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部队虽说已经多年了,但魂牵梦系、割舍不断的依然是西北边陲沙漠中的一棵树,――那棵挺立在漫漫黄沙中的沙枣树! 80年代初,我从陕南的一个小山村走出来跨入人民子弟兵的行列。穿上戎装后,一路翻秦岭、出阳关、过猩猩峡,先到南疆再向南越过昆仑山,最后抵达西藏的阿里地区,部队驻地离高原河流狮泉河两公里。那里属于藏北,一年中大半的时间被冰雪所包裹,皑皑白色,广袤无垠。高原是地球苍老的额头,这里的山脉浑厚凝重,远看是一道道不起眼相连的山川,近看你才会震撼于它的高大雄伟、壮观不凡,钢蓝色的巨大山体像是铁铸般地耸立云天,浑厚凝重、严酷寂然……高原的景象不应该是凡人所能看到的,它在冰雪的冷藏中保存了亿万斯年,严守着它生成时的那份模样。冰川织就的长纱逶迤几千米,将它包裹得如同一具白色尸身。它会冷不丁刺出锋利的匕首,将胆敢窥视它奥秘的人,解剖为血腥的尘埃。奇寒而威猛的山风,犹如铁制的鬃毛,每一根都可以扫瞎你的双眼。高原有无数透明的吸盘,像硕大无比的章鱼,贪婪地吮吸着活的生命的每一根羽毛每一次呼吸里的氧气。它把偶然穿越的飞鸟和勇敢的探险者,游戏般地摆在雪的祭台上,一任它们百年新鲜……
在阿里驻防,自然条件的恶劣和严酷,我们都能忍受,最最要命的是我们看不到一丁点绿色的东西。营房是用石头堆砌而成,四周是山川弥望的原野,山岩陡峻,沟壑纵横;风,把地面上一切能搜刮的东西都一掠而光,只留下冰冷的石山和永久的冻土,充塞整个天地的是厚重广漠而不断拥挤的灰褐色,了无生气,压抑之极。除了身边的战友,你再找不到其它一个活物,你不得不怀疑时光是否回溯到了史前的洪荒世界?我们想听小鸟的啁啾,想闻花儿的芬芳,想看青草的嫩绿!我们的舌头因长期吃脱水蔬菜而麻木,我们的眼睛因长期看单调的颜色而漠然,我们像牛一样在脑海深处反刍着绿色植物留在那里的记忆残片。对绿色的渴求企盼,成了我们生活中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成了心中一块永远的痛!看不上茂林修竹亦可,看不上青草绿地亦可,但哪怕让我们看一片树叶、草叶儿也行啊,就是这一点点微小的心愿也难以满足!站岗的时候,我们在视野中细细地搜索寻觅,得到的仍是失望的重击,我们连一棵小草芽儿也看不到!
为了慰藉这块焦枯的心田,我不顾千山万水的阻隔,写信让家里寄来了一掬槐树叶。当山下的邮政车将家乡的绿树叶送上高原时,全营的干部战士竟像见到久别的亲人一样,眼含泪花,双手捧着树叶,互相传着看着品味着……营长和老班长来自广西桂林,全营就数他们在雪域高原驻守的时间最长,看着来自内地的绿色,泪珠儿在这两位大汉的眼中打着旋儿,此刻我感受到的是全营官兵那颗为国戍边的忠诚之心和那股浓浓的思乡之情!为了让全营官兵看到一点“鲜活”的绿色,我和老班长何民私下商量准备去营区外的高原深处走走,看能否寻找回一丁点的绿色植物,尽管我们也知道这肯定是徒劳的,但在感情上我们仍抱着一丝希冀,想去试试!
那是一个星期天,我和老班长向营长请了一天假,早上起来,穿上羊皮大衣,带上水壶、干粮,满怀信心地走了出去,期望在昆仑山深处能有所发现有所收获。然而令我们失望的是这方圆六七十公里内竟找不到任何植物,突兀陡峭的石山,寂寞高坦的莽原,连一棵小草也不容它生长!刹那间我们从希望的高空摔回残酷的现实,锐气折了大半,困顿不堪。所带的水和干粮已经消耗完了,考虑到时间和现实,我们只得放弃了寻找。往回走到狮泉河流的大拐弯处,我这个初上高原体检为特甲的棒小伙,此时口唇干裂,鼻孔出血,大口喘着白气,太阳穴像钻进了什么东西鼓胀得难受,我想喝几口抖着雪青的浪花的河水,压压狂跳的心脏,但老班长却坚决不让喝。他说高原的雪水冰凉透骨,人走热了,喝了会加重高原反应。由于严重缺氧,我们两个都已走得难以支持。高原的天气很阴险,随时可变,出发时它还像刚开的梨花一样清香平静,忽然间却黑云蔽日,狂风大作,一股股狂骠风夹杂着石子尘沙,像一群狂野的牦牛在奔跑,天地轰然作响,万物飘摇,所有根基不稳的东西都被风一裹而走。老班长喘息着将我按倒在地上,用他那剽悍的身躯将我死死压住。
半小时过后,黑风暴呼啸着卷向了远处。劫后余生,心神惊悸,我和老班长此时只剩下两只眼珠子转动着焦虑的神色。风暴过后,空气异常干燥缺氧,我已经头疼和气喘得实在走不动了,老班长几乎是背着我往回走。走出约二十公里路,我感觉到老班长喘息的声音比我还重,像拉风箱似的频率极高。我坚持着要自己走,但没走出几步,就栽倒在地,心好像要蹦出急剧起伏的胸膛。神圣的高原啊,两名雄壮的战士,在你的怀抱里期望找到一丝绿色,你不但没有赐予,反而用最严酷的方式抽打着我们的躯体。老班长何民已在高原呆了九年,头发已过早地被夺走大半,面色焦红,双眼深陷,颧骨高耸,看后令人心疼不已。当老班长第二次要背起我时,我哭着说:“老班长,你别管我了,你自己往回走吧。”老班长说:“这四千多米的冰雪高原,晚上天寒地冻,能把活泼泼的生命立马冻成一根冰棍,我怎能丢下你不管!”说着老班长又挣扎着继续背我,直到坚持把我背回营地。我安全地回来了,可老班长因过分疲累、缺氧患上了肺气肿,无数粉红色的泡沫从口鼻涌出……我跪在老班长的床前,哭得泣不成声,他用微弱的声音,叮嘱我说:“营房要有一点绿色,哪怕,哪怕是一棵小树也好……”我狠命点着头,泪水像山泉似的奔涌不止,老班长在大家焦灼、痛惜的目光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为了纪念老班长,全营掀起了植树种草的高潮,师部从山下的叶城运送花草苗木,谁曾想大部分在路途上失去了生命,有的虽说挣扎到营地存活了数天,但仍然逃不脱冻死的厄运。我常常在日落西山时,依偎老班长的坟墓旁和他拉话儿,向他汇报思想,向他说些笑话,告诉他祖国的最新成就……他把生的希望留给我,把死的危险揽向怀中,这是一种伟大无私的阶级友爱精神!每当想到这些,我内心惨痛,百身莫赎。我暗暗发誓,如果可能一定要种植出一片绿来,告慰老班长的在天之灵!
1989年夏天,中央军委决定我们营撤出昆仑山。满载战士的军车,一到叶城县停下,我们就扑下车来,抱着公路旁的白杨树大哭起来,绿色啊,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温润爽心的绿色,我们终于见到你了!我哭喊着:“老班长,这就是你要找的树啊……”不久,我们营调防在号称“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毛拉。从阿里撤下来,我们以为除了雪域高原,哪儿都能种活一棵树养活一棵草。谁知到了毛拉一看,嗬,到处是黄沙,营房没有树木花草,外面更是看不到一点绿色的影儿。沙漠从来是与干渴、荒凉、死亡结伴而生,它绝不轻易让树木扎根展示生命的奇迹。我抓起两把黄沙,紧紧攥着,凝视西南方向的藏北高原,暗下决心一定要种活几棵树,哪怕一棵也行!
那年三月,我借了维吾尔族老乡的一架毛驴车去八十公里外的县城,拉回了一车熟土,买回了几棵树苗,在我们班门前挖了几个一米多深的坑,将熟土填入,栽了三棵沙枣树。为了让刚栽下的沙枣树顺利成活,我百般呵护,平时自己忍着焦渴,把舍不得喝舍不得用的淡水,节省贮积下来。黄昏时分,我先用铁锹铲去树下的干土,再一点点地把水淋到树根上,让它慢慢地渗入地下,浇完水,再用干土覆盖湿土,以便保墒,减少蒸发。尽管我费尽心思地照料,但由于沙漠干旱缺水,加之烈日烤灼,三棵树很快死了两棵。我抱着两棵已死去的树,伤心地哭了一夜。当第二天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后,我又振作精神,不管自己吃多大的苦受多大的罪,我也要让这棵剩下的沙枣树活下去,让沙漠中耸立一片盈盈的绿意,昭示生命的坚韧和不屈!
从此以后,除了工作,我几乎日日夜夜守护着这棵小树,白天为它遮阳,晚上为它挡风。部队用水,是靠骆驼用皮囊从八十公里外驮来的,实行限量分配,除了节省分给自己的那点水,我还专门去炊事班收集淘洗大米和蔬菜剩下的废水,每天早晚浇灌两次。功夫不负苦心人,转眼间小树竟然顽强地在沙漠深处挺了下来,枝叶葱茏,蓬勃向上。沙枣树成了我们营房的标志,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看到、想到这棵树,我浑身上下就充满了力量,有树的地方就是有家的感觉,它营造着温馨和谐,散发着亲情友爱。我把它当作了同志和朋友,郁闷的时候,向它倾诉,疲惫的时候,依它休憩……更多的时候,我们在它如盖的浓荫之下唱歌跳舞,吹拉弹唱,抒发着内心的欢乐和幸福。夏天沙枣花开的时候,清香逸远,沁人心脾;节假日全营官兵总爱站在沙枣树下拍照片,沙枣树能给家乡的亲人带去安慰带去惊喜,让他们知道即使在茫茫沙海中仍然有一棵不向命运低头的大树!
一年后,我们沿用熟土植树的方法在营区里种活了几百棵树,它们像斗志昂扬的士兵一样,挺拔峭立,横竖成行,绿意盈盈地给沙漠黄赭的底色上平添了一抹亮丽的生命之色。每当沙枣成熟的季节,我都要摘一些新鲜的沙枣,托人捎向数百公里外的藏北高原,放在老班长的坟前……
难忘你啊,沙漠中的一棵树!你永远把根扎在我的血脉灵魂之中,伴随生命走向未来!
(责任编辑/沙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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