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事什么字 [水事]

  一   农历七月十六日一大早,刚回家过完鬼节的邱冬和就把老婆王香茹从床上拽起,打点好行装,准备驾着那辆新买的丰田“凯美瑞”轿车回广州继续开他的布匹档口,东河村主任邱景江便匆忙赶来,说乡长孟建国有要事相商,让邱冬和缓些赶路,候孟乡长几刻钟。
  八点过十五分,乡长孟建国就驾着那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2000来了。刚下车,孟建国不是立马过来和邱冬和握手招呼,而是用手抚着邱冬和乌黑锃亮的“凯美瑞”啧啧赞叹:行啊冬和,才几天不见就发了,看来我这破乡长是越当越不值钱了。
  邱冬和一如既往地丢给孟乡长一包“五叶神”香烟,嘴巴就有些合不拢了,说,孟副,哦不,乡长,您出门可是威风八面啊,哪像我,虽有好马配好鞍,可坐在里头却蔫儿巴叽的,一点儿精气神都没有,老不配套的。
  两人打着哈哈,就落座泡上了茶。
  乡长孟建国从随身带来的提包里抽出一条中华烟,递给邱冬和说,老弟,多年没见,也不知要带啥,这条烟你就留着吃吧。邱冬和忙推辞说,这么贵的烟,还是留着您自己吃吧,我就吃五叶神。
  孟建国从邱冬和面前抽出一支五叶神烟,点上,吐出一串烟龙来说,听说广东人爱吃这烟,说是会壮阳,我看你要少吃点,别把下骨养那么壮了,广州可是个花花世界,小心弟妹揪你个正着。孟建国一脸的坏笑惹得邱冬和尴尬起来,说,乡长还是好过嘴瘾,一点都没变。
  正说着,王香茹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孟建国一见就嚷道,弟妹越来越年轻了,你看那眼角,皱纹都没了,珠江的水真养人呢。王香茹红着脸递过一片西瓜给孟建国说,乡长真会说话,我都可以当阿嬷的人了,还年轻?
  一阵哈哈之后,王香茹进屋去了。孟建国收起了笑脸说,冬和,知道我找你何事吗?邱冬和摇了摇头,一脸不解。
  孟建国却唬起了脸说,不是要你捐钱,是让你回来投资,让你和家乡百姓共获双赢。邱冬和就不解地望着乡长。孟建国说,县里最近出台了一项政策,就是贴资兴修防洪堤,咱把东河防洪堤修建了,再在下游建个水电站,你可以发电赚钱,东河村百姓可避免洪灾侵扰,这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邱冬和沉思了几秒钟,说,修防洪堤建水电站,行吗?
  邱冬和到了广州后,接连几天都在想着孟建国乡长的建议。说实话,前几年两个儿子先后从乡中学初中毕业后都没能考取县一中,邱冬和也深知这两个兔崽子不是读书的料,窝在家里又深怕管束不严混入社会变成小混混,就与老婆王香茹商议还是带着儿子们远走他乡。带着全家人在广州闹市区租了个档口,携着两个儿子日日奔波于佛山、东莞、番禺、中山、肇庆甚至是深圳等城市,辗转于各布料厂和服装厂,论斤计件收购布匹与成品服装,再运回广州市内的档口交给老婆王香茹变卖。几年下来,邱冬和在银行里的积蓄日渐丰盈起来,家乡人听说邱冬和一家人在广州贩布发了大财,就有亲朋好友纷纷找来,想跟着他学做贩布生意,原本一家人吃的饭碗,无形中却被好几家人分吃了,邱冬和就有了后顾之忧。邱冬和就想把这几年全家人挣得的几百万块钱在广州买两个店面,万一将来家庭收入有了危机,也有个退路,靠收取店租好歹也能养活一家子,再说将来两个小子成家了,一人也可分个店面。可是邱冬和还来不及在广州市内寻得好铺面,孟乡长就建议他回乡投资修堤建水电站,把他原本计划好的心又扯得七上八下的,让他好几天都睡不上一个安稳觉。
  还是回家投资好,落叶总是要归根的,有了自己的产业,有了固定收入,还何愁后顾之忧?最终邱冬和这样想。
  这天晚上,老婆王香茹早早的就关了档口,一家人坐在灯下吃着王香茹煮的手工面条。望着狼吞虎咽的两个儿子,邱冬和突然平静地说,以后这档口就交给你们母子仨了,我回家修防洪堤投资水电站去。
  老婆王香茹听了,猝不及防,被面汤呛了一口,咳嗽起来。两儿子也瞪大了双眼迷惑地望着他。邱冬和慢斯条理地扒了口面条说,我把这几年赚的钱提回去,建个电站,有了电站就算有产业了,咱家以后的日子也就不愁过了。
  老婆王香茹立马就提出反对意见,说一家人在广州好好的分散了干嘛,再说广州又不是没钱可赚。大儿子邱大伟在广州已经找个湖南打工妹,正伺机向老子提出买房准备结婚,听老爹这么一说,也急了,说,回去办什么产业,以后我们都不回去了,那个电站让谁管?
  邱冬和是个认准了理九头牛都甭想往回拉的人,他决定了的事情从来不改变主意。他问还在划拉着面条的小儿子邱小伟,你的意见呢?邱小伟用手背擦了下那圈毛茸茸的被面汤沾得黏糊糊的上嘴皮说,老爸定的事我没意见,需要我回家去帮忙我就回去。气得老大邱大伟在桌底下用脚狠狠地踹了他几下。

  二

  三河乡处在闽西南高山盆地中,地势自西北向东南倾斜,境内有两条河流分别从崇山峻岭间的西北和西南方向往东流出,到了乡政府所在地汇合后,又汩汩向东南流去,融入九龙江注入大海。
  修堤建电站了。乡长孟建国首先想到的就是邱冬和。邱冬和是东河村人,他脑筋活络,修建防洪堤与他和他这个村的人有着直接的利害关系,他有这个经济基础,只要不让他个人吃亏,是肯定会为家乡干实事好事的。更关键的是孟建国与邱冬和相交多年,他太了解邱冬和的为人处世了,邱冬和是个靠得住的人,如果邱冬和掏了腰包,东河防洪堤建设肯定不成问题。这样想着,孟建国乡长就趁邱冬和回家过鬼节之际,亲自登门拜访了这位昔日的老下属,用水电站这个产业作为交换条件,孟建国相信精明的邱冬和是肯定会解囊修堤的。
  与预想的一样,邱冬和返回广州没几天就挂来了电话,答应回乡投资修建电站,这让孟建国乡长心里暗暗高兴,他让乡水利工作站会同司法所草拟了一份合同,以贴资修建好东河防洪堤为条件,同意邱冬和在东河下游投建水电站,合同里还承诺将县里出资的二百万元全部交由邱冬和修建东河防洪堤。邱冬和一签完合同,孟建国就让乡财政所打了五十万元资金到邱冬和的户头中,让邱冬和作进场的前期准备。
  有了启动资金,修堤工程就浩浩荡荡展开。邱冬和调来铲车和钩机在水流湍急的东河中垒起一条沙堤,将东河一分为二,先让河水靠右岸流去,腾出左岸来沿岸挖基浇上水泥钢筋,砌上岩石护堤,只几天功夫就有十多米长的堤坝落成。这期间,孟建国乡长带着乡水利工作站的人两次来到施工现场,看着挥汗如雨在一边指挥工人作业的邱冬和,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是,这么大的工程量消耗的资金是惊人的。乡政府拨的五十万元如凉水塞牙缝,一眨眼就无影无踪了。邱冬和又掏出自己的一百万元,只几天功夫又似被东河水冲走般花销殆尽。邱冬和稍作测算,修好东河防洪堤少说也要三百万元,哪怕乡里那二百万元全部到位,他个人也要再投入一百万元。如今,属于他个人出资的一百万元已经掏出来用于工地上了,余下乡里的一百五十万元只有及时到位,才能保证工程如期进行。
  乡长孟建国听了邱冬和工程进展汇报后,对邱冬和讨要资金一事却不做表态。邱冬和急了,说如果乡政府不及时将合同约定的另一百五十万元拨付到位,修堤工程可能就会停工。孟乡长吸着邱冬和帮他点上的五叶神香烟,紧锁着眉头很无奈地说,县里出资的二百万元目前只到位五十万,其余款项还在县财政户头,上头不拨款,乡里也没办法呀。
  孟乡长随即拍拍邱冬和的肩头说,老弟呀,你先好好干,这一百五十万迟早是要给你的,你把堤修好了,政府是不会让你个人吃亏的,再说这合同里也没规定二百万元是几时支付呀,你就先把款垫上,日后我们保证补给你。
  邱冬和一听日后两个字,脑袋好像就鼓胀了起来,这年头政府开白条的事情他早就司空见惯了,虽然孟建国现在是信誓旦旦,可谁晓得几时才能兑现呢。他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寻思着开弓没有回头箭,修堤工程已经大张旗鼓地展开了,如果停工下来,机械人工等损失是惊人的。想想自己手头还有要用于建电站的钱,只好咬咬牙先提出来用了。
[ 2 ] [ 3 ] [ 4 ]   又一个一百万元花光的时候,东河左岸的几百米防洪堤坝倒是砌好了,东河水也从靠右流改道为顺河床沿左岸泄去,砌右岸用的钢筋水泥石料也备齐了,可是机械费用和工人工资却无法支付,工程终于停工了。
  邱冬和心急如焚地再次找到乡长孟建国,孟建国也气呼呼地直骂娘,说是县里讲话不算数,答应的款项迟迟不到位。无奈之下,孟建国召来东河村主任邱景江,让他回去向工程直接受益者东河村民集资,支持邱冬和修建防洪堤。
  邱景江动作倒是迅速,回村后就召开村两委会进行研究,并分头到农户家中收款。东河村一百多户人家,尽管不富裕,但每户人家都出资五百元,加上村里个别党员干部多捐款,七拼八凑才收集了六万多元,对修堤这项浩大的工程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不过,邱冬和接过这六万多元时,眼眶还是湿润了,他知道,这钱是从乡亲们的嘴巴里抠出来的,为了不再受灾受难,乡亲们已经尽心尽力了。
  晚上回到家里,住在老屋里的父亲邱茂根提着一罐热乎乎的鸡汤过来了。老人见儿子近来为了筹钱修堤,人瘦了一大圈,嘴边挂上了几个水泡,心疼得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他叫老伴杀了头鸡,熬了浓汤想让儿子补补身子。邱冬和低头抽着闷烟,一声不吭的。邱茂根在一旁叹息了几声,末了说,要不就让工地走些民工,师傅工我们干不了,但和泥扛石块的活儿我们自己来,能省点儿小工钱也是省,大伙儿都愿意出力呢。邱冬和一听,心底又涌起了一股热潮,望着瘦骨嶙峋驼着背弓着腰的老父亲,他把头稍稍地转开,将酸胀的双眼紧紧地闭了起来。
  老父亲前脚一走,村主任邱景江喷着一嘴酒气颠了进来。邱景江半倚在客厅联帮沙发上,脸红脖子粗地喘着气。邱冬和倒了杯浓茶给他,他却端着不喝,说,阿和兄,这砌堤的工程队也太不仗义了,不就欠几个工钱嘛,怎么能把工程停了呢。我看,把这帮小子换掉算了。
  邱冬和望着脸红耳赤的邱景江苦苦一笑说,没给钱谁也不愿意白干活。邱景江将茶杯往嘴里倾了一下,咽下一大口茶,喉结上下滚动着发出很响的声音,说,我听说孟乡长有个表哥也是做工程的,可以先干活后付款,我看你不如让他来干。邱冬和说,欠孟乡长表哥的工钱不是更难堪?邱景江笑着点上邱冬和递给他的香烟,猛吸一口,吐出一串烟龙后说,放心吧,我和孟乡长表哥是熟人,孟乡长也有意让他表哥来干,明天我就把他找来,就算将来拉下工程款,让他找表弟去,孟乡长再怎么样也不会拖欠表哥的工钱啊。
  邱冬和一想,这邱景江说得也对呀,现在钢筋水泥石料都俱备,就差机械和人工了,如果孟乡长的表哥真愿意干,何不就叫他先干上呢,将来真要欠款,也是欠他孟乡长的亲戚,说不定孟乡长比谁都还急呢。这样想着,他就让邱景江把孟建国的表哥找来了。
  大胡子于伟光说干就干,很快就拉来一帮人马,用邱冬和早就备好的材料在东河的右岸边施展开了手脚,老父亲邱茂根也带着一群乡亲到工地上帮工。望着大胡子于伟光带着那杆子人马与乡亲们一起热火朝天地忙碌着,邱冬和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时,乡长孟建国差人把邱冬和叫到乡政府里去。一见面,孟乡长风尘仆仆样,像是从远道回来,一脸兴奋地说,我上县里追款去了,这不,县里又下拨了五十万元修堤款,乡里一分不少全部支付给东河修堤,不过,为了随时接受县财政对专用款项的监督检查,防止被滥用这些资金,这五十万元款项必须由乡里派专人进行管理。邱冬和一听来了款项,激动得不行,连忙表示愿意接受乡里的安排,保证专款专用,不乱支配款项。孟建国乡长就指定乡水利工作站聘用人员吴雪娟负责专款的使用管理,全程参与东河防洪堤工程结算,并规定这笔款项的开支必须经乡水利工作站站长杨汉文的审核后方能拨付。

  三

  邱冬和是在广州见过世面的人。他深知,如今这个社会,干什么事情脑筋都要活络,得到好处随时要想到天上是不会白掉下馅饼来让你吃的。他还想到本地的一句俚语,好香要烧在前头。于是在大胡子于伟光帮他解除了停工的燃眉之急后,他得以腾出时间,想着烧香的事情来。邱冬和的第一把香当然是要烧给乡长孟建国的,没有他邱冬和能得以在东河两岸忙碌着?
  乡长孟建国正好在县城的家中过周末,听说邱冬和在县城办事,邀他晚上共进晚餐,倒是十分爽快地允应参加。邱冬和择了家僻静的餐馆,嘱咐店家清蒸了盆穿山甲汤,又红烧了甲鱼、山獐等几道野味,专心地候在餐馆等待夜幕的降临。约定的时间一到,乡长孟建国准时地赶来了,可让邱冬和始料未及的是,乡长的身后跟着水利工作站聘用人员吴雪娟。
  上了瓶三十年窖藏茅台酒后,邱冬和把侍应生打发走了,并掩上了包箱的门。碍于吴雪娟在场,邱冬和不便说任何事,只好打着哈哈与乡长谈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三个人漫无边际地喝起酒来。吴雪娟年轻,喝酒爽快,不一会儿就和乡长斗起了酒,孟建国也不甘示弱,俩人很快就将一瓶酒消灭了。邱冬和忙叫酒家再上了瓶,孟乡长这次频频发起攻击,不一会儿瓶底朝天时,终于把吴雪娟放趴下了。望着面带胜利者微笑的乡长和一瘫泥似的吴雪娟,邱冬和露出了尴尬的笑容。不想孟建国乡长大手一挥说,埋你的单去,我送小吴去休息。
  又过了个周末,孟乡长在县城打来电话,嘱咐邱冬和带了钱速来县上,打点相关人员。邱冬和驾车赶到城里时,正逢中午下班时分。他在自己下榻的宾馆等来了孟建国,孟建国叫他用报纸将十万块钱包好,交给他后,就驾车匆匆离去。邱冬和在宾馆候至下午三点钟时,孟建国就打来电话说事已办成,县里给的另一百万元已经打入乡户头了。
  回到乡里,吴雪娟就说一百万元已经进入修堤帐户了,乡长说要先付五十万元给于伟光。邱冬和听了有点气堵,才刚到手的钱还没摸过,就要去掉一半。正要异议几句,却又想这笔钱是乡长打点来的,况且又是付给工程队的工程款,乡长也没挪着他用,虽然是给了他表哥,但那是迟早要给人家的,于伟光这小子上工程也很卖力,短时间内就把右岸堤坝砌完了一大半,一分钱都没付给人家,也说不过去。这样想,邱冬和也就说不出话来了。
  给了五十万元的工程款,于伟光似乎干劲更足了,工程队起早摸黑加班加点,干得很欢。邱冬和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照此下去,不出一个月右岸的防洪堤就可大功告成,秋冬枯水期来临时他就可以在东河下游拦河筑坝修建水电站了。
  可是,祸不单行。往年一入秋就消失殆尽的台风今年却一反常态,在进入初冬的十月又从南海形成一个超强气流,旋刮北上,在台湾海峡南端盘旋几天后直指向西,给闽南闽西一带造成强降水。三河乡南北两河洪水暴涨,汇合到东河后势不可挡,把尚未完工的右河岸堤坝彻底冲毁。更可怕的是,由于东河砌堤造成的河道分流,堵塞了洪水泄流,河水漫上右岸,把东河村右岸的房屋全数淹没,五十几户村民在洪水到来时只来得及跑上高处躲过灭顶之灾,家中财物牲畜皆被大水冲刷殆尽,有十几户民房倒塌,数十位村民无家可归。面对面目全非的家园,右岸的村民不知在谁的招呼下,呼啦啦全涌到邱冬和家,要和邱冬和拼命了。乡长孟建国带着派出所三位民警前来解围,也被愤怒的村民围在了屋里,等县委书记和县长带了一帮工作队苦口婆心做了大量工作,并承诺由政府出资如数赔偿村民损失之后,闹事的村民才陆续散去。
  邱冬和气馁了,自己投入了上百万元资金造福民众,却换来了邻里乡亲的不解,将来他怎么才能在村人面前抬得起头来。老父亲邱茂根被村民一吵闹,气得卧床不起,老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连说话都心惊胆颤的。邱冬和想,就此罢手吧,亏损的也就算了。
  乡长孟建国这时候来了,他带着表哥于伟光来到邱冬和的家。孟建国说,冬和,人遇歹运是说不清的,可是这次发大水,左岸的房舍不是没冲走吗?那边的百姓可是说你的好呢,是你护佑了他们。于伟光也说,是啊,这阵台风雨,我的损失也大啊,眼看就到手的工程了,一眨眼就全泡了汤,我又图的什么呀?
[ 1 ] [ 3 ] [ 4 ]   于伟光工程队这次损失很惨重,他的一台铲车在河里作业,洪水来临时来不及撤上岸,被冲至下游几百米处,幸好一块巨石挡着,否则也无从找起,但那台铲车因洪水浸泡,也要花巨资维修才能使用了。想想他也才得了五十万元工程款,当时为了付这笔钱自己还差点有微词,于伟光那台铲车也值上百万呢。邱冬和不禁有些羞愧起来。
  乡长孟建国说,天灾人祸防不胜防,但事在人为,过了这个坎,一切都会顺的,冬和,振作起来,我们会全力支持你的。

  四

  乡长孟建国来找邱冬和说,台风造成的损失县里会考虑给予适当的经济补偿,具体能给多少还有待于研究,县里同时要求三河乡的防洪堤建设不能停,要在这次台风造成损失的基础上抓紧时间,东山再起,早日把东河右岸防洪堤砌好,确保明年雨季来临时能发挥作用,抵御洪灾。邱茂根听了,赶紧拉着乡长孟建国的手说再也不能叫邱冬和干了,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邱冬和承受不了。邱冬和却沉着脸坐在一旁猛吸香烟,脚下的烟蒂横七竖八的散了一地。末了,邱冬和一掷烟头,咬着牙说,接着干!
  乡长孟建国如释重负般走了。邱茂根惊谔地望了望黑着脸的儿子说,你傻呆了?邱冬和说,我左岸河堤投了一百多万下去,还差这右岸那点工程。邱茂根摇了摇头,那把老腰弓得更弯了。
  邱冬和打了报告,要求乡长将吴雪娟手头剩余的五十万元提出来备钢筋水泥及石料,孟建国没有犹豫,大笔在报告上签了同意二字。隔日,吴雪娟就把支票交给了邱冬和。邱冬和让人从水泥厂拉来几车水泥后就又悄无声息了。乡长孟建国见状就找到了邱冬和,责问他为何拖延着工期。邱冬和一脸苦笑地说从吴雪娟处拿来的五十万才到手,就被之前欠下的材料款债主把钱划去还债了。孟建国一听勃然大怒,立马叫邱冬和带他去找那些债主,邱冬和说,左岸砌堤时用的水泥石料和右岸被洪水冲毁的堤坝水泥石料加起来要八十多万块,现在还欠人家四十多万,去找人不是讨人家凶吗?果然,乡长孟建国随邱冬和去找料厂老板时,被老板破口大骂,老板还放出狼狗要撕咬他们呢。
  邱冬和一脸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状,整日呆在乡长办公室,皱着眉头哭丧着脸。乡长孟建国便也心烦起来,在办公室内团团转了几圈后问邱冬和要咋办,邱冬和只是默默地抽着烟,把乡长办公室抽得乌烟瘴气的,却一声不吭。孟建国恼了,就把乡信用社主任找来,要他贷款给邱冬和,解决其工程启动资金。乡信用社主任不是吃素的,他担心贷款给邱冬和将来资金回收不拢,就让乡长当担保人担保,乡长无奈,就在担保人栏上盖上乡政府公章,帮邱冬和担保向乡信用社贷款了一百万元。
  贷款资金到位后,东河右岸防洪堤工程又兴师动众起来。这时,乡水利工作站站长杨汉文告诉邱冬和说县水利局有一笔防洪工程资金可以争取,乡长孟建国正在县里理顺,估计该笔资金有五十万元左右。邱冬和一听,马上来了精神,抓起手机和孟建国通话。孟乡长在电话里说了句正在县里办事,就把手机摁了。邱冬和坐不住了,驾了“凯美瑞”就直奔县城。
  孟乡长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邱冬和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到处寻找,就是不见他和那台桑塔纳2000的踪影。邱冬和干脆在宾馆登记住下,不找到乡长他就不准备回家了。
  夜半时分,邱冬和终于在县水利局的办公楼下找到了乡长孟建国。其时,孟乡长正蹲在办公楼下阴沟旁哇哇呕吐,一股浓烈的酒酸味冲上来,差点把邱冬和熏倒。邱冬和忍着刺鼻异味的侵袭,将乡长扶上车,把他送回家里。
  第二天晌午,邱冬和来到乡长家,乡长正无精打采地歪在家中沙发里。邱冬和见状心里就有了一股感动,他知道昨晚乡长为了争取那笔五十万元的防洪工程资金,孤身一人和水利局的人拼酒,最终寡不敌众,被人灌了个人仰马翻。乡长大无畏的精神感动了邱冬和。邱冬和正不知要说什么好,孟建国乡长却说,他奶奶的,喝一瓶酒给二十万,老子干掉两瓶半,差点把命都送掉了。停了停,乡长又自言自语道,要钓鱼,就要舍得投鱼饵。邱冬和一听,恍然大悟,便匆匆到银行,提了五万元现金到乡长家,让乡长帮他去完成钓鱼过程。
  回到乡里的第二天一早,邱冬和还躺在被窝里,村主任邱景江就把他撬了起来,说他不该睡觉时把手机关了,让乡长孟建国找不着他。邱景江说乡长打电话给他,要他转告邱冬和速到乡政府一趟,有急事呢。邱冬和赶紧套上衣服,启动车子要走。邱景江站在车外,悄声地说,听说乡长的姘头吴雪娟带着乡政府的钱跑了,乡长正在骂人呢。邱冬和一推操纵杆,车子就直奔乡政府而去。
  乡长孟建国显然才发过脾气,办公室桌面上文件书籍杂乱无章,烟灰缸里的烟头都冒了尖。见邱冬和到来,乡长孟建国缓和下阴沉的脸,让邱冬和坐下,并掩上门来,递给邱冬和一支烟,也给自己燃上一支,吐了一口长烟龙后,说,吴雪娟跑了,你听说了吧?
  邱冬和点了点头,却不吭声,他也是才听邱景江说的,不知情就不便说什么。
  这婊子养的,孟乡长牙齿咬紧了,都怪我平日没看透她。顿了顿又说,好在防洪堤这边的工程款你都取走了,要不损失更大。
  邱冬和不明白吴雪娟携款出走与他有何干,也不知吴雪娟带走了多少款,又都是哪些款,可又不便问,只好在旁静听着,心里却恍然大悟起来,原来吴雪娟与乡长好着呢,难怪那晚在县城吴雪娟喝高了乡长就像挟自己的女人那样把她带走了。邱冬和暗暗自责头脑反应迟钝。乡长孟建国说,我已经派人找吴雪娟去了,这事肯定没完,上头知道了可能会派人下来调查此事,如果找到你,你就千万不能把我们去争取防洪堤资金的事说出来,这样会牵累别人的。
  邱冬和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让乡长百分之一百二十放心。
  从乡长那里出来,邱冬和就想,吴雪娟并没有带走防洪堤工程款,与他也就不相干了,乡长还为什么这么急的找他呢。这样想着,他就到了政府一楼的水利工作站,站长杨汉文正独自一人在沏茶,见他来了就斟了一杯给他。邱冬和问了吴雪娟的事,杨汉文说,她已经有五天没来上班了,昨晚乡长找不着她,因她又兼着政府出纳一职,就叫乡会计对帐,一查就发现她假冒乡长签名五天前就将乡政府户头中的一百万元开支票提走了,乡长一气之下连夜就报了案,公安部门正在找人呢。
  邱冬和这下明白了,乡长情急之下已经把事情扩大化处理了,这样势必会引起上头的注意,乡长找他交代事情就是要提防更大的问题发生。他不禁为孟建国乡长的深谋远虑所折服。
  然而,一切都风平浪静。几天后却传来孟建国乡长要荣升为分管农业副县长的消息,说是县里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年龄到点准备退二线,而作为全县最大的农业乡镇三河乡,在多年没有党委书记而由乡长党政一肩挑的情况下,孟建国把全乡各项工作都管理得井井有条,并多次受到省市领导的好评。特别值得指出的是,三河乡历史以来就是个水患乡镇,在孟建国同志主持该乡工作期间,举全乡之力兴建防洪堤工程,为这个全县人口最多的乡镇民众造福,消除了千百年来遗留的后患,孟建国于三河乡是有功劳的,这样的领导干部正是组织上应该重点选拔使用的,因此将他列为了分管全县农业工作的副县长候选人。官场上历来是无风不起浪。传言一出,人们也就把吴雪娟携款出逃的事情淡忘了。
  有了一百万元乡信用社贷款,于伟光的工程队好像有了坚强的后盾,虽然邱冬和没有把这一百万元支付分文给他,但他仍然雷厉风行,仅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将东河右岸防洪堤砌成了,工程峻工之日,也正好是市委组织部下来考核孟建国乡长之时。那天,乡长孟建国在乡里喝了个大醉。事后人们传说他最大的一块心病祛除了,不多喝两杯才是不正常。
  乡长孟建国的那块心病是什么,人们也众说不一,有说是那防洪堤工程,那是他几年来做梦都想完成的造福工程,如今完工了正可以体现出他在三河乡为政几年的政绩。也有人说那块心病是他终于被考核提拔为副处干部,那个几多人紧盯的职位终于被他纳入囊中,解除了他的所有顾虑。当然还有人说是吴雪娟的事化大事为无事,让他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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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邱冬和赶了一趟广州。老婆王香茹从广州挂来电话说大儿子邱大伟把那个湖南打工妹的肚子搞大了,人家非逼着要在广州买房结婚,否则就要赔偿对方青春损失费一百万元,还要把腹中胎儿打掉。邱冬和并非想早日当上公公,可一想回家投资干了大半年却前途未卜,两个儿子中老大似乎对他在家乡的产业丝毫不感兴趣,就觉得应该前去广州,把大儿子的事情解决好,不要再给这个家庭添乱了。当然,更主要的是老婆王香茹,她想当婆婆了,她舍不下那个打工妹腹中的亲骨肉。
  邱冬和认真算了一笔帐,从阴历七月末开始在老家投资修建防洪堤,除了县里拨款二百万元外,左岸工程他个人投入了一百万元,右岸工程由他出面贷款乡政府担保一百万元,这一百万元因为吴雪娟的出走,乡长就直接指示将钱打入他的个人户头,目前分文未付给于伟光的工程队,这样折抵后整个防洪堤建设他还是分文未出的,只是欠下了于伟光工程队的工程款了,如果他不打算在东河下游投资兴建水电站,那么他就可以不付任何工程款给于伟光,因为他个人没受益,于伟光的工程款就该由受益人乡政府来支付了。可是,他个人现有户头中的一百万元是以他的名义向乡信用社贷的款,尽管乡政府出面担保了,但第一债务人还是他邱冬和,这就让他有了骑虎难下的感觉了,如果不再继续投资电站建设,人家信用社贷款到期后仍是要找他偿还借款的。如此,原本有打退堂鼓苗头的邱冬和只好匆忙在广州为大儿子邱大伟买下一套商品房,又赶回了三河乡。
  邱冬和请了市里的电站设计工程师勘察完东河水貌及河床概况后,乡长孟建国就正式到县里上班了。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同时也分管着林业和水利。邱冬和不敢得罪分管的县太爷,承诺防洪堤工程一经验收,就将剩余的工程款全数支付给于伟光工程队。于伟光却不同意,说工程已经完工了,在验收前应先付百分之八十的工程款,他好给工人发工资和给机械付台班费,余下百分之二十的工程款作为质量保证金待工程验收合格后再支付。于伟光的要求是合理的,况且在整个工程施工过程中他也从未刁难过邱冬和,碍于孟建国的关系,邱冬和只好将另八十万元打入了于伟光工程队的帐户中。但是东河防洪堤工程验收工作县里却迟迟拖着不办,邱冬和只好边等待验收边让电站设计人员进行规划设计了。
  世事总是在难料之中。吴雪娟携巨款潜逃后,时任乡长的孟建国向公安机关报了案,公安机关经过核实后,多次做吴雪娟家人工作,动员他们让吴雪娟投案自首,但吴雪娟始终不肯露面,最终公安机关只好把她列为网上逃犯进行追逃。法网恢恢,吴雪娟在河南郑州被民警逮个正着,并被押解了回来。
  吴雪娟的到案,自然又引发了一场轰动。携巨款出逃且又挥霍殆尽的吴雪娟自知罪恶深重,想争取立功,以减轻自己的罪责,就向办案机关供出了孟建国在任三河乡乡长期间为了修建防洪堤,曾向相关部门人员行贿以求得拨取资金的事实。孟建国在副县长的位子上还没坐稳,就被通知暂停行使职务,纪检部门介入进行全面调查。邱冬和被通知到指定地点接受询问。想想乡长孟建国之前的交代,以及他在水利局争取资金时不惜身体以拼酒换取资金的豪迈壮举,再加上他在整个防洪堤工程建设中的鼎力支持,邱冬和怎么能把去争取资金的内幕说出来呢?再说乡长也没把这钱装进自己的口袋中,花了些小钱出去却争取到了更大的工程款,得实惠的还是他邱冬和呀。于是邱冬和就向纪检的同志反映说吴雪娟的举报失实,他没有提供资金给孟建国向有关人员行贿。
  没有行贿资金来源,没有受贿人承认受贿事实,孟建国也坦陈没有向任何人行贿,吴雪娟的立功自然是不成立了。但是,吴雪娟供述了她和孟建国的私人关系,那么孟建国的副县长位子还是坐不成了,领导干部哪能堕落腐化呢,孟建国只能辞去副县长职务,留在县里任助理调研员了。
  邱冬和觉得对不起孟建国,如果不是他兴建防洪堤工程,孟建国肯定是不会受到查处,在整个防洪堤建设过程中,孟建国是没有得到他任何好处的,就算是他因此工程而受到了提拔,那也是应该的,毕竟这是在他手头上兴建起来的造福工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有功于三河乡百姓的功臣。而邱冬和本人则不同,他在修好防洪堤之后,就可以在下游兴建水电站,电站发电机一转,他就有数不尽的财富滚滚而来,就俩人而言,真正得益的倒是他邱冬和了。这样一想,邱冬和就提了个五万元现金,趁着夜晚来到县城孟建国家,把这点钱送给孟建国,感谢他在修建防洪堤工程上的支持。他深知,现在的孟建国已经是个无职无权的人了,送点钱给他花是对他不当副县长损失的弥补,而不应该算受贿。

  六

  临近春节,县里派出了验收组,对三河乡东河防洪堤工程进行了验收。验收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东河防洪堤左岸工程是优质工程,符合抵抗百年一遇洪灾的工程质量标准,而右岸工程属于豆腐渣工程,水泥标号不够,钢材是劣质产品,这堵堤岸,根本抵挡不住洪水的冲刷,是不合格工程。
  很快,工程承包者邱冬和和工程项目承建者于伟光被有关部门传唤了。邱冬和没有施工资格,他接受了工程资金去向的调查,而于伟光对工程质量问题作了交代。职能部门认为此工程可能涉嫌腐败问题,就将案件移送给了县检察院。
  司法机关一经介入,于伟光就顶不住了,他供出了为拿到东河右岸防洪堤工程,向其表弟孟建国行贿十万元,并由其表弟出面,让邱冬和将工程转给其承包施工,他从中偷工减料,赚取高额的利润。邱冬和也经不住办案人员的政策攻心,交代出其两次提供十五万元资金给孟建国,由孟建国出面向相关人员行贿,从中获取有关部门下拨工程款。
  鉴于邱冬和并没直接向有关人员行贿,再加上行贿所得的资金确实用在了东河防洪堤工程中,邱冬和被检察机关办理了取保候审手续。邱冬和离开检察院时,正好看到孟建国被法警押解着走进反贪局的审讯室。邱冬和与孟建国只对视了一眼,便低下头,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不久,就有消息传来,说孟建国乡长当时并没有把邱冬和提供给他的十五万元资金送给相关部门人员,而是将那些钱全部据为己有。县里下拨的所有修建防洪堤资金都是按县委县府的决定如期到位的。
  邱冬和听到这消息之后,有如吞了苍蝇的感觉。他朝地上狠狠地吐了几口唾沫,心里一阵难受。此刻,他正路经乡信用社门前,想起不久前才从这门里背出一百万元,如今已经被他丢进了汩汩流淌的东河里,却连响声都听不到了……
  【责任编辑 肖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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