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梦魇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陷身于梦魇的经历:你似乎突然从一个噩梦醒过来了,仿佛溺水者终于爬到了岸上,但是那个噩梦的氛围仍旧包围着你。你逐渐清醒地意识到,你醒过来了,你想呼喊,你想摆脱这个多少还有些可怕的处境,你想起身,但是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无法起身,无论你怎么呼喊,你都发不出声音。你浑身无力,瘫软,最后你又在梦魇的劫持下,重新沉沉地睡去。后来,你终于在白天醒过来了,你想起来了晚上那可怕的一幕,你明白了,你被“魇”住了,你被短暂而可怕的梦魇缠绕过了,你呼出了一口气,你庆幸白天终于到来了。
在我的阅读体验中,阅读弗兰茨•卡夫卡的小说,就类似被梦魇所俘获。一旦你进入到他的文学世界里,你会发现,那就是一个梦魇的世界,他所讲述的状态,就类似将醒而没有醒,想挣扎着逃离,但是又无法真正脱身的可怕处境。在20世纪的小说家中间,很少有谁能够像卡夫卡那样如此尖锐和深刻地描绘出人类的生存境遇和精神境况―――弗兰茨•卡夫卡给我们描绘了一个梦魇中的世界,而他自己也无法从这个中世界逃身,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的三部长篇小说没有一部是写完了的,因为,他既无法给自己找到答案,也没有办法给小说中的人物以最终的出路。在梦魇般的世界里,任何人都像挣扎在蛛网上的俘获物,无可逃脱,最终只能在不断的挣扎中等待被逐渐吞噬,或者绝望地等待黎明。
也许,整个20世纪很大程度上都可以被称为是弗兰茨•卡夫卡的世纪。在人类历史上,像20世纪这样充满了激烈变革和大动荡的时期并不多见:两次世界大战、纳粹大屠杀和犹太人集中营、苏联的“古拉格劳动群岛”、中国的“*****”、冷战结束与柏林墙倒塌、全球化和互联网的兴起等等,历史的进程不断演变,波诡云橘得令人瞠目结舌,从19世纪蒸汽机革命导致的工业化到20世纪的后工业化和后现代信息社会、从两个国际集团的大冷战到第三世界国家的独立运动、从恐怖主义到全球化浪潮,从高科技革命到原子弹、氢弹中子弹的爆炸,从“9•11”纽约双子塔遭受恐怖袭击到2008年的全球金融海啸―――人类已经到了可以互相毁灭很多次,甚至一举毁灭地球的地步了。这些时代的外部动荡和变化,带给了人类以心理的巨大震荡、文化和种族的激烈冲突、肉体的更多疾病和心灵的复杂创伤,还有精神上弥漫的恐惧和惶惑感。因此,在20世纪这个动荡的、变化的一百年里,很难有作家像卡夫卡那样距离我们这么近,一直到今天,我都会感到我和我们,全人类仍旧生活在卡夫卡所揭示的境况当中。我们在这样的境况中不断地被裹挟、异化和逼迫,我们一直在努力地寻找着出路,我们也会发现,最终,我们仍旧是弗兰茨•卡夫卡笔下的人物。
弗兰茨•卡夫卡被理论家贴上了表现主义作家的标签。表现主义诞生在德语的氛围里是因为德语在本质上重思想表达,重理论的抽象,弗兰茨•卡夫卡因此能够运用德语写出了抽象的本质,而不仅仅地描绘现象的真实,因为现象总是浮在表面。
弗兰茨•卡夫卡说: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摧毁我。这显示了他的内倾、游移、敏感、不安、恐惧和脆弱。在20世纪中,由于一切外在的东西都在迅速地变化,“一切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外部的世界很容易摧毁一个人的内心。因此我们无可逃遁,因为我们的确没有地方可以去,除了继续生活在巨大的梦魇之中等待黎明。这就是卡夫卡给我们揭示的存在状态与真实的境遇。
三部没有结尾的长篇小说
我曾经感到疑惑的是,为什么弗兰茨•卡夫卡存世的三部长篇小说中,没有一部是最终写完了的?到底这就是卡大卡的美学追求,专门制造这么一种残缺美,还是他本来想写完,却因为身体的、精神的、文学技巧的原因而难以为继?或者,到后来,他就以无法结尾的方式来否定自己的初衷?
《失踪者》是弗兰茨•卡夫卡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写于1912―1914年,在弗兰茨•卡夫卡去世3年之后的1927年出版。写作这部小说的时候,卡夫卡已经进入到自己创作的旺盛期,但是,他却无法给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结尾。他甚至都没有给这部小说起名字,只是在和友人的谈话中,称他写的这部小说为“关于美国的小说”,还是他最好的朋友马克斯•勃罗德将这部小说命名为《美国》。而卡夫卡曾经在自己的日记里,谈到这部小说为《失踪者》。因此,结合小说的具体情节,叫《失踪者》也许更加符合卡夫卡的原意。根据研究者的推断,1912年至1914年的卡夫卡,很想写出来像英国作家狄更斯那样的社会小说,和他在表现广阔的社会层面上一比高低,弗兰茨•卡夫卡梦想描述一个时代的风貌,甚至就想“对狄更斯不加掩饰的模仿”。但是,当这部小说按照卡夫卡预定的计划前进的时候,他逐渐地偏离了原来的设想,小说自己顽强地沿着自己特定的轨道前进了,卡夫卡式的风格就逐渐地显现了出来。
在这部小说里,从来没有去过美国,但是对美国的制度很向往的弗兰茨•卡夫卡,虚构了一个叫卡尔.罗斯曼的年轻人,被自己的父母送往美国。小说共分8个章节,每个章节都有独立的名字:《司炉》、《舅舅》、《纽约近郊乡村别墅》、《通往拉美西斯之路》、《西方饭店》、《鲁滨逊事件》、《避难》和《俄克拉荷马露天剧场》。从这些题目来看,主人公注定了要在每一个环节耽搁许久。一开始,纽约港的自由女神像就出现了,16岁的卡尔•罗斯曼欢呼雀跃。他是因为受到了女仆的诱惑、和她生了一个孩子而被父母亲送往美国的。但是,从此,卡尔•罗斯曼就开始了他非常荒诞不经的旅行遭遇: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耽搁,他半天才下了船,接连被朋友和亲戚所拒绝,然后又遭到了流氓的抢劫,遇到了各种谋生过程中的屈辱,最后,终于在一所剧场被收留,小说就在这里戛然而止。16岁的卡尔.罗斯曼无依无靠,他的孤独感和在陌生大陆的恐惧寂寞感,贯穿着始终。因此,可以把这部小说当作是人对世间的某种基本感受:陌生而敌意的一切包围着我们每一个人,到处都是陷阱和意想不到的事情纠缠着我们,使人在迷宫一样的世界上找不到道路的路标前行。因此,我觉得,在经历了无尽的折磨和不断的纠缠之后,卡夫卡再写下去,也没有必要了,主人公将在他受尽折磨的道路上永远地走下去。所以,他就停下笔了,使小说成为了向狄更斯那伟大的现实主义致意的绝妙的反动:一部寓言化的抽象小说。
长篇小说《诉讼》是弗兰茨.卡夫卡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它的篇幅和《失踪者》差不多,都在中文14万字左右,创作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的1914―1918年之间。弗兰茨•卡夫卡写这部小说,似乎驾轻就熟了,他能够动用大量的日常经验和奥地利社会现实生活在呈现他要表现的抽象的本质。在小说中,银行职员约瑟夫•K突然被捕了,而他根本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捕,于是,关于他的被捕的调查和审讯不断地进行着,他进入到了搅肉机一样的司法体系里,在这个封闭的、僵化的、荒诞的司法体系里,约瑟夫•K一点点越陷越深,他想探究自己为什么被捕的原因,但一次次地遭遇失败。最后,他被两个黑衣人处死了。在那个黑色的、荒诞的世界,一种人生就是一场复杂诉讼被带到了我们的面前。小说的寓言化和象征色彩,使得小说像漫长的一个噩梦,洞开了一扇围绕着我们的沉闷现实的窗户。这部小说接近写完了,在分为10个部分的章节中,第10章就是《结局》,而主人公约瑟夫•K也被两个人处死,可见它基本完成。但是,很多需要补充的章节,连题目都已经拟好,弗兰茨•卡夫卡只需要添加一些东西就可以了,但它还是像接近成品的样子那样停留在了那里。《诉讼》表现了小说主人公莫名其妙地遭遇的一场漫长的折磨,一个庞大地、无边的司法体系在和他一个人斗。面对那么一个无形的、庞大的体系,弗兰茨•卡夫卡笔下的主人公,也就是他自己的化身,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何面对,以及如何脱身,终于,也难逃一死。大量现代奥地利社会的细节进入到小说中,使小说在现实主义的外壳之下,包藏着寓言的内核:个人在一个被制度和体系所统治的社会面前,力量非常弱小,最终难逃厄运。
[ 2 ] [ 3 ] 1922年9月,弗兰茨•卡夫卡写完了他最重要的长篇小说《城堡》。从小说的语调上看,我感觉这部小说有一以贯之的气韵。《城堡》这部小说,把弗兰茨•卡夫卡的荒诞风格发挥到了极致,是最成熟和寓意最丰富的作品。小说讲述一个叫K的土地测量员,来到了一个山村里,打算进入附近的城堡,以便证实自己的身份,同时进行自己的测量工作。但是,他想尽了各种办法,始终进入不了那座城堡,村民开始怀疑和排挤K,K也感觉这个世界就像城堡一样,他永远都无法靠近和进入。小说仍旧没有结尾,但是卡夫卡曾经透漏了小说的结尾,在结局一章中,土地测量员K将获得部分的胜利,他没有放弃自己的斗争,但是,他最终因为心力衰竭而死去―――到头来,他仍旧无法进入那个谜一样的城堡。
“无法进入的城堡”和“永恒的土地测量员”成为两个象征性的符号,可以被解释为很多种人类的境遇和存在状态,这两个符号,也成为了人类在20世纪努力寻求各种制度、理想和幻想生活但纷纷遭受挫折的象征。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那个土地测量员,我们每个人都想进入一个城堡―――但是,我们最终很难进去。在《城堡》中,细节的缜密和逻辑的清楚,使小说本身的混沌和模糊变得更加复杂,《城堡》近看一切历历在目,远看则是一团雾气。近看都是生活的表象,远看,在一团雾气中,似乎有着严密的、深刻的逻辑清晰的主题显露出一个轮廓:在一个处处都是荒诞的世界里,我们将死于对希望的寻求中。
在这三部没有完成的长篇小说中,我可以感觉到弗兰茨•卡夫卡在写作时候的游移和不确定,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小说的情节会向哪个方向发展,会增加什么样的细节,来最终表达他要表达的抽象本质。这几部小说的很多片段写得非常精彩,不过,仔细琢磨,有些地方写得就很随意。弗兰茨•卡夫卡像一个在荒野上寻找目标的迷途者,他不知道他要带他的小说向哪个地方,小说中的停顿、反复、重复、中断比比皆是,这反映了弗兰茨•卡夫卡对写作过程本身的犹疑,尽管他确信终点就在不远的前方,他也一直无家可归。
父亲的象征,婚姻的陷阱
理解弗兰茨•卡夫卡,必须要知道他父亲和几个恋人对他施加的影响。父亲和女人,成为他生活中的参照,是映照他内心世界的现实的一面镜子。1883年,卡夫卡出生在奥匈帝国所属的布拉格一个犹太商人家庭,他不是德国人但是母语是德语。他的父亲是一家商店的店主,当过兵,依靠自身的努力开了一家妇女时装批发商店,总是担心这一切都会消失,没有安全感,他把这种担心也传染给了儿子弗兰茨•卡夫卡。虽然弗兰茨•卡夫卡自小喜欢文学,但是按照父亲的强迫命令,弗兰茨•卡夫卡不得不去学习法律专业,于1906年获得了布拉格大学的法学博士学位。后来,他一直就业于一家保险公司。1917年,他被检查出来得了肺结核,这个病在当时是很难治愈的疾病,这使他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使他最终选择了过一种只有文学和内心生活的生活。
1922年,弗兰茨.卡夫卡开始在疗养院休养,1924年病逝于维也纳附近的一个地方疗养院。他生前发表的作品很少,临终时,他在遗嘱中嘱咐自己的好友马克斯•布罗德,要他帮助销毁自己全部的作品手稿,还列下了详细的清单。但是,马克斯•布罗德没有执行这个遗嘱,而是在随后的一些年中坚持不懈地地整理他的作品,不断地出版这些作品,于1937年整理出一个6卷本的弗兰茨.卡夫卡全集出版。于是,弗兰茨•卡夫卡才逐渐地获得了欧洲文学和思想界的重视。卡夫卡虽然死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的1924年,但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他所有在世的家庭成员,都死于纳粹的集中营。这些是关于弗兰茨•卡夫卡的一些基本的情况说明。
根据他的作品中透漏出的信息,我似乎感觉,是弗兰茨•卡夫卡的父亲潜在地造就了弗兰茨•卡夫卡。当然,每个儿子都是由他的父亲在肉体上造就的,而弗兰茨•卡夫卡的父亲还从精神上造就了他。他的父亲对于他来说,一直是霸道、威权、压力和胁迫的象征。在他的很多小说里,父亲与儿子的冲突都是首要的情节:在短篇小说《审判》和《变形记》中,在其他小说中,都可以看到他对父权的审视和抗拒。他的父亲原来是一个来自波希米亚南部的小商贩,后来依靠自己的精明强干发达成一个批发商人,因此,他从儿子弗兰茨•卡夫卡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不断地羞辱和忽略这个身体孱弱但敏感内向的儿子。在日常生活中,卡夫卡生活在暴君般的父亲的阴影之下―――按照父亲的愿望,他终于学习了法律,也进入到了保险公司工作,只把写作当作业余的生活。他在父亲的束缚和管教下,感到了窒息和备受压抑。但是,在生活中,他很少公开地反抗父亲,因为他缺乏自信和强大的力量,于是,他把对父亲的感觉都写进了小说里。他和父亲的冲突,既显示在现实生活中,也显示在内心深处,最终,显示在他的作品里,成为了特殊的象征,甚至上升到时代的象征。
在弗兰茨•卡夫卡的短篇小说《判决》中,父亲判决儿子应该溺死,于是,儿子则认真地执行了这个决定。这个故事情节深刻地显示了他对父权的那种刻骨铭心的体验。而在短篇小说《变形记》当中,变成了甲虫的格里高力,最终被包括父亲在内的家庭所遗弃,这种对亲情的无情审视,可能是所有的小说中最深刻、最无情和最令人绝望的了。在生活中,卡夫卡似乎一直渴望父亲能够理解他,理解他的写作,但是在他的父亲看来,他那完全是孩子气的幼稚。在卡夫卡的日记里,他写到,他曾经想在他所有的作品上加上一个大标题:“逃出父亲势力范围的愿望”,但是,他没有胆量来这么做。也许他并不想真正从父亲的势力范围里逃走,他不过是想做一个被父亲主动驱逐和开除的人,这样他就会把所有的责任推给了自己的父亲―――这种心理的恐慌和暗示,带给了他大部分作品的中的那种恐惧和犹疑的气质,使这种气质成为了弗兰茨•卡夫卡本人的一个标记。
弗兰茨•卡夫卡的一生,还奇怪地表现出对女人的喜欢和本能的拒斥两种相反的个性来。这种相反的性格,使他成年之后一直处在一种煎熬中。他终身未娶,生活中虽然发生了很多次浪漫的爱情,比如,他对菲里斯.鲍威尔小姐也保持了长达5年的热恋状态,对婚姻也是跃跃欲试,和她两次订婚,两次解除婚约,最终他没有走入婚姻。从表面上看,似乎这是因为女方的原因,实际上,这是他自己内心选择的结果。因为,他全身心地将业余的生活投入到了写作当中,文学是他最终的选择,婚姻使他觉得会伤害他的文学写作,会使他掉入到一个温柔的陷阱中,他觉得自己在艰难的写作中,不会再有更多的时间来体验和享受男女之间的情爱了,女人的爱情对于他来说,无意于冒险和浪费时间,而婚姻是他内心里拒斥的,他渴望凡俗的生活,甚至在1920年又喜欢上一个25岁的女子密伦娜,并给她在半年多的时间里写了17万字的情书,但是,当日常世俗生活注定将消磨他的文学写作的巨大激情的时候,他就选择了游移不定,最终,向着女人的冒险就止步不前了。
也许,弗兰茨•卡夫卡从自己的父亲身上,发现了自己不想当要把一家人领导起来的一个有着绝对权威的父亲,不想承担父亲那样的社会角色,最终,上述原因使他抵制了女性的诱惑而选择了单身。
变形的文学世界
除去三部长篇小说,弗兰茨•卡夫卡还给我们留下了一百多篇中短篇小说和微型小说。当然,他的有些小说介乎随笔和小说之间,文体模糊。其中,他的小说《变形记》、《地洞》、《一份给科学院写的报告》、《判决》、《饥饿艺术家》等篇章,都成为了20世纪最重要的小说精品,成为不断被阐释的20世纪文学流派和哲学思潮的源头之一。在这些小说中,他继续着他对世界的审察,并像第一个向我们报信的人那样,传来了猫头鹰一样警觉的声音。
[ 1 ] [ 3 ] 弗兰茨•卡夫卡的小说没有贯常的情节逻辑,大部分都是梦幻型的和非逻辑的,一些小说在情节的发展上就像盲目的火车在前行一样。让我们来看看他的那些著名的短篇小说吧。我们都很难忘记他的短篇小说《变形记》里那个著名的开头:“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这个开头一定是所有的小说中最著名的开头之一了。弗兰茨.卡夫卡的小说中,主人公的头顶永远都悬着一柄达摩克里斯之剑,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来,不可测的厄运会突然地降临到主人公的头上一样。而围绕着主人公的世界,则是噩梦般的异化了的世界,在那里,所有的规则和思想,行动和语言,都是荒诞和不可理喻的。而在他的最早期的短篇小说集《观察》中,一种寓言化的书写风格就确立了。1902年,他就完成了这个小说集。《观察》由18个微型短篇构成,长则3千字,短则几百字,在这些短篇故事、甚至有随笔风格的寓言故事里,卡夫卡表现出他用寓言和变形来结构和把握对世界的概括的能力。在他所创造的噩梦般无法摆脱的世界里,到处都是异化和对异化的反抗,以及这种反抗所导致的失败。
除了《变形记》,他著名的短篇小说还有《在流刑营》、《乡村医生》、《万里长城建造时》、《骑煤桶者》、《关于一条狗的研究》等等。这些小说,几乎每一篇都有让我们牢牢记住的细节和符号化的强烈印象。有的小说情节非常残酷和冰冷。比如,我们不可能忘记《骑煤桶者》中那个因为寒冷而到处去借煤,但是却没有人给他借煤,最后骑桶的人不得不在寒冷的天空中越飞越高,悲哀地离开了这个冰冷的世界的情景;在短篇小说《判决》中,主人公被父亲抛弃,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何种罪名的情况下,投河自杀,执行了父亲对他的判决,在《饥饿艺术家》中,就像是卡夫卡本人的自况一样,卡夫卡写出了艺术家的绝望―――一个演员以表演饥饿为自己的谋生技艺,和他一起在旁边的铁笼子里表演饥饿的,还有一头同样处境的黑豹;而《乡村医生》则表现了医生悬壶济世理想的破灭:医生在大风雪天前往一个村子去救治一个病人,可是他却需要借马。马匹弄到了,赶到了病人家,但是,他却被这家人羞辱了,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只好在风雪中逃走了,驾着马车四下流浪,无家可归;《在流刑营》中,一个军官不厌其烦地给旅行者介绍自己刚刚发明的准备处死违反纪律的士兵的刑具,最后,他终于使用了这个刑具,整个过程是那么的合理,可又那么的残酷和荒诞;在《一份给科学院写的报告》中,卡夫卡以叙述者过去当过猿猴的口吻,来讲述了自己猿猴的生活,展示了人类对动物、殖民者对那些被压迫民族的同情:《万里长城建造时》是卡夫卡的作品中少有的关于中国题材的作品,我想,卡夫卡一定想到了万里长城建造时的艰难和不可思议,长城这个为了防御中国北方游牧民族的军事建筑物,从来都没有起到它的作用,耗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去建造这个一个东西,最后却没有起到作用,其本身的荒诞感油然而生,真的是给弗兰茨.卡夫卡的荒诞小说保留的荒诞情节。那些在很多年之后还在欢呼并且称之为“伟大的墙”的人啊,你们实在是丢脸啊,每次我读这篇小说的时候都这么想。在《地洞》中,鼹鼠一样的人畏惧外部的生活,他决心从此躲在地洞里生活。但是,建造地洞的过程,地洞本身所带来的优点和缺点也被地洞中的叙述者一一地思考着,一种地洞人生,恰恰是弗兰茨.卡夫卡要表达的某种人生象征。
在弗兰茨•卡夫卡的这些杰出的短篇小说中,鲜明的印象是小说从此更加向人的内心宇宙走去,那种紧张和焦虑,与外部世界的对抗,对环境压迫的怀疑和反抗情绪非常隐晦而强烈。除去一些标准长度的短篇小说,他还写下了大量的微型小说,这些小说最短的只有64个字,都加起来,弗兰茨•卡夫卡一共写了118篇短篇小说。当然,有些小说的体裁在寓言故事、随笔和小说之间,很难界定清楚到底算是哪个文体。在小说之外,卡夫卡还创作了数十万字的随笔,还有一些谈话录,日记和书信,以及给菲利斯和密伦娜的情书,这些情书就有80万字之多。以上的这些文字,构成了弗兰茨.卡夫卡丰富、深邃而驳杂的文学世界。
遗嘱的真正意图
弗兰茨•卡夫卡是少数要焚毁自己全部作品的作家之一。这成了探究弗兰茨•卡夫卡的一个重要的谜。他为什么要留下遗嘱,请友人烧掉自己的全部作品呢?难道,他真的到了认为自己的作品毫无价值的地步了?或者说,他沮丧到了认为自己花费了那么多的精力、甚至放弃了家庭所经营的文学世界,都是一无是处的废品?
在弗兰茨•卡夫卡留给自己的好朋友马克斯.勃罗德的遗嘱中,他要求好朋友执行烧掉他创作的所有小说手稿的指令。但是,这里面最令我生疑的是,弗兰茨•卡夫卡有必要费这个劲吗?他自己就不能亲自焚毁自己的小说手稿,这样不是更加爽快吗?难道非要让自己的好朋友来以执行遗嘱的方式,烧掉这些小说?显然,卡大卡真正的意图,并不是想烧掉这些凝聚了他全部的希望的小说原稿。他真正的意图是,要让这些小说在好朋友马克斯•勃罗德的整理和判断之后,以出版物的形式,流传在世界上。也许,他本来就了解马克斯•勃罗德的品行,因为这个好朋友,肯定不会无视他的创造,无视他最后的托付,好朋友不会忠实地执行卡夫卡表面的遗嘱,而是会去体会遗嘱背后的真实意图,也就是真实的遗嘱:把这些稿子整理好,然后流布于世。
我们不能批评弗兰茨.卡夫卡虚伪和矫情,不能批判他的虚与伪蛇。因为弗兰茨•卡夫卡在这一点上也表现出了他空前的犹疑态度。他一方面觉得自己的写作是非常有价值的,但是另外一个方面,他又觉得自己所创造的文学世界毫无价值,因为在此之前,人类还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小说存在,没有他可以参照的文本。这就像是他在荒野上开辟出一条道路,他孤独一个人,他根本就无法认定自己是否真的开辟了前所未有的道路。于是,在这种痛苦的摆动当中,他最终选择了让朋友马克斯•勃罗德来帮助他决断,来帮助他判断他的作品的价值。而根据他对马克斯.勃罗德的了解,马克斯•勃罗德品德高尚,鉴别力非凡,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烧毁这些手稿,并且他会在选择和判断之后,使它们获得新的认可。这就是弗兰茨•卡夫卡的遗嘱的真实情景。
我想,就像马克斯.勃罗德所形容的那样,弗兰茨•卡夫卡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异乡人,他告诉我们也许根本就没有故乡,因此,我们都是异乡人,可是我们也回不了故乡,我们必须要遭到无法回到故乡的惩罚,必须要在这个无依无靠的世界上流浪。这就是弗兰茨•卡夫卡以绝望的方式带给我们的希望。我一直觉得,弗兰茨•卡夫卡是一个很难模仿的作家,因为他太独特了。如果你不能从精神上把握卡夫卡的精髓,领会他写作的奥义,你很难写出来具有一篇“卡夫卡”风格的作品。我们至今仍旧被卡夫卡所揭示的复杂境遇和精神状态所包围着,因此,阅读和理解卡夫卡,在21世纪仍旧具有着现实性。
和普鲁斯特、詹姆斯.乔伊斯一样,弗兰茨•卡夫卡也是20世纪现代小说非常重要的一个源头。尽管他很难模仿,但是他那巨大的创造性和对人类境遇的真切揭示,以可感的形式和惊心动魄的力量,必然地要影响一批杰出的作家。比方说,在爱尔兰出生的法国作家、荒诞派戏剧大师萨缪尔.贝克特的那些小说和戏剧中,变形、夸张和异化也体现得非常丰富。贝克特甚至走得更远,他将自己小说的主人公写成了无名无姓的人,在一个荒诞的世界里独自存活。当加西亚•马尔克斯还在为如何写小说而一筹莫展的时候,读到了《变形记》,立即豁然开朗:“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从此就“发现”了属于整个拉丁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阿根廷作家胡里奥.科塔萨尔的很多短篇小说,都显示了卡夫卡的巨大影响。在科塔萨尔的小说里,突如其来的情节和离奇的变化经常显现,不可预知的命运会突然地降临,改变主人公的一生。而日本作家安部公房的所有小说,都可以说是在弗兰茨•卡夫卡的影响下写出来的,只不过安部公房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高度发达的日本的现实和人的精神境况结合了卡夫卡的异化感,写出来了日本化的荒诞小说。中国当代小说家中,受惠于卡夫卡的也有不少,余华的一些早期的中短篇小说明显地受到了卡夫卡的影响,可惜他没有在那条路上走得更远。而残雪则是卡夫卡的中国女传人,也许她本人并不很承认这一点,但是,她用自己女性化的敏感和对中国社会现实的独特把握,结合了对卡夫卡的理解,写出来了一些特殊的、杰出的叙事作品。
由于弗兰茨•卡夫卡从来都没有完成过一部自己的长篇小说,我想,他的小说可以为读者和作家感受到他的魅力所在的地方,主要在一些小说的片段和断片。尽管他在文本规模上难以和写出了《尤利西斯》和《寻找逝去的时间》的两个小说家相比―――乔伊斯和普鲁斯,特所创造的文本显然更加的庞大、丰富和完整,但是,弗兰茨.卡夫卡凭借他的这些无可匹敌和具有启示意义的文学断片,就已经使他成为了20世纪以来的核心作家―――他的尖锐和深邃在某种程度上还超过了上述两位作家。弗兰茨•卡夫卡在21世纪也注定越来越重要,他是一个持续了一百年的文学梦魇和神话。
【责任编辑 王永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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