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战国策》所反映的折中观念】战国策全文及译文

  摘 要: 《战国策》记录了战国时期谋臣策士们的计策计谋及更深层的思想观念。在动荡不稳的社会环境中,“士”这一阶层逐渐发展起来。各家策士为了改变生活现状在各诸侯国游说献策,这其中个人利益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为了自保并且在乱世中获利,一些策士往往采取折中的方法处理诸侯国之间的关系,以期获得发展。本文分析了折中观念在《战国策》中的体现。
  关键词: 《战国策》 折中观念 妥协现象 折中策略 个人利益
  《战国策》是一部记录战国时期各家策士及谋臣政治策略的史料文集,又名国事、事语、短长、长书等,分为东周、西周、秦、楚、齐、赵、魏、韩、燕、宋、卫、中山十二策,共三十三篇。该书在战国末期开始流传,作者已不可考,西汉刘向校订时将其定名为《战国策》。司马迁在撰写《史记》时曾取材于《战国策》,但由于《战国策》本身内容及写作风格亦文亦史体制不经,因此《四库全书总目》将其归为史部杂史类。
  战国时期,社会局势复杂,诸侯并立,“礼崩乐坏”现象严重。诸侯国之间的兼并战争更是纷纭错综,这导致了人口的大量流动,其中各种层次水平的知识分子也被迫游走于各国之间。而在此时,各诸侯国统治者们纷纷忙于各自领地的扩展与生存,大规模的人才招揽成为一种社会潮流,于是一批以出谋划策为生的谋臣策士在这一个特殊的时代产生了。这些谋臣策士们的计策和言行则被主要记录在了《战国策》之中。通过对《战国策》的研究可以发现,无论是在诸侯国关系还是争霸战争方面,谋士们的游说之词有很多是从抑制冲突产生的角度出发的,而避免冲突所采取的方法则主要是依据折中的观念,即尽量让当事双方都能得到利益,达到满意的程度,从而各自妥协。下面我们将对《战国策》中所反映出来的折中观念进行探讨和分析。
  一、《战国策》中的折中观念与妥协现象
  《战国策》形象地刻画和描写了众多战国时期的历史人物,对于这些人物的描写手法也各不相同,从言语描写到细节动作描写,各个部分都展示出了人物的处事风格与内心活动。也正是因为这一原因,《战国策》文本中的历史因素被文学化,“文”与“史”并没有各自独立,于是历史叙事手法有了被探究的前提,历史叙事背后所隐含的诸侯国关系显得形象生动起来。
  战国初期,群雄争起,虽然周天子已无实际大权,但是大小各诸侯国依然尊周天子为共主,这在宗法道义上首先为君臣之间的关系定了基调。但是随着周王室的衰微和内部的纷争,王室本身的威严和最后的尊严在战国时期丧失殆尽。东、西二周对京畿的瓜分标志着王室的彻底没落,各诸侯国因此觉得有称霸的可能。《战国策·东周》首篇《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即记载了秦国企图夺取九鼎掌握天下的意图。对此,“周君患之,以告颜率”。[1](p1)谋士颜率没有直接面对秦国,而是将东周与齐国的关系推向前台。很显然,在颜率看来,东周与齐国在秦国退兵问题上有着共同的利益,因为东周希望保鼎,而齐国与秦国一样亦希望得鼎。这一招很成功,有了齐国的协助,秦国不得不退师而去。但接下来才是问题的关键,由于先前颜率向齐王明确表示:“周之君臣,内自尽计,与秦,不若归之大国。”[1](p1)致使事成之后齐国索要九鼎。这一次颜率没有转嫁矛盾,而是本着折中的理念,诱使齐国妥协。从《战国策》文本语言来看,颜率劝解齐王的理由只有一个:“昔周之伐殷,得九鼎,凡一鼎而九万人挽之,九九八十一万人,士卒师徒,器械被具,所以备者称此。今大王纵有其人,何途之从而出?”[1](p3)试想,仅仅靠路上不安全这一个理由便能敷衍了事吗?很显然这是不具有足够说服力的,因为对此,齐王已经给出了答案。齐王曰:“子之数来者,犹无与耳。”[1](p3)齐王其实明白东周保鼎的目的。因此,从本质上来讲,颜率的最后一句话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颜率曰:“不敢欺大国,疾定所从出,弊邑迁鼎以待命。”[1](p3)此言一出,即刻给此事盖棺定论,齐王也终于吃了一颗定心丸。这意味着尽管齐国有可能得不到九鼎的实物,但是在天下人看来,九鼎名义上的所有权其实已经归了齐国,掌握九鼎也意味着掌握了正统;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强行索鼎,以颜率的说辞和表现来看,东周未必真的答应,路途上也确实存在安全隐患,成功便罢,一旦失败则得不偿失,甚至连名义上对九鼎的所有权也有得而复失的可能;更何况通过这次事件所获得利益本来就是意外的,因此齐王才会停止追索。在这里,两国在处理问题时的妥协与折中的观念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双方在利益问题上各退一步:东周虽然一兵未损保住了九鼎但却丧失了对九鼎的所有权,齐国虽获得了对九鼎的所有权,但却没有得到实物,动兵五万的结果仅仅是一口空言。所以,在这次事件中实际上没有真正的赢家,有的只是相互妥协的利益折中。
  需要注意的是,与《国语》、《左传》及《孟子》不同,《战国策》的思想观念基本上倾向于纵横家。“纵横策士,是战国舞台上最为活跃的一个阶层”[2](p187),而纵横家的处世价值观在于权衡利弊,忖度时势,缺少儒家礼定规范的特性。这说明了春秋与战国在时代上的差异。《战国策》具有很鲜明的时代性,刘向在整理《战国策》时也在其《序录》中指出《战国策》所反映的思想观念与春秋时的价值观大不相同。战国时期,各家策士多主张公开地寻利求名,毫不避讳。很明显,这种行为观念在汉代儒家道德规范成为正统之后,必然遭到鄙夷,因此历代学者对于《战国策》中追逐名利、尔虞我诈的行为方式颇感矛盾,评价相对不高。北宋苏洵虽喜好《战国策》但很少称赞。同时期的曾巩在其《序》中说:“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诈谋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说既美矣。率以为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泥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岁,其旧法已亡,其旧俗已熄久矣。……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说之易会。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悟也。”[1](p1199-1200)对比战国纵横家们,孟子更加讲求仁义,表现为:“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3](p1)   但其实《战国策》所反映的理念并非全部脱离儒家道德规范的框架。与其说《战国策》反映了战国时期纵横家的处事原则,倒不如说《战国策》反映了整个战国时期人本主义的发展倾向。因为参与合纵连横的“士”阶层们实际上背景身份复杂,很难辨别其真正的学派归属,合纵连横只是他们施展才华的一个平台。谋士们大多是为了自身的发展才积极迎合社会现实,这与儒家的“入世”观念极其相似。孔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4](p68)但是社会活动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过程,要“入世”就意味着不可能一帆风顺,有得必有失,牺牲精神是必不可少的,而“折中”观念之中即包含着牺牲和妥协。
  再看《战国策·魏策四》中的《秦攻韩之管》。秦国进攻韩国的属地管邑,与韩国临近的魏国准备发兵救援,而昭忌对魏王说:“夫秦强国也,而韩、魏壤梁。不出攻则已,若出攻,非于韩也必魏也。今幸而于韩,此魏之福也。王若救之,夫解攻者,必韩之管也;致攻者,必魏之梁也。”[1](p896)劝魏王不要派兵相救,否则会引祸上身。魏王则认为魏国与韩国有着唇亡齿寒的关系,最终决定救援韩国。结果正如昭忌所言,秦国转而进攻魏国。在这种情况下昭忌受命面见秦王劝解秦王退兵。昭忌认为:“天下之合也,以王之不必也;其离也,以王之必也。今攻韩之管,国危矣,未卒而移兵于梁,合天下之从,无精于此者矣。以为秦之求索,必不可支也。故为王计者,不如齐赵,秦已制赵,则燕不敢不事秦,荆、齐不能独从。天下争敌于秦,则弱矣。”[1](p897)其给出的理由是秦国应该征服赵国,震慑燕国,从而破坏其他国家进行合纵对抗秦国。秦王认为有道理,因而停止攻魏。在这里,昭忌的计谋很有效,既成功解除了魏国的危险,又避免了秦国再度攻击韩国。但这里也有一个缺点,即秦国如果按昭忌所言进攻赵国,对魏国未必真的有利。首先从地理位置上来看,魏国在赵国和韩国中间,赵国在北,韩国在南,实际上祸水北引对于魏国来说只是权宜之计并非长远之策。其次,提示秦国破坏合纵很显然更不是明智之举,后患无穷。因此,将战祸引向赵国只是昭忌的折中之举,虽未直接对韩国和魏国造成损害,但间接地影响了对峙局面,为打破各国间的力量平衡埋下了隐患。所以,虽然有些计谋有效,但乃无奈之举。《战国策》之中与之类似的现象比比皆是,这充分说明了一点,有些看似巧妙的计谋实际上是妥协和折中的结果,尽管谋士们思维超群,但未必能真正力挽狂澜,诸侯国的硬实力在实际上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二、折中策略与个人利益
  《战国策》中记录了政治、外交、军事、人际关系等方面的游说策略,各家策士们为了求名求利,奔走各国,纵横捭阖,在各国间摇摆不定,忽而支持合纵忽而力挺连横,或主导背盟弃约或主张罢兵联合,说到底都是为了个人利益,例如“苏秦初欲横,秦弗用,故东合纵”[1](p1197)等。
  既然出发点是个人名利,那么在制定策略的时候,自身利益必将被排在第一位,至于所效力的诸侯国利益当然可以置后。在这种情况下所做出的决策往往可以妥协甚至交易,对于各家策士们来说,策略的终极目标是从中获利并且完美抽身,自保得利,因此采取均不得罪的折中策略对于策士们来说是非常有效的。《战国策·东周策》中的《东周欲为稻》篇即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东周在西周以东,居河下游,位于上游的西周能够控制水源,限制了东周种稻。苏子自告奋勇前往西周求水。苏子对西周君说:“今其民皆种麦,无他种矣。君若欲害之,不若一为下水,以病其所种。下水,东周必复种稻;种稻而复夺之。若是,则东周之民可令一仰西周,而受命于君矣。”[1](p9)西周君觉得有道理,遂放水。
  具体分析苏子的理由。首先,苏子认为没有水,东周便只能种需水量少的麦子。其次,苏子站在西周君的立场上,怂恿西周牵制东周,放水淹东周的麦子。再次,待东周改种水稻并收获之后,再抢夺东周的水稻。这一过程确实是符合逻辑的,因此西周君才会同意。从思辨上来看,这种解决方式对于东周获得水源大有裨益,同时对西周来讲可以毁坏东周的麦子、抢夺东周水稻。因此可以看出,苏子的计谋虽然解决了当下的问题,但牺牲了东周的利益,这是折中策略。这一策略对东周和西周来讲都是双刃剑,虽然得利,但各存隐患。从原文来看,东周是否已经开始种麦还未得而知,从苏子的口中可以肯定东周已经开始种麦了,因为苏子曰“今其民皆种麦”,但这是否是苏子的谎言很难判断。所以如果东周确已开始种麦,那么这一部分必然会遭到损失,虽然得到了水,但损失了已种的麦,而且改种水稻之后,还很有可能在日后遭到西周的攻击。同样,如果东周根本没有种麦,西周君没有发现问题则罢,一旦发现问题,必然会全力筹备夺取收获后的水稻。所以,这一计策实际上只是从苏子自身利益的角度出发的,对于之后东周及西周的关系发展,显然是不利的。总之,苏子的策略折中了东周与西周的各自利益,使双方既有所得又有所失,而最终的结果是“苏子亦得两国之金也”。[1](p9)在这场博弈中,苏子没有得罪任何一方,反而是受到奖赏全身而退。
  因此,在思想流派错综复杂的战国时期,众策士的首要任务是自我谋利,将讲求时效和策略的立竿见影。通常情况下,快速地解决纷争只有两种途径:一种是暴力手段,通过硬碰硬的战争解决问题;另外一种则是双方互相妥协,各自让步,否则只能陷入僵持与拉锯之中。持久战对于战国时期的策士们来说基本是最不好的结果,因为战国时期时局动荡,各诸侯国之间的兼并战争时常发生,尤其是一些小的诸侯势力更是朝不保夕,所以没有更多时间去检验一个长期的策略是否有效。所以众策士们不得不采取自我保护的方式,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自己的策略奏效,要么发动战争,动态地解决问题;要么采取折中的手段,温和地解决问题。在这种背景下策士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就不足为奇了。而采取折中的策略相比于发动战争更有优势,因为战争一旦爆发,出谋划策的策士们就不得不坚守一方的利益,毫无退路可言,不成功则失败;而采取折中的手段却能两面获利,进退有余。故而,折中策略的选择与策士们的个人利益是分不开的。
  三、结语
  仔细体味《战国策》中策士们的为人处世可以更深刻地理解战国时期的社会环境。其实策士们并非如我们一贯理解的那样总是“智慧超群”,更多的是在时局压迫下所做出的无奈选择,在身家性命、功名利禄至上的社会环境里,折中往往是最有效的处事方式,这和儒家的中庸观念相类似,但又存在差异。儒家的中庸思想主张温和,强调处事的过程,而《战国策》所反映的折中观念则更注重结果,过程则有可能极端且激烈。
  参考文献:
  [1](西汉)刘向集录.战国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2]郭丹.左传国策研究[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
  [3]杨伯峻编著.孟子译注[M].北京:中华书局,1962.
  [4]杨伯峻编著.论语译注[M].北京:中华书局,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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