树林里,看蓝蓝的天。云在天上慢慢地移动,草散发着一股股清香,它是那么的绿。这天的广,这云的美,让我沉默。可是,我的眼前又出现了父亲的头颅一路滚过去所滴洒在草丛中的血迹,从母亲胸口滴落到水桶里的血液,以及她被自已的血浸染的袍子在慢慢沉入河底的时候所泛起的漩涡,血的漩涡。还有染红了我眼睛的火光,漫天的火光。我的眼睛里面是血,是光。我不能释放潜藏在我心底的复仇的魔鬼。我被这个魔鬼紧紧地抓住了这么多年。我感到无助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个美丽的女人。
  这时,从遥远的大地,传过来一阵马蹄声,我把耳朵紧贴在草地上,听那如千马万马野蛮地踏响大地的声音。我立刻抓住了挂在腰间的马刀。
  一群土匪正从一条土路飞奔过来,很快就消失在山谷中更为茂密的树丛之间,嚣张的呼喊声却穿越了山尖,长久地回荡在阴湿的谷底。我沉默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身上没有了力气。我又躺倒在草丛中,闭上了眼睛。我想在身体里跟我的神鹰对话,我想让美丽的女人再次来到我的梦里。可是,又一阵马蹄声逼近过来,我被彻底震醒了。一匹白马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定眼一看,竟然是呼兰那日趴在马背上。我立刻跳上了马,追赶过去。他昕到身后的马蹄声,就回转身:“哥,我去杀脸上有刀疤的土匪。前面的那群土匪里,肯定有他!”他继续挥动鞭子,抽打白马的屁股,他的样子在我的眼里彻底幻化成土匪的模样了。
  在颠簸的马背上,我望着同样颠簸在马背上的弟弟,一前一后,冲进了土匪消失的密林中。我被树枝刮到脸上也感觉不出疼,而脑袋越来越没有了方向感。我再一看,白马从横在脚下的枯树上跳了过去,由于跳得幅度很高,马背上的弟弟一下子失控,摔下去的时候,一只靴子被马镫子钩住。白马拖着他还在冲,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他几次试图挺起身子,都被树枝重重地撞击,不能翻身上马。我赶紧勒紧了缰绳,喊着。我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后来我才明白过来,我是在对他喊,叫他放松脚背,脚就能从马镫子里掉下来。我又对白马喊,叫它别再跑了,土匪已经没影了。我的喊话似乎在半路上被神灵劫走了,他没有听到,马也没有听到。
  呼兰那日没有死。我带着弟弟,又回到了托古勒津城寨。巴图鲁酋长站在城门口,像父亲一样展开了胳膊,从马背上接下了我弟弟。
  弟弟从昏迷中醒过来之后,不认识我了,不认识巴图鲁酋长了,不认识赛肯乌音和托古勒津所有的家丁了,更不认识白马了。
  我牵着白马,一遍一遍地对弟弟说,“这是你的马,你的白马。”忠诚的白马也低下脑袋,去蹭弟弟的脖子。每次他都推开马脖子,无声地走开。白马依然跟在他的后面,马的眼睛流露出的一股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凄凉,呼兰那日都看不出来了。弟弟忘了白马,忘了跟白马一起往山坡奔跑的以前了。他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也不再说要杀脸上有刀疤的土匪了。
  巴图鲁酋长说,“这个可怜的孩子”,说完他就摇头叹气不止。
  那年农历五月的一天,家丁套了一辆双马车,巴图鲁酋长带我们出了寨子,去赶楚勒罕集市。呼兰那日靠在赛肯乌音的胳膊上,打着瞌睡。酋长则骑在高大的马背上,一会儿在车尾,一会儿赶上来跟我说话。
  “我的孩子,呼兰那日毕竟是你弟弟啊!”
  我对巴图鲁酋长点点头,“我知道。”
  我知道弟弟的身上有我母亲的气味儿,我摸了摸他的身体。
  往南赶集的路上,十几公里就设有一个驿站,有站丁值守。家丁在一个驿站把车辕内外的两匹马换了个位置。从遥远的中原来的商人,从草原深处来的蒙古牧民,放牧驯鹿的鄂伦春人,还有当地牧民和手艺人都像河水一样涌向集市。
  朝廷官兵驻扎在集市的南边,设了棚房和检阅台,选取布特哈旗丁纳贡的貂皮,一张一张地抖开,一张一张地查看官印。我站在远处就看到了那些战战兢兢的纳贡人的脸。战战兢兢的人贡了貂皮后走到指定的棚房,领官府的饷银和回赐的箭镞。
  最热闹的是集市的东边。皮货堆得像山一样高;马和羊翘起尾巴,拉出散发着草香的粪蛋;马贩子们站在一群马中间,把手伸进对方的袖筒里,秘密讨价还价;盐商要兑换皮张;皮肤白皙的商人品尝着奶皮子;美丽的姑娘和心上人走走看看。
  我拉着呼兰那日的手,跟在巴图鲁酋长的后面,边走边看热闹。我不知道赛肯乌音是不是又去找斜眼奴才了。
  天色渐渐暗了,咋咋呼呼的官兵都没影了。突然,一阵夹杂着喊叫的马蹄子,从天边厮杀而来,一眨眼的功夫,就抵到了眼前。怒吼的土匪头子一手高举火把,一手举起亮闪闪的大马刀,冲进四散的人群,他脸上的刀疤像一道光一样刺伤了我的眼睛。一个匪徒从马背上,抓起布里亚特蒙古牧民的羊尾。挣扎的羊蹬着蹄子,在匪徒的狂笑中,发出怯怯的咩叫。
  失去以前记忆的呼兰那目呆呆地站着看眼前的混乱。我摔倒在地上了,要站起来时,又一波人浪掀翻过来。我就爬过去,拦腰抱起弟弟。巴图鲁酋长一转身,看见我们钻进了一辆大轱辘车的下面。
  我在车轮下面,听到巴图鲁酋长大声喊叫,“我活了六十六年了,没有见过天杀人。都是人在杀人。人杀人!”
  我把弟弟压在自己的腿下,一边用袍子捂住他的嘴巴、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一边从车轮的柞木辐条缝隙,瞪大了眼珠察看。
  呼兰那日却在袍子下面踢蹬着:“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你放开我!放开我!”他从袍子下面露出了脑袋,当看到巴图鲁酋长跟一个抢白马的土匪争斗时,就跳了出去。弟弟挥动拳头,一下子砸在土匪的身上,土匪嚎叫着被掀翻了。
  我也抡起手中的马刀,冲向土匪头子,一路乱砍身边的每一个土匪。混乱中,我看着那道长长的刀疤,心里又一阵刺痛,好像当年砍在他脸上的刀正在砍着我的心一样。我要让我的神鹰把土匪头子的两只眼睛挖出来!正当我发愣的时候,那双美丽的眼睛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的脚就被大地紧紧地吸住了。我迈不动腿了。
  还没等我冲到仰天大笑的土匪头子的面前,他就跨上了马,把闪闪发光的大马刀直指天空,原地转了一圈,便冲出了集市。他的身后卷起了昏黄的灰烟,杂乱的马蹄声也传向遥远的天边。我睁不开眼腈了。灰烟散了以后,人们的喊叫依然飘荡在音钦屯的上空。我翻开眼皮,弄出了沙子,在昏暗中看到被土匪抢了姑娘的蒙古汉子扯开嗓子,唱起了忧伤的长调。我再一看,那个汉子摇摇晃晃地走向临时搭建的毡包,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土匪跑了之后,赛肯乌音从兵禁的护栏后面爬了出来,接着赶车的家丁也露出了缩着的脖子。她说没有见到让她发笑的奴才。巴图鲁酋长一气之下伸手打了赛肯乌音一个耳光。
  我弟弟不见了。
  土匪向来抢财宝,抢貂皮,抢女人,这 次抢了我弟弟。
  巴图鲁酋长说:“土匪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八成是有什么大的举动了。”这个说法更让我头疼。后来呼兰那日告诉了我他从集市被绑走以后的事。
  呼兰那日说:“我被土匪用麻绳捆了手脚,扔在马背上,我眼睛进灰了,我没看到你。”他想喊我,喊酋长,却被灰尘呛了嗓子。土匪一路狂叫着狂奔,他的肠子都要断了,最让他难受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什么地方。
  弟弟瞪大着眼睛,努力看清楚路过的每一处树木,记住每一个弯道。天那么黑,火把没有照亮他想看到的东西,所以他并没有看清什么。到了河堤,一个土匪说大伙儿就在这儿尝尝这美人,还是老规矩。
  土匪们纷纷下了马以后,弟弟才看到另一个马背上也绑着一个姑娘,嘴里塞着东西。他说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她的脸很红。土匪粗鲁地把她拖下了马,粗鲁地解开她身上的绳子,还在她身上乱摸。
  最后一个下马的土匪卸下一个鼓囊囊的袋子,打开捆绳,拿出了一个坛子,正要抠出塞子,被踢了一脚:“王八羔子!卡索库头子没急,你急啥?”
  弟弟不忍心看土匪们在草丛中糟蹋抢来的姑娘,他们弄痛了她――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耳朵却听到姑娘带着哭腔的尖叫。
  弟弟说一个剽悍的土匪拿着快要灭了的火把,走到他面前,但他看清了土匪脸上的疤,一道长长的刀疤。
  脸上有刀疤的土匪说,“小子,以后你也能尝到这美味儿。能让你腾云驾雾的美昧儿。”
  弟弟再一看,姑娘捂着脸从草丛中站了起来,还露着半个肩膀,就跑向哗哗地流淌的河,让他心里很疼。
  我想起来了,弟弟被绑的那天傍晚,天上飞着无数的老鸦,一会儿落在树枝上,一会儿飞旋在人群的头顶上,沙哑刺耳地叫唤恶的预言,戳啄着乱世的残。
  土匪又跨上了马,呼兰那日不知道那个姑娘去洗了自己,还是跳进河里死了;后来不知又过了几道河堤,才到了一道山谷,就是弟弟失去以前记忆的那个山谷。山谷里长着高大的树,很阴森,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天麻麻亮的时候,弟弟从马背上被拽了下来,又被推搡着进了一个隐秘的岩洞口。他回头瞪了一眼推他的土匪:“别推我,我自己能走!”
  那个脸上有长长刀疤的土匪没等坐稳,就回头对身后的女人说:“黑牡丹,我的宝贝儿,今天爹可是捞到一个大大的宝物了。”他捋着汗津津的胡子,得意地大笑不已。笑声停止之时,他向一个土匪使了一个眼色,就转向了呼兰那日:“我早就听说托古勒津有一个硬汉子,雄鹰一样的汉子,我终于抓到你了。”那个土匪就给弟弟松了绑。
  那个女人一边走进帐帘,一边得意地说:“爹,我早就跟你说过,他叫‘呼兰那日’。你老是记不住。”
  弟弟看清了黑牡丹的模样以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美丽的女人走向他,她挑起的眉毛让他一见如故般亲切。没想到被我挑开面罩的女人、让我在梦中湿了腿的女人,也让我的弟弟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爹送你个宝物,将来你就做压寨夫人吧!”
  听到这里,我才相信了巴图鲁酋长的说法。后来,弟弟知道了脸上有刀疤的土匪就是土匪头子。呼兰那日要杀的人就在他眼前,他却想不起来要杀了。
  美丽的黑牡丹用眼角斜睨着呼兰那日,漫不经心地拿起小铜壶给卡索库倒酒:“爹,托古勒津还有一个汉子。我要把那个硬汉子抓回来,送给爹。”
  托古勒津骟了不少青稞马,我轮换着遛马,一次遛马遛到布特哈检貂卡伦,赶上官兵例行巡视。
  谁都知道,布特哈八旗一名达斡尔族副总管和一名佐领大胆写了奏折,列出地方官府的几条罪状,赶到热河避暑宫,冒着被砍头的罪过,拦驾乾隆皇上,递了奏书。
  奏书是这样写的:楚勒罕集市上,官府以每张八钱银强行收购落选的全部貂皮;勒索貂皮六百五十三张,又以每张八钱银强买了进贡所余貂皮两千四百五十张;为建楚勒罕选貂棚房和检阅台所用松木增至八百根、橡子一万根、柳条十万捆,并借材质差,罚银五百两;将申诉实情的官兵判为诬告罪,鞭一百,枷锁两月;以每张一两银强行收购布特哈旗民全部细毛皮张:办理钱粮事务的协领无故克扣官兵八百四十两……
  斜眼奴才在马旁弯身作揖,扶官人下了马。官人装腔作势地抖了肩,摘了官帽,斜眼奴才就接了官帽,跟在后面。
  这时,两个汉子一前一后打马过来了。到了跟前,斜眼奴才抽出官刀,横在两个汉子的马前。
  前面的汉子下了马,赶紧打千儿恳请放行:“大人,我家老爷子闹眼病,没银子就拿几张狐狸皮子去求医,请大人大恩大德!”
  斜眼奴才盯着马背上的袋子,说没有闻见狐臭。打千儿的汉子以为遇到的是眼睛老往天上看的卡丁,可以蒙混过关;但斜眼奴才就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些偷猎貂鼠伪装过卡伦的人基本逃不出他的斜眼。
  果不出我的意料,斜眼奴才看出了从两个汉子衣襟露出来的貂毛。汉子偷偷塞给他银子,他却说:“一律官办。”
  官人重重赏了斜眼奴才十两银子,自己押送两个偷猎的汉子回官府领更厚重的赏赐去了。
  我这才从马鞍上解下我拿给斜眼奴才的一袋子马卵,他笑嘻嘻地接了。
  我对斜眼奴才说:“我一直在找土匪老窝!”
  斜眼奴才说:
  “老闹土匪。可土匪神出鬼没的,不好找。”
  我说:“上回土匪闹了楚勒罕集市,官府没说要收拾土匪?”
  斜眼奴才说:“谁不想保自己脑袋?不过,谁的脑袋能保住呢?我看皇上也未必能保住自己脑袋!”
  弟弟昏迷的那段日子,赛肯乌音从碉楼上看到远处浓烟滚滚,巴图鲁酋长就再次击鼓集合了托勒嘎部落其他寨子的男丁,奔进冲天火光里,救出了不少族人。那时候,我在马背上,又看到了自己从火光中逃离家园的场面,我一阵战栗,恨不得马上就劈了那群土匪的脑袋。
  斜眼奴才把卵袋子藏在马鞍下,坐在我的身旁,听我讲我的梦。那个被我挑开面罩的女人把我的心给搅乱了。一提起女人,他的眼睛就亮了。他鬼鬼祟祟地问:“赛肯乌音怎么样了?”
  我平静地说:“猫抓了她肚子。”
  一个土匪手里提着马刀,护送我的弟弟到一间石房子门口,转身走了。门里就传出来那个女人的声音了。
  呼兰那日立刻夺路逃跑,他的脚步声在石洞里引起了巨大的回音。弟弟说:我转身就跑,想逃出来,却被一群冲上来的土匪扑倒在地,又被抓了,被推进有女人的房子里,门就在我身后重重地关上了。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弟弟的眼睛才慢慢适应了里面的光亮。靠墙的一个石桌子上有一盏油灯,灯的旁边坐着那个美丽的女人――黑牡丹。
  “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你过来,到我身边来。”
  “我不认识你。”弟弟真的没有见过坐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我还知道你有一个哥哥,他叫‘木仑’。”
  “你胡说,你就是胡说!”
  “哪天我把他带过来,给你看看。”
  “你想干什么?”
  “只要你顺从我,我可以不抓你哥哥。我本来是要先抓他,再想办法抓你,没想到 我爹这么快就抓到你了。”
  “我凭什么顺从你?”
  “就凭你这又黑又红的脸蛋。别说,你还真有点像我爹。将来你就当寨主,我爹他老了。”
  “你放了我。”
  “我放了你?我放了你,你可当不了寨主啦!”黑牡丹拿一根细钩子拨了一下灯芯,才从灯的昏光中,走出来。
  弟弟甩掉了黑牡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向门那边逃。“你放心,这道石门从里面是打不开的。”被愚弄的弟弟相信了门只能从外面打开。她不慌不忙地说,也好像在跟自己说话:“等我老了,我会准你招别的女人。”
  “你现在就很老。”
  “岁数不是问题。关键是我爹能不能看上你。再说我顶多就比你大十岁。”
  黑牡丹一下子冲上来,撕扯呼兰那日的袍子。挣脱中,他碰到了她的胸脯,那酥软的乳房像蛇信子一样击中了他,但是,弟弟依然挣扎着;情急之下,她转身冲向一个壁翕,不知道摁了什么,石门就轰隆隆地开了。在门口站岗的两个土匪闪身在两侧。不一会儿,卡索库头子听见动静就来了。
  “我的宝贝儿,这小子让你快活了吗?”
  “爹,你把他拉出去。”
  我可怜的弟弟被架到岩洞口的马槽边,土匪摁住他脑袋,还绊了他的脚,他趴在了地上。弟弟的袍子被掀起来,鞭子抽打着他的屁股,令土匪奇怪的是他竟然不疼,土匪都打累了,他还是没有喊叫。
  弟弟说:“我屁股早被马鞍子磨成了铜,磨成了铁。我不怕打。”他这样说的时候,我眼睛已经湿了。巴图鲁酋长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弟弟接着说,土匪头子不信他屁股不开花,叫土匪弄湿了鞭子打。
  土匪索性就剥光了弟弟的袍子,用湿鞭子继续抽打他屁股,从屁股打到腿,再打到后背。血都粘到鞭子上了,他依然没有嚎叫。站在马槽边的一匹匹马一边嚼着草,一边看着弟弟,他在一匹枣红马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疼痛。
  黑牡丹对弟弟遭到的毒打报以适当的怜悯。弟弟却把脸扭向了石墙。弟弟说她没有真正替我讨说法,而仅仅是得不到她想要的快活,我不知道怎么能让她快活。我听到这里,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但我没有告诉弟弟,就是这个女人让我在梦里弄湿了我的腿。
  呼兰那日恨美丽的黑牡丹,可她并不恨他,还强硬地把碗塞进弟弟嘴里,他就咬住碗边,水顺着他的下巴全都流到毛皮褥子上了。她用两只手使劲扯开弟弟的嘴唇,他一松牙齿,碗“咣啷”掉了;他再一咬,就咬住了她的手指。弟弟说他的嗓子里很快有了一股血腥的芳香。她尖叫着跳起来,他感觉她进入了疯狂的疼痛中。弟弟就一阵得意了。
  美丽的女人每天都把一盘炭灰不厌其烦地抹到弟弟的伤口上,她用单只手抹,轻轻地抹,另一只手的手指被他咬得伤到筋骨,不能动了。“你还没有马腿高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一条硬汉子。那时候,我看见你被绑在马背上,往山坡跑……那是一匹白马……将来我的枣红马就是你的了。”
  弟弟说,“我不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听黑牡丹的话,我半信半疑。”在半信半疑中,他就沉醉在她的话语里,也渐渐地对她有了一些好感。弟弟接着说,“至少我不再恨她了,甚至每天都愿意听她讲我跟白马往山坡跑的故事。我也不再怀疑她的话了,哪怕她自己编造出来的故事,我都愿意竖起耳朵听,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多的故事。”
  黑牡丹还指使土匪一趟趟端走弟弟尿在盆里的尿,他始终光着身子,趴在褥子上。夜里她躺在他身边,弟弟也不再反感她轻轻地放在他胳膊上的手了。他说:“在她身上我找到母亲一样的温暖,母亲应该就有她身上能让人温暖的气味几,我这样想着就大吃了一惊:原来我这样需要母亲,我躺着就问自己,我为什么没有母亲。”
  有一次,弟弟爬上碉楼问坐在台阶上的赛肯乌音:“你也没有母亲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母亲。”
  赛肯乌音捂着脸,哭了。
  听托古勒津的老家丁说,五年前,老夫人出了寨子就没再回来过。从那以后,赛肯乌音经常坐在碉楼上,望城垛外的那条路。
  弟弟丢了以后,我经常骑在马背上,沿着山坡,飞窜在土匪曾经消失的山谷中。经过弟弟被撞伤的每一棵树,我心里都会揪成一团乱麻。天上飞着让我头疼的老鸦,不知道谁在这个乱世中又被砍掉了脑袋。
  雨中的太阳悲壮地落了。
  我在夜里看到了美丽的彩虹。巴图鲁酋长说:“夜里也有彩虹,只是别人没看到,你看到了。”
  一天,斜眼奴才在巡查的路上下马撒尿,一脚踩上隐蔽在艾蒿下面的石头,滚进了隐秘的土匪老窝,吓得屁滚尿流地爬了出来。
  我再次遛马遛到布特哈检貂卡伦的时候,斜眼奴才眉飞色舞地跟我讲土匪窝在什么地方,他是怎么找到土匪窝的。换岗之后,他骑上高大的黑马跟我奔向那道山谷。我的心已经不在我的身上了。
  斜眼奴才一靠近洞口,就听到一阵脚步声,赶紧闪了出来。不一会儿,一帮土匪就出了洞。
  等土匪出洞,我和斜眼奴才才往洞里进,过了一排马槽,就进了一道狭窄的通道。土匪头子正躺在虎皮褥子上打盹呢。我盯着他脸上的刀疤,舌头咬出了血。那时,我的身后传来脚步声了。我抡起手中的绳子,一下就窜上去扭住了土匪的胳膊。土匪头子嘴里喷出的恶臭喷到了我的脸上。他惊醒之后,骂了一句:“反了天了,王八羔子!”没等他看清,我就把他绑了。
  美丽的女人站在了我的面前。我的弟弟站在她的后面,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还头一回碰到自己送上门的肉。”让我魂牵梦绕的美丽女人说这样难听的话。
  斜眼奴才说:“大胆奴才,还不快快跪下!”
  “哪来的奴才敢跟老娘撒野?”
  斜眼奴才指着兵服,趾高气扬地说:“你看清楚了,我可是朝廷官府里的人。”
  美丽女人回身看我弟弟的时候说:“朝廷算个屁!”
  呼兰那日还是张着嘴,不说话。回到托尔加寨子以后,弟弟说他看到了我眼睛里的光。
  我一听难听的话,就再次闪到土匪头子的身后,一下子把刀子架到他的脖子上了。他气得浑身发抖。
  美丽的黑牡丹脸都涨红了,更加美丽了,比被我挑开她面罩的那一刻还要美丽,比在我梦里还要勾人心魂,但她却没有说话就解开了袍子。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女人能在我的面前脱下袍子。她说:“我现在是你的了。”
  我弟弟转身走了。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已经对美丽的女人产生了难以遏制的好感。
  美丽的眼睛在看着我,美丽的身体在勾引我。我颤抖了,比在梦里湿了大腿还要颤抖不已。
  我把美丽的女人放倒在自己的下面,她望着我的脸,笑了。她说:“你放了我爹,我立你为王。”我想起母亲对土匪头子的笑了。我不知道母亲在被土匪头子压在身下的时候是否也说了类似的话。我捏着美丽的奶子,突然就想哭了。我想起在那个即将天亮的早晨,我端着土枪射向了母亲……可是,我被一股股涌上来的情欲彻底地颠覆了,我感到躺在一簇簇鲜花上,我用身体呼吸花的芳香,我在花丛中展开了自己的生命……我腾飞了。   我快活的时候,土匪头子一直闭着眼睛挣扎,一声一声地发出带着叹息的咒骂:“王八羔子,反了,反了l王八羔子!”我穿好袍子,平息了复杂的恼怒。我看了看还躺在地上的女人。她的父亲还没有睁开眼睛。我想我的神鹰已经把他的眼睛弄瞎了吧。
  斜眼奴才眼睛都看直了,我骑在美丽女人身上的时候,他就架着土匪头子的脖子,发出一阵阵嚎叫。
  呼兰那日再次站在了我的面前,他突然对我说:“你放了卡索库。”
  那一刻,我的手就在我的脸上慢慢划着一条斜线,从眼睛一直到嘴边。我画着一道刀疤。弟弟的眼睛就亮了。我走过去,在他的脸上也画着那道刀疤:“你真的忘了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吗?”
  我的手指一碰到弟弟的脸,我又闻到了母亲身上的气味儿,语气就更加凶狠了:“就是这儿有这么长刀疤的男人,现在就在你的眼前!”
  我在弟弟的脸上,看到了被他忘记很久的记忆。弟弟的脸一会儿紧绷,一会儿舒展。他背过身,握紧的拳头在颤抖,我听到了他的牙齿都在颤抖。他转过来的时候,脸已经涨得像鲜活的肝一样了。弟弟突然就跳了起来,抽出一把马刀,没等美丽的黑牡丹说话,就挥舞着冲上去,一刀砍断了梦里都想劈下的依然闭着眼睛的脑袋。
  美丽的女人躺在地上,看着掉了脑袋的父亲,眼睛里没有了让我颤抖的光芒。我对这个女人有了一种难以说清楚的怜悯。她慢慢爬向掉了脑袋的父亲,我却转身像圣战而归的战士一样走向出口,从洞口射进来的白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跳到马背上,冲出了山谷。
  我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斜眼奴才打马追上来了。那马蹄声听起来是那么的好听。
  天麻麻亮的时候,赛肯乌音站在碉楼上,看到我从那条路飞奔回来,她一定是看到我身后的那匹黑马,才挥舞了胳膊。
  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家丁迎出来,接过马缰绳,去马槽那儿拴了马。巴图鲁酋长则站在黑马前作揖,对斜眼奴才说:“现在不是收贡的时候。”
  赛肯乌音一转身跑进了堂屋。
  斜眼奴才的眼睛却往天上望,他往前迈了两步,猫就跳上去抓了他的脸。
  我跑上碉楼,抬头看见那条路上,飞来一匹枣红马:我弟弟他回来了。
  呼兰那日告诉我,他在黑牡丹的身上找到了说不出来的感受。他说:“你却睡了她。”我很想告诉他,他是那个女人的弟弟,但我没有说。我的仇恨彻底没有了,我又能闻到草原上的花香了,但是他最后说的话,再次激怒了我。他说:“我没有母亲。”这一句话,我愤怒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抬起酒坛子,往碗里倒酒,干了一碗,干了两碗,干了五碗。我把碗摔到土城墙上,冲到呼兰那日的面前。
  我把弟弟拖出了城寨,拖向卜库尔河。草,又齐刷刷地倒向了两边。弟弟的手从我紧紧攥着的手掌中滑落了。他说:
  “你肯定有什么话瞒着我!”他冲到了我的前面。
  “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就是你爹。他就是你亲爹!你杀了你的亲爹!”我的话传击到凸起的石头上,然后弹回到我的身上,从我身上弹击到石头上,最后撞进了呼兰那日的耳朵里。被我扯开嗓子喊出来的真相,它的真实,剜了我的心,剜了我的肺。
  我想起了母亲,想起被撕扯了蓝袍子的母亲,想起被绑在木桩上的父亲,想起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的没有了脑袋的父亲。我的舌头又出血了。
  呼兰那日站在水里,怒视着我。那种要吃了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了我。我回头望着托尔加寨子的墙垛,墙垛上缓缓升起了炊烟。炊烟散去的天上没有一只老鸦,我再一看,河的对岸泛出了清晨的霞光。那缓缓地散开的霞光悄悄地舔着我的身体。
  弟弟突然抽出了挂在腰上的刀,向我劈过来。“你不是我哥哥!”他被自己的恼怒弄得颤抖不已,摇晃着向我冲过来。那一轮红艳艳的太阳就在他的身后如一条鱼翻出了地面。我感觉弟弟站在一道光芒中,变成了一道能融化我的光芒。
  我展开了胳膊,迎接弟弟的刀尖。我想母亲会让这个刀尖刺进我的身体。我看到了火烧我父亲寨子的火光,漫天的光。我闭上了眼睛。我感到母亲温暖的手在抚摸我的脸,我就要融化了。我等待着刀尖,我想让刀尖放飞我的身体,放飞那只在我身体里面啄我的神鹰。
  我听到巴图鲁酋长的喊声,转身看过去的瞬间,呼兰那日“扑通”一声倒下了。冰冷的水溅起了几丈高的浪,我被淹埋在滚滚的浪花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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