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80年代老百姓活着乐趣不多,用张大田的话说人生乐趣就是三件事:吃饭、打牌、日老婆。人生第三件事情比较复杂,那是一项造人工程,稍不小心,很容易超生。张大田用漫不经心大闲话的口气把伟大的造人工程当作乐趣,势必导致严重后果。果然,他老婆又怀上了,这是第三胎,头胎是个女孩,二胎不知道性别,因为没生出来就给干掉了。
“干你老,咋办呢?”
“多久了?”
“两个月了有。”
“还有啥咋办的?做了。”
张大田跟老婆讨论这个问题很烦,想到“怀上了”将会连带出来的一系列严重后果,受罚、开除厂籍、甚至可能……他不能不烦,说话的口气硬撅了地。
“干你老,你舒服了,凭啥罪都叫我受?”老婆愤怒了,开骂。
张大田也不让份,回骂:“干你老,又不是光我舒服,你自己舒服的时候忘了?”
两个人越骂越惨烈,越说越下道,最后闹得不欢,却也没有散,散了也没地方去,只好背对背躺在床上憋气。
张大田两口子的毛病是跟美苏学的,骂了仗就冷战,两口子同在一个屋檐下,同睡一张床,却能你不睬我我不睬你半年不说一句话。
这一次冷战持续了三个月,被突发事件终止了。
张大田老婆上班的时候从楼梯上滚下来了,打电话过来的是老婆班上同事小姚,张大田连忙问到哪家医院了,小姚告诉他,他老婆没去医院,直接回家了。
既然没去医院回了家,张大田估计不会摔得很重,问道:“咋搞的?那么大个人了还摔跤。”
“可能跟你老婆最近胖了有关系,任谁胖了都会变笨。”小姚这么解释。
张大田放下电话给领导打了个招呼,赶回家里只见老婆趴在床上扭动,姿势动作都很像他,唯一不同的是,他做那种姿势动作的时候,下面有人,他老婆此时此刻做那种姿势动作,下面没人。
“咋样了?摔哪了?”张大田忽略了冷战局面,急慌慌地问老婆。
老婆艰难地扭过头,在那种姿势下,要扭头回望,就如拧断鸡脖子一样难看:“尾巴根摔了,疼得很。”
“那还在家呆着干啥,赶紧上医院啊。”
张大田虽然性子硬撅撅地,动不动还跟老婆冷战,看到老婆趴在那儿痛苦,却也心疼,劝老婆赶紧去医院:“到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是不是伤了骨头。”
老婆气狠狠地质问他:“到医院看,那件事发现了怎么办?”
张大田茫然:“哪件事?”
老婆摔过来一个枕头:“干你娘,你种下的祸害怎么办?”
张大田猛然想起这次长达三个多月冷战的起因,身上顿时冒出一身冷汗:超生,他和老婆都可能被开除。
“那就赶紧做啊。”
“干你老,都五六个月了,现在还咋做呢?要人命呢,唔唔唔唔……”老婆连骂带哭,搅得张大田脑子就像蒸汽锅,“你说,咋办呢?”
张大田倔劲又上来了:“大不了生呗,干你老,脑壳砍了不过就碗口大个疤,怕甚,你摔了,工伤,就呆在家里等着生。”
于是老婆听话地在家里待产,对单位声称休工伤。张大田知道这种计划外行为不能让医院知道,医院知道了肯定一针下去把活生生的胎儿消灭,然后就势把老婆给劁了。现在流行一票否决制,国家经济都市场化了,唯独生娃娃还是计划经济。张大田跑了几趟农村,总算找到了一个接生婆,说好,接生一下给两百块。
老婆却依然忧心忡忡:“万一要是半夜要生了怎么办?”
如果肚子里的孩子要半夜出来,现去农村找接生婆显然来不及。张大田是一个说话办事很有个性的人,用现在的话说,应该属于那种“牛人”。面对孩子半夜出生的可能性,张大田回应老婆:“有什么可怕?实在不行我亲自接生,农村老婆娘能做的事情,我一个有文化有知识的产业工人难道就做不成?”
张大田说到做到,按照毛**不打无准备之仗的教导,跑到书店里买了本专门教人生孩子的书,开始认真研读。张大田阅读那本书并没有什么难度,都能看懂,惟一的一点小障碍就是“备皮”这个词让他懵了一阵,他实在搞不懂“皮”该怎么备,查了字典,字典上也没有现成的答案。
张大田那样的牛人岂是被一个名词难住的人,他假借到医院看感冒的机会,不耻下问“备皮”是什么意思,医生讶然:“干吗?你要备皮?”
张大田陪了最虚假也最谄媚的笑脸:“嗯,我想备皮,又不知道该怎么备。”
医生差点笑喷,笑够了喘息着说:“女人生孩子剃毛叫备皮,你不会也要生孩子吧?”
张大田多少有些狼狈:“剃毛就说剃毛么,怎么叫个备皮?”尽管有些狼狈,张大田却搞清楚了,原来备皮不过就是剃毛,跟那本书上的前后文对照,张大田领悟了:备皮的目的是消毒,备皮也不是名词,属于动词。
那本书张大田读了三五遍,他潜意识里甚至希望老婆真的半夜三更生孩子,那样,自己就可以学以致用,通过实践来检验真理了。
想到接生毕竟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张大田又聘任自己的老妈到时候当助产士。张大田的老妈有丰富的实践经验,生了四个孩子,全部成功,给张大田当助产士资历足够。于是儿子老妈两个人组成了一个接生班子,跃跃欲试的准备在紧急情况下亲自迎接家中新生命的来临。
老婆肚子里的孩子似乎知道老爸奶奶期望亲自迎接他的降临,非常给面子,专门挑了午夜12点,用一阵阵的疼痛告诉外面的大人:我要来了。
张大田和他老妈立刻做好了接生的准备,开水烧足了,酒精、药棉、铰脐带的剪刀,甚至缝合的针线都摆放到了顺手处。张大田的老婆很紧张,呻吟的间隙不停问:“你行吗?你行吗?”
张大田仍然是倔哼哼的口气:“怎么不行?能种能收才是好农民。”
说着,张大田开始给老婆“备皮”,他不会用医院里那种剃刀,就用自己的
剃须刀代替,为此,他专门升格了自用的剃须刀档次,把国产的改成了进口双刃剃须刀。
张大田有条不紊的备皮、清洁、消毒,在此期间,充当助产士的老妈很有经验的不停抚摸着儿媳妇的肚皮,减轻儿媳妇的疼痛,抚慰儿媳妇的神经。
然后张大田就看到了令他胆战心惊、震撼灵魂的景象:他觉得老婆的内脏整个从那个幽深血红的孔道中挤了出来。他这才晓得,理论永远和实践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到了这个时候,张大田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吐出两个音节:“使劲、使劲……”
老婆用杀猪样的哀嚎回应着他的支持鼓励。姜还是老的辣,在张大田已经灵魂出窍的时候,充当助产士的老妈却已经从儿媳妇两腿中间提起了一个黏乎乎的人形物体,并且惊喜地嚷嚷:“儿子,儿子,男孩,男孩。”
张大田此时也看到了那个人形物体两腿间悬挂的物件,就像一个微型的宜兴茶壶,看上去总能让人惊喜。人形物体发出了人的动静,哇哇哇哇的嚎叫起来,伴随着儿子的第一声啼叫,张大田也恢复了镇定,熟读数遍的教科书终于回到了他的脑子里,他醒悟,事情还没完,便按照书上的教导,铰脐带,消毒、包扎。与此同时,老妈助产士也熟练的把婴儿扔进水盆中开始清洗……
张大田两口子的计划外造人行为,受到了严厉的惩处,夫妻二人同时被开除厂籍。张大田认为这不算什么,不能挣工资了,还可以做小买卖、打零工,有了儿子,他觉得承受这一切都值得。
张大田给老婆接生过以后,懂了疼老婆,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女人真的不容易。”夫妻感情居然比新婚阶段还要热火。然而,他的人根变成了鼻涕,那一场目睹女人生孩子的经历,让他丧失了造人的能力,这是计划外造人行动带给张大田无法面对的副作用。
张大田绝不是一个肯认输的人,他绝不相信年方三十的自己,从此就永远告别人生三大乐趣中最重要的那个乐趣。既然能仅凭一本书就成功接生了自己的儿子,那么,也必然能通过孜孜不倦的学习,获得新生。他开始买书,开始孜孜不倦的研读中医,从给产后见风头疼的老婆入手,以恢复自己的男性能力为目标,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三年治愈了老婆的头疼,五年恢复了自己的功能,如今,张大田是当地著名的张神医,求他坐诊一次要九百块,而且,挂号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前几天,张大田潜伏到厦门躲清静,和他那个计划外的儿子请我饭醉。多年未见,当年那个穿一身油腻工作服戴一顶**放帽的张大田,面色红润,气宇轩昂,已经满身大师气息,谈论起中医理论头头是道滔滔不绝,勾引得我险些请他把把脉。后来,我忍了,因为我对大师一向持怀疑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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