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叔|哑叔 酒干倘卖无

  村里的路,原本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土路,又弯又窄,冬天尘土飞扬,夏天一点雨水就开始翻泥浆。如今那条路,已被修筑成一条宽阔的柏油大道,平平展展地向外延伸着,通向四面八方,村里人走在路上,便心升一种自豪感,于是,自然而然地会想起哑叔。
  哑叔在村里谈不上德高望重,小时候,他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慢慢地,他老了,成了一个善良隐忍的长辈。哑叔普通得再普通不过了。
  哑叔的哑,不是先天的。他三岁那年,跟着他娘去老林里给他爹上坟,一阵旋风刮来,昏天黑地,把他娘儿俩刮倒,等到娘儿俩爬起来的时候,哑叔从此不会说话了,于是有人传说那是鬼魅作怪,说哑叔家上辈子一定有人不孝,所以在他这一辈子受到惩罚了。因为这个缘故,长大后的哑叔一直没有娶上媳妇。
  哑叔后来倒是有了一个养子。
  哑叔的养子以前叫五子。哑叔收养五子的时候,五子才四五岁,瘦小的孩子,浑身脏兮兮的,哭哑了嗓子坐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问他,只知道叫五子,再问他,家是哪里?就摇头。
  有着高门槛的那户人家姓杨,男人在外面工作,是当年村里惟一生活好一点的人家。杨家的老婆早晨开门看见五子,巴掌一拍,跳着脚骂五子的父母:“好个虎狼不如的爹娘啊,怎么忍心把个活生生的奶娃娃扔下?可怜的孩子!狠心的父母!”直骂得嘴角泛起白沫。可骂归骂,可怜归可怜。当杨家男人迈着官步走出门来领孩子的时候,杨家老婆一把把男人拽回了家,大门一插,再也不出来了。
  正是大荒年,又是青黄不接的日子。全村的人都围着五儿唏嘘不已,就是没人愿领、敢领。不是不愿,更不是不敢,那时计划生育政策还没有这么严,就是怕养不活。都是一大家子人口,拖儿带女的,自己的肚皮还填不饱呢,哪里敢去再添一张嘴巴?
  村里有个光棍叫郭福,就是上面说的哑叔,推开众人,打着手势和围观的乡亲比划了再比划,他伸出食指,指指孩子,再伸出大拇指,指指自己,众人点点头,哑叔郑重地拾起孩子,转身抱回了家。
  进了门,哑叔拍去孩子身上的黄泥巴,从箩筐里翻出一个黑巴巴的窝头,递给他,比划着:从现在起,哑叔就是五子的爹了,五子就是哑叔的儿子。窝头真香,五子大口大口地吃着,小嘴吧唧吧唧,好几次差点噎着了。
  哑叔手很巧,能编篓、编筐,能用玉米叶子编村里人当座位坐的蒲团,然后拿到集市上去卖,哑叔用这些钱供五子穿衣、吃饭。
  慢慢地,五子长大了。八岁的时候,村子里建起了小学校,老师联合村长,动员哑叔送五子上学,并给五子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叫郭强。这时的五子才真正地随了哑叔的姓,这才觉得五子真的与哑叔有点血脉相承了。
  哑叔送郭强去读书。他用很软的白皮柳,给郭强编了一只精致的小包,挂在郭强的肩上,走起路来一荡一荡,哑叔咧着嘴开心地笑。他用手和郭强比划着:一定要读好书,不然就打他的光屁股。当郭强真逃学的时候,哑叔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哑叔虽然没有娶妻生子,对养子却有说不出的感情。
  为了供郭强读书,哑叔还上山打柴、下河捞鱼、砸石子、拾粪、捡纸屑,什么换钱他干什么。冬天编篓,两手裂开一条条的血口;夏天,腿被河泥浸得肿胀,日子过得很苦。
  郭强很争气,从村小到县一中,成绩一直在班级里列第一。也该他有福,国家头一年恢复高考,第二年郭强高中毕业,就在县里考了个头名状元,被西北一所大学录取。临走,哑叔流着泪,在郭强面前咿咿呀呀地比划,好好上学,学完了早点回家。郭强也暗暗在心中发誓,一定好好读书,将来参加了工作,有了钱就想法子去找亲生父母。
  郭强大学毕业那年,正是改革浪潮迭起,到处声呼下海的时候,郭强深受影响,他没有听养父的话回老家,而是果断地留在大西北一个新开发的城市创建了自己的公司。因为,郭强隐约记得自己是西北人,父母就是领着他从这一带到东边那个贫困的小山村的。
  经过几年的摸爬滚打,加上他的灵活应变,郭强的公司效益一直很好,很快地拥金一千万,成了当地的首富。
  有了经济基础,郭强开始实践自己的誓言,出资雇人到处打听失散多年的父母的下落,他不相信当年是父母遗弃了自己,他想他们一定有什么苦衷。他为了找到亲生父母到处奔波,三十多岁了还没有考虑结婚成家。
  经过几年寻觅,郭强终于打听到了自己生身父母的下落,所幸的是他们还健康地活着。和亲生父母见面那天,郭强久久地跪拜下去,拥着父母抱头痛哭,哭完,两位老人异口同声:“这许多年,那杨家,对你好不好?”
  郭强一愣,哪个杨家?两位老人流着泪,说:“当年,我们要饭到那个小村子,看到一户人家较富裕,就把你放在他们家的门楼下了,一心让他们收留你。想必是他们收留了你了?”
  郭强听了,怔怔地,半晌没有说话。那天晚上,郭强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哑叔的影子:哑叔编筐时手上裂开的血口,哑叔到河里摸鱼冻裂的腿脚,哑叔送他上学时开心的笑……
  在家里住了半个月,郭强就开始收拾行装,被他的母亲急忙拦下:“急什么哟,好不容易见了面,在家好好呆几天,妈给你做好吃的,妈还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你多少年没有吃到家里饭了。”然而,郭强还是走了,回到养他长大的那个小村庄,走进那所熟悉的破落的小院。
  十几年不见,哑叔已经老了,病着,脸色黄黄的,恹恹地躺在床上。他用浑浊的老眼打量着眼前的郭强,用粗糙的大手抚摸郭强长了胡茬的脸,只是除了流下浑浊的老泪,再也没有比划什么。儿子就站在眼前呢,看着长跪不起的儿子,哑叔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几年,村干部觉得哑叔过的日子苦,于是去找哑叔,想把他纳入五保户,条件是让他与郭强脱离父子关系,哑叔摇头,老泪纵横。
  哑叔的生命在郭强的精心照料下又延续了一年。在这一年里,郭强出资重新修了通往村外的那条山道,那条路修筑得宽宽阔阔、平平坦坦,向外能通四面八方,那条路从此过往着数不清的车辆,以及赶集做买卖的人家。
  一年后,哑叔死去,丧事没有大操大办。然而那天,哑叔的灵位由郭强抱着,披麻戴孝引幡指路,顺着那条新修的大路一直送到老坟上去。棺椁后面,自愿跟来了许多知晓哑叔身世的乡亲。老人们望着那条路,喃喃地自语:走那么好的路入土,那是哑叔一辈子行好修来的福。
  有人衣锦还乡,白的黄的明明晃晃。然而,面对这些,村里人的眼睛眨都不眨,叙起旧来,不谈别的,话一出口,依旧是先提哑叔,感慨着:要不是哑叔,俺们至今也走不上这么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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