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信仰与我们的生活 [漫谈儒家信仰]

  大约十年前的一个夏天的深夜,朋友的电话挂到了我家里。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像是被踩着了脖子:我很害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从阳台跳下去、就有什么一直拖我到阳台、我不想死……我嘴里和他聊着,一串又一串的念头从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最后我说:明天去买几盆大的仙人球,摆在阳台上,再去庙里请部经书,最好是心经,啥时候心里不安静了就读几遍……挂断电话,我琢磨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而我真正想告诉他的却没说出来?如果告诉他“至诚如神”,急切之中祸福交战的他,怎么能信?未能信,解决不了问题;未能摒除利害计较,走不近儒家。然而几天后,他说,谢谢,现在好多了。再几天后,我看他的进退出处,依然素散乱行乎散乱。后来他也没有再出现类似情况。但每见到他,我心惴惴觉得似乎误了他了。
  大约五年前的一个烟雨绕身的春日,在杭州西湖边和一位画家教授聊天。那阵子他该正画着许多笑嘻嘻的菩萨法相,而喜谈心性、言佛老无为。我说,儒家也重心性、比道家更早提出无为。他说,好像好多人都不知道啊。
  去年在依然茂绿的秋初的南方参加朱子研讨会。因我还别有着有时繁杂的工作,一夕闲谈中,有人谓我:真不容易,还有兴趣研究这个。我率尔答:不是研究,是信仰。不料,一时举座默然。这件事,就此一再撩拨着在我心里徘徊了许多年的疑团。
  今日中国最值得玩味的现象,是无数的人在讲解儒家的旧章,甚或以此为发财的法门;而同时,讲的人却始终只是讲口头学问、纸上文章,似乎并不认为儒家思想(特别是先秦的儒家思想)是以反求诸己为先的。所以讲归讲,究竟与讲的人自家身心没啥关系。换句话说,现今狠讲国学复兴的人们,似乎并不准备尊崇并且奉行儒家的思想,他们只是研究者而不是儒家,而且拿不太靠得住的“儒家思想”加以评说,批判性地。特别逗乐的是此行中的学者名家,或忧心忡忡或嘻嘻哈哈地谈社会风气、谈孩子们的国学不热而家长热、谈儒学复兴的限定性、谈朱陆异同,就像是谈论靠近火星的事情,其诚恳的程度还不如赵忠祥述说动物世界。你们自己都不信,却要别人信?
  要信仰儒家,先要有儒家信仰。有儒家信仰吗?我确实没有见过作为专有名词提出来加以探讨或阐述的有力文章。当今的人不用说了;个别的说了吧,不太靠谱;更多的人(特别是吃国学饭的人),说到儒家就像有点儿担心每天必整的被窝里蹦出一群蛤蟆来,脑子里怎么也拎不出信仰二字来挂钩。前辈的许多学者,我觉得是出于谨慎的道德责任感和学术良心,没准备好这么说,尽管儒家信仰一词已经呼之欲出。举例说,余英时(1)评论钱宾四(2)道:“儒家对于钱先生而言,并不是一种历史上的陈迹,公供以客观研究的对象。更重要的,儒家是他终身尊奉的人生信仰”。但钱先生本人,只说到:“‘性善’这一番理论、可以说是哲学,亦可以说是宗教信仰,……话虽浅,但这是我个人的信仰”、“我们从这一个大理论大信仰之下,来简单讲周公和孔、孟。这套理论与信仰……”、“性之善,心之灵,此是中国人对大生之两大认识,亦可说是两大信仰”、“人性善,人皆可以为尧舜,此乃中国人文教之信仰中心。”我还疑心持这样的严谨态度也是为的避免起哄:1912年的孔教会要“孔子配上帝”(康有为的话)以改名孔学会收场、1923年的科玄论战(3)以主张科学代替不了人生观的张君励(4)们背上一个“玄学鬼”的恶名收场。民国初年思想界的复杂局面总是闹得人后怕,五谷不收然后草根树皮猛涨价。到如今就更奇怪了,一听说信仰,便问道:你信主吗?你拜拜吗?信仰二字遂成宗教专利,只有信仰上帝和菩萨才配堂堂正正说出来似地。真是奇怪,中国人像是没有自己民族的信仰,纳闷这伙人的三千年就这么糊涂混过来了?这就是我心里的疑团,被它绕来绕去实在是不舒服,就琢磨着,儒家够不够中国人信,或者说,儒家思想能不能自足而支撑中国人的信仰。
  研究者们比较一致的看法大体是:儒家思想高度依存于古代政治制度(特别是明清两代的专制政治),现在革命成功了,四个现代化也快实现了,儒家思想已无存身之地。科举制都没了,拿什么来复兴儒学!这么想,也有问题,经济快速增长的中国并没有成为西方社会(这是美国比较郁闷的事情),中国人还是中国人。到了抗洪救灾,特别提出“发扬传统美德”来宣传,“忠孝、仁爱、信义、和平”还是台北的四条人道,可见中国人不得不宣传儒家思想(常常羞答答地)。这么说来,儒家思想的存在,可以并不依存于古代政治制度。换言之,儒家思想有其独立的、不依附于政治制度的地位。这从出现了大量学者赶去机场看明星似的讲儒学现象,可以反证。如果这一点可以成立,那么,脱离了长期戕害它的古代政治制度(指的是秦汉以后),儒家思想可以在今天存在。这对儒家思想反而是好事啊!儒家思想好比澡盆中的婴儿,两千年来的政治制度则如洗澡水,当然不能把洗澡水连同婴儿一起泼出去,更不能把婴儿丢出去而留下洗澡水。
  一个人要信仰某种思想,先要有愿,然后才去寻找能了其愿的思想。就我看,人类有三大愿:第一大愿是要知道怎么判断人生的价值,或者说人生价值的根源在哪里。如果找不到人生价值的根源,人就失去了基本的立足点,没有方向、没有力量、没有恒心、没有归宿。比如说“人之初,性本善”,有人却说“我是在罪孽里生的,在我母亲怀胎的时候,就有了罪”,又有的说“此世为善,非于他世,故不名善”,怎么办?不是乱了套了嘛。不过不要紧,儒家思想提供了人生价值的道德判断。道德判断不是神的判断、不是外在的绝对精神之类的判断,而是源自于每个人自己的“心”的判断。你是人吗?是。人的天性就根植着仁义礼智,你把他们找回来吧。完了。第二大愿是要和他人和谐共处。家人、亲戚、邻居、同学、老师、同事、上下级、官员、一把手,都算。怎么处理?孔子说了五个字:“修己以安人”。修已是从找同仁义礼智之心开始,做个像样的人;安人是看看和你在一起的人,安不安。就这一个标准?就这一个。这么简单?不简单。成家了,家庭安;工作了,同事安;当老板,员工安;容易吗?第三大愿是生死大关。大限到来,看看儿孙绕膝、装修得这么漂亮的房子,真是心不甘。再说,也不知道那去的是什么地方,孓然一身连个交通工具都没有就被抛到外太空了似的,怎么不满心惶恐!但是在儒家信仰里,你永远不会是孤独的,因为儒家教导你修炼你的心,摆脱个人可怜的一己,孝悌忠信仁义礼智,而通晓人类大群的意志。当你活着的时候,同时有你的心活在人群中,这是死神夺不走的;孔子、孟子、你所敬仰的往圣先贤(还有列祖列宗)早就与你朝夕相处,死亡当然也无法改变接续千古的历史文化之心。一句话,你活着的时候就活在了永恒里、活在了天堂上。
  儒家信仰的独立性被古代政治制度掩蔽了,但这有个好处:容易取信。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自然而然就信了,像是中国人吃饭自然而然抓筷子。这在中国今天,就要难得多了。但我们看实践,要建立真信实信,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慧能(5)和尚说:“一悟即至佛地”,说得也容易,而朱熹(6)论道:佛法至禅而大坏。王阳明(7)门下的“满街都是圣人”,也有顿悟意思在,而黄梨洲(8)论道:后来门下各以意见搀和,说玄说妙,几同射覆。慧能和阳明说出的这些话,他们自己是经历过千回百折、从九死一生中得来,后人读这些话的时候却把大段工夫轻轻放过了。这大段工夫,就是“行”,要去做。通过“行”而增加“信”。高忠宪(9)“如电光一闪,透体通明”的大悟之后,过了十三年,才说出“方实信孟子‘性善’之旨”。大体说,宗教容易立信,因为信在外,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成佛还是成恶鬼?一听就有畏惧。儒家信仰建立在自己本心,信在内,要立竿见影是不容易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本文开头说的故事里,迟迟疑疑的原因所在。

  (1)余英时:1930年生,历史学家,钱穆弟子。
  (2)钱宾四:钱穆,1895-1990,历史学家,教育家,思想家。
  (3)科玄论战:发生于1923-1924,论战三方代表人物为“玄学派”张君励、梁启超,“科学派”丁文江、胡适,“马克思主义者”邓中夏、瞿秋白。
  (4)张君励:1887-1969,著名政治活动家,民盟发起人,主持起草了《中华民国宪法》。
  (5)慧能:638-713,禅宗六祖。
  (6)朱熹:1130-1200,宋代理学的代表人物,为儒学集大成者。
  (7)王阳明:王守仁,号阳明,1472-1528,明代心学的代表人物。
  (8)黄梨洲:黄宗羲,号梨洲,1610-1695,清初学术开山人物。
  (9)高忠宪:高攀龙,谥忠宪,明东林领袖之一。
  【责任编辑 黄哲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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