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当代的厦门本土作家,无论他后来多么的扬名四海,他与《厦门文学》的邂逅与结缘,一定是他文学生命中一段不能忘却的记忆。因为中国的社会原本并不那么流动,原本并没有今天随处可凭借随时可引发“爆炸”的网络,一个作家的创作生命往往就从他生活的那块土地开始,他那些属于文学的叙事抒情,也往往是最早在故乡土地的那本文学刊物上面世的。一本地方的文学刊物,可以说是那块土地上的作家摇篮,在厦门与不在厦门的厦门作家,大抵脱离不了与《厦门文学》的那些干系。
我与《厦门文学》的结缘最初发生在上个世纪的1975年,那时《厦门文学》刊名为《厦门文艺》,以32开本不定期出版,我的一个短篇小说《红缨歌》就发表在那一年的《厦门文艺》上,那时我还在同安果园中学当教师,二十多岁的年纪。
果园中学是一所农村公社中学(现为同安育才中学),位于同安大伦山脉的东面,旁临五显溪,那时还只有一座两层的教学楼,一排供教师住宿的平房和一间食堂。这里原是一个坟场,坟冢累累,明末清初,郑成功据厦抗清复明失败,转而横渡台湾海峡驱除荷虏,清兵便在厦门一带长驱直入,进入同安城大肆屠杀,而后数百具遭受杀戮的生命被拖到大伦山东侧,以一个大坑加以埋葬,所以果园中学所在地史上称“同归所”。当年果园中学靠打出的一口井为水源,水桶吊上来的水与热水瓶装的开水,一会儿就会留下一层厚厚的白色沉淀,师生说自己喝的是“骨头汤”,但那些时候在果园中学生活过的人,至今依然不要靠吃钙片补钙。学校领导是一位从海军舰艇上转业的干部叶文川,他爱写诗爱买书爱阅读文学作品,正是他的这个兴趣,我才从乡下的知青群落中被他调到了中学当民办教员,果园中学也因此有比较浓厚的文艺氛围。我当时教物理,同时负责学校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但遇上语文课没人上的时候,我便去代课。我的语文课讲的是《红与黑》、《基督山伯爵》,偶尔还掺点《纳粹帝国的兴亡》里的故事,都是些那时不能公开讲授的东西。但我不是语文教师,也不识上课违规的好歹,加上学校领导叶文川也爱看爱谈论这些书,于是我就放肆地大谈于连・索菲尔在“红与黑”的搏斗中的命运沉浮,谈基督山伯爵的意志,讲希特勒的疯狂,不料却给那贫困年代里的青年一些生命的振奋,当年那些听过我讲课的学生,无论他后来当了官还是做了生意,或者依然在果园那片土地上劳作不已,至今还会时常提起当年听基督山伯爵复仇、于连个人奋斗时的激动,文学便是如此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一些人的生命。
果园中学在那时有一项大动作叫“劳动建校”,叶文川为人像他的写的诗一样,充满了激情壮志,他带领师生挥镬刨坟,平整土地,硬是用双手在坟冢上开辟出自己的操场和平地,所以整个学校那时堆满了座座土堆,翻卷过来的白沙土在烈日下尤为耀眼,而学校的墙报、黑板报上,则布满了师生写的“劳动建校”的诗歌、散文。
这一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正在平房宿舍预备吃午饭,只见前面的一座土堆冒出三个人头,待到三个人头与他们的身躯完全摆脱土堆的淹没后,我感觉到这三个人影与众不同的气质。那是仲夏的中午,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因为跋涉土堆,三个人步履有些艰难,却依然精神抖擞,一边擦着汗一边谈着话向平房走来。三人走近平房时,我便有些激动,我认出其中的两位,我知道他们是找我来的,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的。
认识的两位一位是许宏业,那时是厦门市文艺创作组组长,他经常到同安介绍国内外的文艺情况,辅导我们同安业余作者创作。1976年粉碎“***”后他回到厦大宣传部,后任历史系总支书记,厦大出版社成立时任出版社总支书记兼副社长,我便是在他的指点下考进厦大中文系的。一位是当年同安的文艺创作领袖徐金镛,他是同安业余作者心目中的偶像,他创作的小话剧《一杆步枪》曾获华东地区文艺汇演的大奖,剧本就发表在《文汇报》上,是上世纪60年代、70年代厦门文坛上一名骁将,地方戏剧创作尤为老道,同安一些稍有成就的作家,都是因为他的引导而走上创作道路的。另一位我不认识,高高的个子很是帅气,神态英姿爽朗,很能迷住人的,用今天的话说是“很有气场”,他到时,我就发现学校的几位女教师女生在偷偷地盯着他看。我迎上去与他们握手,把他们让进宿舍。经徐余镛的介绍,我知道那位“帅哥”叫蒋贻模(后改名为蒋夷牧),是位诗人,《厦门文艺》编辑,那时与夫人完成了一部电影剧本《郑成功》,长春电影制片厂正在筹备拍摄,他是鼎鼎大名的经济学家、厦大校长王亚南的女婿,后来调到福州,曾任福建电影制片厂厂长,福建社科联副**,今天时而还会读到他新发表的诗。
他们的到来令我受宠若惊,我预感到他们是来与我谈稿件的,因为前段日子,我给《厦门文艺》投去了一个短篇《红缨歌》,那是根据我写给果园中学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演出的小歌剧《前线小民兵》再度创作的作品,是一个海岛的小孩捉美蒋特务的故事。我那时是同安的业余作者,虽说已经在《福建日报》的“武夷山下”发表过一部《五斤黄豆》的小歌剧(1973年),在油印的《同安文艺》上发表了10多篇作品,但只是个未经世面的业余文学青年,有如此三位厦门文坛的“大佬”找上门来,自然有出乎意料之外的惊喜。那时在厦门城里人看来,同安是“内地”,同安人总被厦门城中人称为“内地仔”,搞文学创作的“内地仔”最渴望的是能在《厦门文艺》上见到自己的文字,铅字印刷的装帧精致的《厦门文艺》是“内地仔”作者心中的缪斯圣礼。事实上也并非是“内地仔”这般地看待厦门这本唯一的文学刊物,在那个什么都贫困的时代,文学是千百万知识青年心中最重要的精神寄托,知识青年们用自己的抒写来抚慰自己的心灵,甚至将写作作为摆脱农村艰难生存、改变自身命运的一种生命搏击方式。那时全国的文学刊物少得可怜,《厦门文艺》也是几个月才出版一期,而在文学业余创作道路上尝试、奋争的厦门人却不知有多少万人,要在《厦门文艺》上发表一篇作品,对一个业余创作者来说是一种奢望,能在《厦门文艺》上发表一篇作品,则不仅是对自己创作的一种确证,而且也是自己生活中出现的一丝朦朦胧胧的光。
我那既是办公又是睡觉的宿舍极其简陋,一张靠窗的办公桌,两张木头靠背椅,小小的空间里摆着两张单人床,我那时也不懂得怎么接待客人,贫困的年代也不像今天这样处处都摆着闽南功夫茶的茶具,我用三个牙杯装了三杯被称作“骨头汤”的开水端给三位客人,四个人便坐在靠背椅与床沿上交谈起来。先是蒋夷牧亮出两本《厦门文艺》第15期,他说:“《红缨歌》写得不错,我们发了,就在这一期。”我当时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接过刊物后尽是傻笑,毕恭毕敬地听着许、蒋两位老师对自己作品的品评。我记得很清楚,他们说细节是小说的生命,《红缨歌》的问题是缺少了生活的细节,教我要注意观察生活,还提起了一位作家如何根据一个生活细节创作出一篇小说的故事。我听时脸面有些辣辣的,我知道那《红缨歌》是瞎想象的,是在前线对敌斗争意识的概念下演绎出来的故事,自然缺少了那个叫“细节”的东西。但他们的话里却有着更多的鼓励,说我写作基础好,熟悉学校的孩子们,要我多写写自己熟悉的生活,“你就写那些学生,写儿童文学,我们刊物最需要的是儿童文学”。这就有了我后来也同样发表在《厦门文艺》上的小说《成绩单》。蒋夷牧接到《成绩单》后还以编辑部的名义给我来了一封信,说:“这一篇好,有细节,有生活的真实,儿童形态与心理刻画生动。”那天中午的时间过得特别的快,快到一点钟时,他们谢绝我的午餐挽留,起身走出宿舍,照旧在烈日下走过那些翻卷过来的泛白的土堆,那时,《厦门文学》的编辑下乡走访作者,也只能是乘坐班车只能靠两条腿步行。临别时,我有些词不达意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激,他们中不知谁说了一句:“不用谢,你们作者是我们刊物的上帝。”我由此开始与《厦门文学》结缘。
[ 2 ] 春花秋月,逝者如斯,三十多年过去了,许宏业、徐金镛两位老师已经相继离开了人世,到了人人最终都要去的地方,很是帅气的蒋夷牧也已经步入老境,但当年他们从烈日中出入一所农村中学的身影,他们为了一个业余作者的一篇作品而步行了好几里路的不辞劳苦,他们对于一个写作初学者的坦诚与鼓励,却一直没有在我的文学生命中消失过。那时,在我们这些眼巴巴地盼着自己的抒情叙事变成铅字的业余作者眼里,《厦门文学》的编辑就是我们的上帝,却未曾想到在那些尊敬的编辑眼里,我们也成为他们的上帝。想到今天这个谁都不把谁当成上帝的年头,想到这个“东风吹,战鼓擂,现在到底谁怕谁”的年代,我不禁有些恐惧有种焦虑,不仅仅因为文学,还因为这个失却了敬畏的社会。于是,我更加怀念我最初遇到的三位《厦门文学》的老师,三位与我相互为“上帝”的文学前辈。
1982年春天我从厦门大学中文系毕业,留在厦门大学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教学科研,从那时起,我与《厦门文学》的缘分就深了,关系也愈加密切起来,尤其是春池兄从华大调到《厦门文学》编辑部之后。
谢春池是1989年秋天来到《厦门文学》的,记得他刚到厦门时便找了我、俞兆平和林丹娅,他说:“你们要给《厦门文学》写稿,《厦门文学》与厦大中文系应该建立密切的关系。”于是我开始成为《厦门文学》编辑部的常客。那时文学虽不能再像80年代那般受万众簇拥,文学黄金时期的辉煌已开始暗淡起来,但也不像今天边缘到没有多少人问津的地步。谢春池是个文学狂人,一个极热烈而用心思办《厦门文学》的编辑,他作《厦门文学》有两个特点,一是心比天高,要将小小的《厦门文学》办成全国影响的地方文学刊物样板。为此他将作者的网络撒得很广很远,只要他看上的,不管你是在京城还是在山城,是高校的学者还是作协的名家,他都会粘上你,爱你没商量,将你变成《厦门文学》的客人、亲戚乃至主人;二是有策划有规划,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重心,一期有一期的核心主题,这一年推出“闽南作家群”,另一年便呈现出“闽海评论界”,编完福建散文专集,便又向读者展示“走向新世纪现代诗大展”,面孔伴随文学思潮而变脸,内容依文学情势而创新,一个地方性的刊物在他手里玩转得有声有色,他自己也将一个编辑的野心发挥得淋漓尽致。那些年的《厦门文学》曾经被文学圈子里的人看作是福建文学的代表,着实在全国文学海洋里泛起过那么一点涟漪。客观的说,那是《厦门文学》办得很有生气很有活力也是很开放的一段岁月,在厦门文学界,无论你对谢春池有多大的意见有多深的隔阂,你都得承认陈元麟主持下谢春池为主编辑的那段时期,是《厦门文学》的激情岁月大好时光。这段时期,我几乎成了编外的《厦门文学》人员,春池兄一旦萌发什么冲动有了什么新的策划,便会打上门来,要你参与要你出谋要你写作,他的那种执着那种从内心里发出来的坚硬,是让你很难不跟他走的。就这样,经常是一年下来,我就要写一篇《厦门文学》的小说年度评论,一个小说作者被推出后,我就得作一篇评述这位作者创作的文章,全国出现了什么样的文学新动态,我也得写一点向《厦门文学》读者介绍文学新思潮的文字,《厦门文学》出了什么新招开了什么研讨会,我也总得说点什么写点什么才能过谢春池这一关。那段时期为《厦门文学》写作很紧张、很累,稿费也低,但很是惬意,作为一个厦门的文学圈中人,我还是很想与同仁们一起,将《厦门文学》这块文学的园地耕耘得更美丽更富有一些。
斗转星移,甲子轮回,《厦门文学》已经有了60年的沧桑岁月,自己也超过了一个甲子的年龄,回首自己与《厦门文学》结缘的三十多年,虽说会有那么一点“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的流逝感,却还是觉得那是自己很值得眷念的记忆,因为那里有我的文学脚步,那里留下了我与文学的缘分,那里有我的日渐清晰日渐懂得坚守与抒发的文学情怀。
【责任编辑 王永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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