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伟辽宁人。1986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语言文学系,1991年毕业于辽宁文学院。1987年发表作品,曾在《上海文学》《清明》《芙蓉》《鸭绿江》《天津文学》《福建文学》《山东文学》《延河》《安徽文学》《山花》《中华文学选刊》等文学期刊发表、转载中短篇小说百余万字。其中有二十余篇、三十余万字被译成英文、法文、日文、俄文介绍到国外。曾出版长篇小说《红池》、中篇小说集《永远北京城》和短篇小说集《匹夫匹妇》等多部。辽宁作协会员。
李秋芳接到电话,正是晚上吃晚饭的时间。由于是冬天,六点钟天已经很黑了,李秋芳和丈夫杨百顺,吃完饭也没有收拾桌子,搁下饭碗,抹了把油嘴儿就开始数钱,数他们一天挣来的钱。他们每天都是这个时候数钱,每天也都是李秋芳抓过那油渍麻花的、黑白难辨的钱袋子,“哗”的一下,往炕上一倒,那大小不等面额不同的人民币就碎银般一泻到炕上。于是,那满是零钱的炕就金光闪闪了,紧接着他们夫妻二人就开始眼花缭乱起来,热血沸腾起来。这是他们起早贪黑赚来的血汗钱,他们不能不激动,也没有理由不激动。眼前的这些钱在李秋芳的面前闪耀着不同的光泽,有黄色五角的硬币,有银色一元和一毛的硬币,还有那脏兮兮皱巴巴不堪入目的一元和五毛的纸币;在这里很难找到大面额的钱,即便有也早让李秋芳揣到紧贴肉身的腰包里去了。
李秋芳撅着屁股,五毛五毛地数着,一元一元地查着,将硬币放在一个很破旧的铝制饭盒儿里,将纸币放在炕上用秤砣压着,当数到一百二十五块五毛的时候,电话猛的一下响了,那电话由于廉价,鸣叫声很像男人的哭泣。李秋芳没有立刻去接那呜咽的电话,而是将手中的五毛钱细心地捋了捋,平整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压在秤砣下之后,才懒洋洋地摸起话筒,问:“又是谁呀?”那问声很疲惫,也很是有一种羊肉的膻气。这时,电话里传出一个男人标准的普通话,说:“怎么才接电话,数钱呐?”李秋芳没听出对方是什么人,纳闷儿地问:“谁呀?”电话里的人笑了,说:“如果你能猜出我是谁,你今天挣多少钱我就再给你多少钱。”李秋芳举电话的臂膀有些累了,索性将那肉肉的身子往炕上一摔,很像一块面剂子摔到面板上,仰面八叉地躺在那里,说:“你有病,谁呀?再不报号我就撂了。我可没工夫跟你闲扯。”电话里的人说:“没想到二十六年没见面的老同学长脾气了。”李秋芳还是没听出来,又问,“你到底是谁?”对方又说:“上学时总是欺负你的那个小男孩儿。”李秋芳翻着白眼眨了眨,还是没有记忆。对方又补充说:“把你的辫子拴到凳子上的,你说的那个流氓。”李秋芳猛的想起来了,高叫道:“啊?你是犊子。”便一下翻身坐起来,“老同学,多少年见不到你,跑哪儿去了?发财了吧?在学校时淘气的学生现在都混得不错。”电话里的人说:“不错什么呀,在省外贸给人当狗腿子呢。要说发财,像你这样在学校时的校花儿现在才应该发财。女人的美就是财富。你怎么样?嫁给哪个高干了?还是傍了哪个大款。同学们猜想,你李秋芳一定是咱班活得最滋润的一个。”李秋芳回避说:“给官儿当狗腿子也行,一样能捞点儿。”又说:“你这个狗腿子的官儿,找我有什么事儿?”电话里的说:“多少年不见了,我想把同学划拉到一起聚一聚,再不聚就来不及了,上周都有一个得脑出血了。”李秋芳说:“好事儿,我参加,什么时候?”电话里的说:“就明天吧,明天是大周末,上午十点在‘万家灯火’怎么样?”李秋芳说:“行,我一定参加。”
撂下电话,李秋芳就没心思再数钱了,她又倒在了炕上,双手举过头顶,眼望着棚,想明天聚会的事儿。
李秋芳今年四十三岁,属牛,在她们同学当中是年龄最小的一个。学生时代的李秋芳长得很秀气,个子不高,却生着一张白净的脸;特别是那张嘴,很小,很娇嫩,也很是性感,一笑起来还有两颗虎牙,虽说没有酒窝,五官设计的都很周正,笑起来不张扬,却有一种要飞的感觉,属于很小巧的那种美。李秋芳中学毕业后同其他人一样到乡下锻炼了五年,然后抽回城。那时她已经是二十四五岁的人了,回城之后,她先是到了一家粮店当售货员。后来,为了做会计,嫁给了现在的丈夫杨百顺。杨百顺是个很实干的人,起初他的父亲是岳阳县的粮食局局长,杨百顺也就跟着混了个粮店的主任。可以说,在那个对吃的问题很费脑筋的年代,一家能有两个人在粮店工作,真不亚于老鼠掉进了米缸里,日子过得很能让人满意。只是好景不长,当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的时候,人们再不去粮店买粮了,他们可以到市场上的任何一家,买他们认为质量最好而价格又最便宜的粮食。就这样李秋芳和杨百顺光荣下岗了。他们在苦恼了一阵子之后,从事了个体经营,杨百顺卖鱼,李秋芳卖起了羊肉串儿。
实在一点儿说,李秋芳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平和,一个女孩儿在奶奶家念中学,不用她管,她和丈夫一门心思地做买卖,虽说辛苦,日子过得还能说得过去,吃、穿、用还是不成问题的,也就是说“人家骑马咱骑驴,后面有个拉车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由于李秋芳一心扑在生活上,毕业后又很少跟社会联系,朋友、同学基本没有往来,每天也只是吃饭、干活、睡觉,日子过得只能是满足,不能说是滋润,更不能说是精彩。
李秋芳这一夜没有睡好,可以说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晚上没有考虑如何赚钱,她将所有的思维不遗余力地投入到明天的同学聚会上。说句心里话,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这些同学了,说不上是想,只是觉着应该见见面,也有一些想在同学面前炫耀一下的意思。可她放下电话又觉着事情来得太突然,她想应该给她一段时间,有个心理准备,可又一想是人家安排的,有什么办法。
这一夜李秋芳的思维始终徘徊在她的学生时代,那一张张在记忆中遗留下来的学生时期的脸谱,都很诡秘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先是想起了一个曾经追求过她的男同学,叫什么来着,想不起名字了,只记得他的个子很大,皮肤很黑,在一天晚上放学后,将她堵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一下子跪了下来,说:“跟我处对象吧。”李秋芳吓了一跳,心想,怎么一个大男人说跪就跪下了,她没有考虑跟他处不处对象的事儿,忐忑着说了一句她自己也觉着吃惊的话:“没骨气。”转身就离开了。事实上当时李秋芳对这个男同学还是有好感的,只是他这么一跪,李秋芳就烦了。从此两个人再没能见面,也不知他后来找了个什么样的老婆,也不知这次能不能见面,见面后会怎么样。她还想到了她们班里那几个最好的同学,比如:班长、学习委员、团支部书记;还有那几个最坏的同学,比如:老根、眼泪、大嘴儿、猴子,还有一个被打断一条腿的孟大舌头。说心里话,那时这些坏同学对她都很好,那就是她长得俊,谁都喜欢她。还记得她经常吃他们给她的东西,也没有谁敢欺负她。相反她倒挺恨那个团支部书记,直到毕业也没能让她入团,不知现在干什么去了,有一段日子,听说让人给抓到公安局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那天听到后,她还有一丝丝的幸灾乐祸,心说,不让我入团,说我不积极,思想不要求进步,这下你积极,让人给抓起来了。她还想到了几个女同学,念书时关系很不错,她记得有一个叫杨燕的,还有一个叫孟凡敏的,再就是总流着大鼻涕学习最差的江雯了。还有几个女同学偶尔在市场上还能见面,虽说处的一般,好在是同学,也是有一种亲切感。再有谁就想不起来了,那时一班五十多个同学,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大部分的人已经面目全非,留在脑子里的也是所剩无几。李秋芳真的想从记忆中再挖出几个人来,回顾一下,感觉一下,可她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就这样,她迷糊糊地想了一夜,直到天渐渐地亮了。
[ 2 ] [ 3 ] [ 4 ] [ 5 ] [ 6 ] 第二天李秋芳破例没有去卖羊肉串儿,可她起来得还是那么早,她想将自己好好收拾一下,给那些同学们看看,她李秋芳还是当年的李秋芳。
自从搞个体,李秋芳造得有些失相,皮肤黑了,人也胖了,也更不愿意打扮了,用准确一点的话说已经是很狼狈了。只是李秋芳感觉很差,或者说是感觉不大。在她看来,她这种年龄,生活的重要远远超过形象的重要,她一心想的是如何赚钱和如何花钱,基本上已经忘记了她还有个形象问题,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已经变得让人很是难以入目了。
李秋芳和往常一样收拾了屋子,答对走了卖鱼的男人,然后收拾自己。她先是去理发店理了发,然后去浴池洗了澡。几年来,她的身上总是有一种烤羊肉的膻味儿在纠缠着她,丈夫杨百顺的身上就总是有那么一股腥臭的鱼味儿附体,两口子只要一回家,屋子里就散发一股羊肉炖鱼的味道。
李秋芳来到理发店理发的时候,有些为难了,她原来梳的是那种很短的披肩发,每天都是简单地揪上一个卷儿盘到脑后,然后再戴上顶帽子,在帽子上面再围条围巾,脸上再捂个大口罩,这样人家就认不出自己了,至于她是什么样的发式,也就无所谓了。今天不行,今天她要抛头露面,不仅不能戴帽子,就是口罩围巾都不能戴,她要体现出原本的自我,让那些同学们看看,看看她这个校花儿,依然是风光无限的。于是,她问理发师:“你看我做什么样的发式能好看一些?”理发师看了眼镜子里的李秋芳,用手揪了揪她那有些焦黄了的头发,说:“先�一下,保护保护,然后烫了吧。”李秋芳问:“那得需要多钱?”理发师说:“连�带烫,五十元。”李秋芳也看了眼镜子里的理发师,心说,这可是她卖一天羊肉串儿的价钱,就说:“那还是简单地理一理算了。”理发师说:“不是我想赚你的钱,你的头发已经没有营养了,真的需要护理,不然就可能脱发断发。”李秋芳没说什么,心里却嘀咕:“胡说,护理就不断了吗。”
剪完了头,李秋芳又来到浴池,浴池里很静,由于来得早,只有她一个人。她脱了衣服,来到池子边,先是用手试了试水温,水是新换的,很清澈,温度也很适合,她一下子蹦了进去。可能是动作有些太猛,身子落水的时候,将水面砸出一个坑,水花儿也就一下子飞溅起来。看上去很像一个技艺很差的跳水运动员做出的丑态。
李秋芳先是用手往身上撩了一些水,让身子适应一下水温,然后将整个身子埋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肉乎乎的脑袋。这会儿她的头发是披散开的,有些碎发已经水淋淋的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那人头经过水的切割,看上去很像是被砍下来一般,挂在水池的边上那么恐怖。池子是静的,能听到棚顶上水蒸气的水往下滴的声音。李秋芳一动不动地泡着,很是舒坦,时而能听到她舒缓的呼吸声。李秋芳有一段时间没有洗澡了,自从干个体,就不再有先前工作时的浪漫和清闲了,她每天都处在一种繁忙的状态之中。虽说时间是自己的,也并没有觉着自己是自由人,也就从没有耽误的时候。时间就是金钱,她越发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可能每天都太累了,也可能是人懒了,或者是想省钱,她渐渐地由原来一周洗一次澡,变成了两周洗一次,可现在就是三周也洗不了一次了。再加上丈夫杨百顺原本就不是个干净人,李秋芳的邋遢倒很合他的心了。他每天卖完鱼,早已精疲力竭,连自己的脸都懒得一洗,脱吧脱吧也就睡了。时而有了兴致,也不管李秋芳的干净和埋汰,拉过来就开始做,风风火火一阵之后,便是一屋子的鱼炖羊肉的味道了。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水面动了动,那颗浮在水面上的人头也摆了一下,紧接着“哗”的一声水响,李秋芳站起来,整个肉白的身子就像海豚表演一般脱出水面,看上去很像乡下杀完后褪了毛的猪,那么白生生的肥。她站起身,坐到池子的边上,开始自己给自己搓澡。她从舍不得花钱让别人搓澡,也可以说,在她的脑海里还残留着资产阶级腐化堕落的概念。
李秋芳先是搓脖子,她的脖子既粗且短,脑袋和身子基本上没什么过渡,即便有,也是很小的一截儿,几下也就搓完了。接下来搓胸搓腹搓臀搓腿,搓胸的时候,便隐隐约约有些想法了。她想起姑娘时的胸是娇小的、挺拔的,更不是能乱动的。她又想起昨天晚上杨百顺要摸她没让,她觉着她的这个东西完全是毁在了他的手里。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他的做法,不感兴趣了,甚至有些俗的感觉。当她搓到小腹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她捏了捏小腹那下垂的肉,又捏了捏那松松垮垮的乳房,叹了一口气,那气叹得很是无奈。搓完了身子又来到镜前洗脸,洗脸的时候李秋芳哭了,她流下了泪。她看到了自己脸上的黄斑,还有那耷拉下来的眼睑,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老成这个样子。她受不了,感到自己老得有些太突然了。于是,她用手狠狠地搓着那张脸皮,试图把那层老皮揭去,恢复姑娘时的白嫩皮层。只是她很徒劳,那面皮被她搓红了也搓疼了,也不见效果。索性不搓了,随它去吧,便简单地冲了一下之后回了家。李秋芳回家时的心情很是不好,她在想,那些二十多年没见面的同学是不是也像她这个样子。于是,她的心里生出一种忐忑。
这会儿已经是上午快九点的时间了,由于外面有阳光,屋子变得温暖起来。李秋芳来到家里,又一次脱光了身子,里里外外重新换上了干净衣裤。她翻出了结婚时穿的那件红罩衫,又找出了一条绿色裤子,把棉鞋也脱了,换上一双黑色棉皮鞋,又在刚理完的头发上别了个红色发卡,看上去是利索了,只是显得很土,很不像城里人。就这样,在差半小时十点的时候,李秋芳欣喜地走出了家门。
腊月的日子,虽说有阳光,天气也是冷得厉害,北风刮得也很是强劲,李秋芳将双臂抱在胸前,抄着手走在马路上。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这么有闲心地出来走走。她边走边看着街上的一切,眼下一切都变了,她想起念中学时的这条马路,很窄,很脏,那时路的两旁没有树,光秃秃的。现在不同了,路宽了,也有树了,而且是一种叫梧桐的法国树,那树虽说冬天也不长叶儿,可那树干很好看,很像军人身上穿的迷彩服,打远处看,那一棵棵树就像一个个军人,很整齐地站在那里。李秋芳走着,路过一所小学校,这是她小学学习过的地方,现在已经不是那种瓦房了,而是盖起了高楼,这会儿正是学生们做间操的时间,李秋芳向里瞅了一眼,心中升起一股热。说心里话,她是个很想念书的人,只是她没赶上好时候,念一念人家就不让念了,下乡了,接受那些农民再教育去了。
路过学校,前面就是那个叫“万家灯火”的大酒店,李秋芳知道这个大酒店,没来过。很明显,像李秋芳这种条件的人是很少下饭店的,不要说大饭店,就是小饭店也很少去。他们做的是小买卖,赚的是小钱儿,小钱需要节俭,她们祸祸不起,潇洒不起,风光不起。李秋芳很明白这个道理。
李秋芳一步步地向大酒店的门前走来,当来到近前的时候,她有些胆怯了,她看见门前有两个保安在把门儿。她不明白饭店要保安干什么,不就是吃饭嘛,吃饭还要保安吗,在她看来有保安吃饭反倒更不安全。可她又不得不往里进,那些同学还在里面等着她呢。于是,就胆突突地来到门前,保安很有礼貌地也很是突然地给她敬了个礼,李秋芳吓了一跳,立刻站住了,她瞅了眼保安,心说你们干什么,这时保安又给她开了门,她的心才放下来,走了进去。进了第一道门,还有第二道门,当李秋芳走到第二道门的时候,她的心里舒服了一些,第二道门旁站着的是两个身穿旗袍的小姑娘。小姑娘见她进来,笑盈盈地做了个往里请的手势,李秋芳就很高贵很理所当然地走了进去。可以说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享受这种礼节这种待遇,有一种电视里演的官儿太太的意思了。其中的一个迎宾问:“这位女士,您找人吗?”李秋芳听了,同样感觉很好,心说听见吗,人家称我女士,而不是女人,更不是大姨大妈,她很喜欢人家对她的这种叫法,说:“找人,同学聚会。”迎宾说:“请跟我来。”李秋芳就跟着那姑娘上了楼。上楼的过程中,李秋芳的眼睛有些不够使了,她东瞅瞅西望望打量着酒店,心说这哪里是什么饭店,简直就是皇宫嘛。李秋芳随着迎宾来到三楼,在一个叫“广岛”的房间门前停了下来,打开门,请她进去。
[ 1 ] [ 3 ] [ 4 ] [ 5 ] [ 6 ] 李秋芳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在这么大这么豪华的房间里吃饭,当她走进房间的时候,她的第一感觉就是眼花缭乱,满屋子的人黑压压的一片,而且乱哄哄的吵闹。当她的目光马马虎虎地在众人的脸上一扫而过的时候,她惟一的感觉就是自己的孤独和眼前人的陌生。这时在场人的所有目光也都向她投来,那目光像一束束追灯的灯光直射着她,使她既紧张又神情不安。只听一个男同学说:“又来一个,看她能不能叫出咱们的名字,叫错一个罚酒一杯。”听了这话,李秋芳的脸腾地红了,那红不像是脸的充血,倒很像是被那一束束火辣辣的目光给燎红的。于是,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等待李秋芳的辨认,点他们的名字。
这是个很尴尬的过程,也是个很无奈很紧张的过程,李秋芳被逼上了,她有些上了考场的胆怯。她先是把两束松散的目光集中到那些女同学的身上,眼前大多数的女同学都是很愚笨的样子,虽说穿戴得像模像样,也是很难遮住那种老态。这便使李秋芳显得有些窘,她想这些都是她的同学吗,怎么都这个样子呢,她的思维一下子飞到二十六年前,想起那一张张幼稚而又活泼可爱的脸。眼下呢,她们的脸大了,脸皮好像也厚了,早失去了那种童真。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觉着自己的脸皮也厚了,也大了,特别是那些人脸上的白,很明显是涂脂抹粉的效果,早没了学生时代那种稚气。李秋芳将眼睛瞪得很大、很集中地辨认起来。大多数人还是认出来了,虽说她们变了样子,特点还是有的。可认是认,就是叫不出名字,也就憋得她出了汗,她又把目光过渡到那些男同学身上,这些男同学的坐姿很不正经,他们抽着烟,跷着二郎腿,有的身子靠在沙发上,有的倚在桌子上,斜着眼看着李秋芳哧哧地笑。李秋芳很难为情地瞅着他们每个人的时候,就更是大失所望了。这些男同学的脑袋大多头发稀少,也有的五大三粗变了形态,她看到了几个较眼熟的人,也叫出了这几个人的名字,有的叫对了,有的叫错了,有的叫不出名字,只好直呼绰号了。绰号就绰号吧,也算是认识,可终究有不认识的人,不仅叫不出名字,连人也不敢认,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记忆,这使李秋芳很难为情,憋得她直挠自己的耳朵。这时她的目光突然捅到了一个女同学的脸上,那个女同学就朝她一乐,李秋芳抓到救命草似的大叫一声:“江雯。”便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两个人拥抱了一下之后,李秋芳又说:“不好意思,我真的认不出他们来了。”
这时有个男同学走过来说:“那你看看我是谁?”李秋芳便开始端详他,这是个长着一张方脸,面色很白的男人,一打眼真就没认出来,可当李秋芳的目光触到他脖子上的一条疤痕的时候,说:“你这个犊子,怎么变得又白又胖。”江雯在一旁说:“腐败了呗。”大家就笑。犊子又说:“同学们,这个女同学把咱们给忘了,一会儿罚她酒,下面大伙猜猜她是谁吧。”事实上自从李秋芳进来,众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特别是她刚一进门儿的时候,人家还以为她走错了房间或者是酒店里的清洁工,只是有那么三两个人,经常在街上见面的认出了她是李秋芳,并在小声嘀咕,说李秋芳来了,有的人才开始对号儿,剩下的人根本就不敢想象当年的校花李秋芳会变成这个样子。也可以这么说,这次聚会有相当一部分人打心里想见见他们的校花,只是李秋芳太让他们失望了。有几个男同学经过反复打量还是给说错了姓氏,这使李秋芳很是意外,很是没有面子,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因为她也没认出人家。这时那个叫江雯的说:“你们真是笨,连咱们的校花李秋芳你们都不认识了。”这句话说起来很平常,只是后果很让人震惊,在场的大部分人听完以后整个空气就凝固了,顷刻之间又爆出哄堂大笑,那意思是说:“怎么可能,别在那儿骗我们,李秋芳那个美人儿怎么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这虽说是一句潜台词,可这句潜台词李秋芳听明白了,她的脸一下子由红变白了。没想到的是她现在的形象要比刚刚在浴池时的想象还要糟糕,这下她真的有些无地自容了。她有些想哭,或者是立刻离开这里,只是那个叫江雯的女同学早把她搂得紧紧的了。李秋芳突然想起这个江雯在学生时代是她们全班最丑的一个,她的特点是嘴的上方一年四季总是有两条浑浊的液体黄乎乎埋埋汰汰地打那里经过,这么一想,李秋芳情不自禁地回头瞅了眼这个将她搂得很紧的女同学,江雯见李秋芳瞅自己,却不知好歹地笑了。这一笑是回答李秋芳她现在的感觉很好,意思是说,现在我不是全班最丑的,而是你了。李秋芳在她的目光中也找到了同样的感觉。她很想马上离开这个人,也就是说这个陪衬人的反衬太强烈了,太丢她的面子了。甚至开始后悔刚才怎么能先认出她,并能一下子扑到她的怀里。遗憾的是李秋芳无法拒绝人家给予她的那种热情的拥抱。正在李秋芳左右为难的时候,突然一只巴狗狂吠着扑了上来,吓得李秋芳“妈呀”一声大叫,那只狗听到叫声停下了,晃着尾巴站在不远处瞅李秋芳,心说这是个什么人跟我家的主人这么亲。这时只听江雯说:“别害怕,是我儿子毛毛。”李秋芳听了很不理解的又望了一眼江雯。那狗听了,便不再瞅李秋芳,而是摇着尾巴离开了。
一阵唠扯之后,人也就渐渐熟了,那感觉就像一个年迈的人看了一部老电影,由开始的朦胧,渐渐地想起了,清晰了,熟悉了。可大多的人还是在为李秋芳遗憾、惋惜,就像从前的一束玫瑰,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臭海棠那么不可思议。他们为时光的残忍而叫苦,同时也为生活的艰辛而无奈。
这时的李秋芳还没有从那尴尬的场面中挣脱出来,她在惊吓之后详细地观察了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人表面上是都老了、黑了、白了、胖了,也蠢笨了,可人家老得成熟,白得大气,胖得风度。不像自己那么猥猥琐琐,那么不自然。她特别观察了始终坐在她身旁的江雯,这时的江雯在摆弄她的那只狗,那只狗长长的绒毛,很白很可爱,正在用粉嫩的舌头舔江雯的脸。在李秋芳的眼里江雯一点儿都没有老,反比先前还耐看了,可爱了。她先是没有了那两道鼻涕,再就是比从前又白又胖了,这个年龄的女人白胖一些倒显得有气质,有看头,能压住场了,比在学校时的黄毛丫头强多了。听说她嫁给了一个军官,随军了,现在是个什么师长。她穿得也跟别人不一样,是那种带毛儿的大衣,就是眼下人说的貂儿,或者说是裘皮。也就是说,如果现在把她卖了,人的本身一分不值的话,她的这身“皮”也值个两万多块钱。
十一点整,开饭了,四十多人,一共坐了满满的四张桌子,酒菜摆上来以后,那个叫“犊子”的男同学开始说话:“不准男女单坐,插开坐,男女搭配喝酒不醉。”就把手放到了江雯的肩上,说:“江雯负责,给她们配对儿。”江雯听了也没推辞,将狗放在地上站起身,开始给在场的每个人配对儿。李秋芳瞅着江雯,想着这个在学校时埋埋汰汰、衣不惊人、貌不压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女孩儿,如今却敢站起来张张罗罗指手划脚了。江雯配对儿配得很好,就好像她早就知道在学校的时候谁跟谁有什么关系似的,安排得很是准确,基本上两个人坐在一起,准能让你脸红一阵子,或者是得到大家认同的喝彩声。只是当配到李秋芳的时候,江雯显然是有点为难了,原因是在念书的时候,这些男同学看好李秋芳的比较多,今天对她感觉好的又这么少,江雯就没法安排了。江雯想了想,眼珠一转,把李秋芳配给了那个她最讨厌的团支部书记何家福。边安排还边说:“李秋芳是最难安排的,人家是校花儿,在学校时香得很,好多男同学看得直流口水,可今天就这么一个,没法分配,只能是狼多肉少,先可领导,肉少狼多,先可大哥了。”就把团支部书记拉过来,按到李秋芳的身边。那个何家福先是不怎么认可,有些扭扭捏捏,可还是让江雯给拉过来了,同学们就爆起了一阵欢快的掌声。一切都安排好了,江雯就坐在犊子的身旁,只见犊子站起来说:“同学们呐,我很想你们呐。”大伙就在底下笑,他又说:“今天的聚会咱们都真实一点儿,二十六年前在学校没敢说的今天可以说,没敢办的事儿今天可以办,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算起来还不到一万天,千万不要把我们的遗憾带到坟墓里;特别是那些女同学,如果你们感觉自己的丈夫不满意,今天就是个大好的机会,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告诉你们一个最新的研究成果,人生是没有来世的。让我们享受今天,享受人生,享受生活。来,我提议,干一杯。”大家就都站起来,举着杯,相互碰了碰,喝了。碰杯的时候,有的女同学骂犊子是缺德鬼,男同学却不骂,他们觉着挺开心,挺高兴,只是在那哧哧地笑。
[ 1 ] [ 2 ] [ 4 ] [ 5 ] [ 6 ] 刚开始喝酒的时候那些男同学很是爽快,女同学先是矜持,后来在男同学的启发和逼迫下也喝起酒来,再后来,干脆就是女同学灌男同学了。李秋芳不擅长喝酒,可还是被逼着喝了几杯。她喝的第一杯酒是犊子劝下去的,犊子说:“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我总欺负你,在这里我向你道歉。”说着他就干了一杯。李秋芳看了很是感动,学生时的事儿,都过这么多年了,还给她道歉,这让她很不好意思,没办法也跟着陪了一杯。这一杯下去就不好办了,别的男同学也跟着道歉,有一个说:“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摸了你的手,今天我也赔个不是吧,虽说当时你没喊,真是给我面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叫流氓行为,当时你要是喊了,我肯定被抓起来。我敬你一杯表示感谢。”又有一个说:“你念书的时候是个校花儿,我也不敢跟你说话,有一天在梦里梦到了,而且你还打了我一个耳光,今天我得跟你算账,你凭什么打我。你必须干一杯,不然我就打你一个耳光。”同学们听了就乐,说这个男同学是个无赖。无奈,李秋芳又喝了一杯。三杯酒下去,李秋芳的头就有些发胀,腿儿也有些发软,脸也有些发红。嘴上直说:“不行了,不行了,喝多了。”于是,大伙就跟着笑。这时,她身边的那个团支部书记也笑嘻嘻地站了起来,说:“在学校的时候我是团支部书记,始终没能让你入团,你恨不恨我?”事实上李秋芳是恨的。可事儿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是不是团员也无所谓了,就说:“我得感谢你没让我入团,入了团我还得交团费,一年好几块钱呢。”团支部书记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入团吗,今天告诉你,当时我想跟你搞对象,可你总是不理我,我就挺恨你,就没让你入。”李秋芳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跟我搞对象,你那时是团支部书记,红得很,怎么还能有那种不健康的想法。”团支部书记说:“我不想想,可我这脑袋非想不可。你看这样好不好,既然毕业这么多年了,我们还能见面,也算是一种缘分,今天我们俩又坐在一起,咱喝一杯感情酒,就等于圆了我的这个梦。”又说:“我现在不如从前了,蹲过监狱,受过教养,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人,你要是瞧得起我,咱们就干了这杯,瞧不起你就别干。”说着,一仰脖将自己的酒干了。李秋芳看了,更是激动,也就跟着干了第四杯。
酒喝得很疯很忘我,一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这三个小时跟李秋芳说话的也就这么几个人,话里话外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总的来说她不像先前那样受人爱戴了。李秋芳想了很多,也没有想通,当她将目光触到江雯的时候,她明白了,江雯今天表现得如此活跃,又是敬酒又是让烟又是倒茶,说明她在这些人当中很是有些影响了。基本上所有的男人都跟她碰过杯,她也基本上都干了。在李秋芳瞅她的时候,她正是满面春风,笑逐颜开,李秋芳才感到自己很孤独,很是不如从前了。她在想,念书的时候,有多少男人围着她,向她献殷勤。现在她不行了,人老了,地位也不一样了。今天最让李秋芳下不来台的并不是没认出同学,而是当人家问她在哪儿工作的时候,她很尴尬。在场的人有的是公务员,有的是教师,也有做大买卖的,这些人也都是有班上,有事做,有钱赚。虽说她李秋芳也做买卖,可那是不值一提的小买卖。烤羊肉串算什么行当,她开始不想回答,可当她的目光碰到那几个熟悉她的同学的时候,她不得不说实话了。烤羊肉串儿的?李秋芳是烤羊肉串儿的!在场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变了,那目光很红,仿佛还带着一种膻味儿,不像是在瞅李秋芳,而是在瞅那火炉上烤着的冒着青烟而又脏兮兮的羊肉串儿。李秋芳那由于喝酒而变得发红的脸,经他们的“一烤”就像被烤的羊肉串儿一样渐渐地发白了。
李秋芳不明白为什么江雯一下子会变得这样有魅力,是因为她穿的好吗,于是,她又瞅了眼那只狗,她真的说不清这只狗能值多钱,能赶上一只羊的价钱吗?李秋芳很是不服气,也就又随帮唱影地跟着多喝了几杯。这时只听江雯说:“各位注意了,吃完饭大家都别走,下个节目由我安排,我请各位唱歌,咱们好好乐乐。”
李秋芳从来没有去过歌厅,也不知道歌厅是个什么样子,就这么随帮唱影地跟着来了。
这是一家很大的歌厅,上下三层楼,江雯很熟悉地走了进来,并对服务小姐嚷着:“要个大包房,四个果盘儿,四套干果,两箱纯生。”边说边往楼上上,直到三楼,在一个写着六包的房间停下来,待服务小姐打开灯,才走了进去,四十多人坐了满满一屋子。
屋里很暗,摆着一圈儿沙发,大型投影,无线麦克,李秋芳不明白这些,不敢说话,更不敢上前,只好拣了个角落坐下来,听人家唱。第一个唱歌的是一个叫“眼泪”的男同学,他有些喝多了,敞着怀儿,头发也毛毛草草,走起路来也颤颤悠悠的散脚,他张嘴就来了个《好人一生平安》,唱得虽说不怎么好听,却是动了情的,唱着唱着真的流下泪来,大伙也跟着难过一阵子。“眼泪”也是个个体户,家里养了几台大客,钱是赚到了,老婆却也跟人家跑了,十年了,仍旧是孤身寡人,每天都是迷糊糊,醉生梦死。第二个唱的是那个团支部书记何家福,只见他站起来,很有朝气,虽说刚从监狱里出来,还留着没有长起来的犯人发式,从精神上看,豪气还是蛮足的,也还是活得那么理直气壮。何家福唱的是在监狱里经常唱的《少年壮志不言愁》。唱得很好,很动听,唱完后大伙鼓掌。他还说,在监狱里的时候唱这首歌得过奖。接下来是谁唱的就记不清了,反正是边唱边喝酒,有几个明显喝多了在那出洋相,还跳起了脱衣舞,博得了一阵阵喝彩声。这时,那个叫江雯的扯着沙哑的嗓子喊:“让李秋芳唱一个。”那喊法很像是要出李秋芳的洋相。李秋芳就被大伙从角落里拉出来。李秋芳站在众人面前,手握着麦克风,急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大伙又给她一阵掌声,鼓励了一下。没办法,她说:“这样吧,我给大家唱一首《敬爱的毛**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很想毛**,真的。”于是,就跟着乐曲唱了起来。这是首老歌儿,大伙都会唱,当李秋芳唱到一半儿的时候,就成了合唱,很有气氛,很感动人,唱完了大家就又一次掀起了喝酒的高潮。
在场的人不仅唱歌还跳舞,跳舞的时候没人找李秋芳,这使李秋芳很纳闷儿,虽说她不会跳现代舞,跳别的还可以,在学校文艺队的时候她学过,还是个台柱子呢。她跳过《草原英雄小姐妹》、《我爱北京天安门》,还有《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在这种场合她很想展示一下自己的舞姿。在场的女同学大多被请过了,还是没有人请她,她就有些坐不住了。她很怕人们把她忘了,于是,站起来,装作去卫生间。在她从座位走出歌厅的过程中,她很想有人能喊一下她的名字,哪怕是粗野一点儿,一下子将她拉过去跟她跳舞她也认可。李秋芳想错了,不仅没人扯她,连瞅她的人都没有,李秋芳就这么很失望很没趣儿地来到了卫生间。她在卫生间里蹲了一会儿,很想挤出点儿尿来,也算是自己给自己的这一举动下了台,找了点平衡,没白出来一趟。可恨的是她一点儿尿都挤不出来,挤着挤着,眼泪反倒挤了出来,她很委屈。正憋屈着,又有两个女人进了卫生间,她们边解手边说:“这个李秋芳我都不敢认了,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刚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酒店的清洁工呢。她男人是干什么的?”另一个知情的说:“干什么的,以前卖粮,现在卖鱼,小贩儿。”那个又说:“瞅那样就不像有钱的人,越看越农民,怨不得这些男同学都不愿找她跳舞,哪像个城里人,真土。”两个女同学说着出去了,其中的一个听口音是江雯,另一个就听不清了。李秋芳也不想听清,只觉着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污辱。
李秋芳强忍着内心的委屈,重新整理好衣裤,来到镜子前揩干了泪,又抿了抿有些毛草了的头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卫生间。当她再一次回来的时候,歌已经唱完了,每个人都在往外走,她也就只好跟了出来。来到外面,有的男同学还要喝酒,女同学就说,不行了不行了,再喝就多了。无奈,大伙只好散了,临散的时候大家留了电话,还握了手,很亲热很难舍难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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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聚会就这样结束了,李秋芳回到家里,没有吃晚饭,脱了衣服,仰躺在炕上,想一天的事儿。这些同学大致分三种情况,一种是当官的,这种人极少,就那么三两个;再一种是做买卖挣大钱的,为数也不多;最后一种就是那些工薪阶层,占大多数。李秋芳这三种都不属于,她就像人家说的是个小商小贩儿,小商小贩是算不上工薪阶层的,她这种行当比拣破烂儿的强不了多少,在今天这些人中她的工作行当最低,最脏,也最辛苦。也就觉着今天丢了面子,特别是吃饭的时候,没几个人跟她说话,充分地说明了这些人瞧不起她。还有跳舞,还有他们的一些言行,都使李秋芳很自卑很气愤。她总觉着有一口气卡在心里没有出来,憋得她有些想哭,就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棚顶不说话。这时丈夫杨百顺上了炕,过来就扯她,她把那只手又给推了回去,说:“我太累了,明天吧。”丈夫也没说什么,就转头睡去了。杨百顺是个很明理的人,也是个性欲很强的人,每三两天就要做一次。李秋芳已经两天没让做了,她看了一眼丈夫,觉着挺对不起男人,就转过头,把手摸到他的那个位置,说:“明天吧,我今天真的很累。”丈夫也没说什么便慢慢地睡去了。李秋芳却怎么也睡不着,今天最让她过意不去的就是那个丑女江雯了,如果江雯没有钱,或者说她的男人不是什么师长,不穿那件上万元的裘皮大衣,不领那只狗,今天她还能那么欢实张狂吗。她最忍受不了的是在学校时的丑八怪,今天把她这个校花给掩了。
尽管如此,第二天李秋芳依旧去卖羊肉串儿,她还是要生活,还是要拼命的。当她从仓库里再次拿出那套带着膻味儿的衣服往身上穿的时候,她又想起了那个江雯和那些同学,仿佛那一双双眼睛长到了她的衣服上,抖都抖不掉,她猛地打了个冷战,咬着牙将衣服穿上了。这一回李秋芳出门没有戴口罩,连帽子也没有戴,只在脖子上围了条花围巾。她现在不怕什么人看到她了,昨天的一次聚会都暴露无遗了。
李秋芳推着车走在马路上,西北风冷飕飕地向她吹来,由于没戴口罩,她的呼吸比先前畅快了,也自然了,可她还是有些不敢见人,走起路来还是不自然,还是不敢东张西望。
李秋芳将车子推到游乐场附近,在一个写有“夜上海”的夜总会门前停下来,将车上烤羊肉的家什卸下车,支好摊子,再摆上孜盐、精盐、味精、胡椒粉等佐料,等着开张。这是新建的游乐场,游人很多,羊肉串儿很好卖。
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各种店铺已经做好了买卖的准备工作,广场的周围有饭店有歌厅还有浴池,烤羊肉串儿的也不只李秋芳一个人,有南方人也有新疆人。事实上这里不允许摆摊卖货,可这里的客流量大,她们还是摆了,于是,也就很是提心吊胆。 李秋芳守着摊子,边穿羊肉串儿,边想着昨天同学聚会的事儿,可以说她对这次同学聚会是刻骨铭心的,也是耿耿于怀的。她总忘不了那个江雯,那个穿着裘皮牵着小狗的女同学,无论是从动作、 行为、举止既让她生气又让她羡慕。她不理解江雯怎么能活得这样风光,这样潇洒,这样滋润。相反自己倒活得很累很没意思了,她真是有一种没法再活下去的想法了。这时对面的歌厅有歌曲传来,她听出了这首歌叫《同桌的你》,她很喜欢这首歌,这首歌能把她带到美好的同学时代。
李秋芳坐在一个小木凳上,穿着羊肉串儿,哼着歌曲,脑子里却还想着那个江雯,她不明白,就是那样的一个人,怎么能攀上一个师长,师长又怎么能看上她,想当初她李秋芳在学校的时候是有名的红人,校里校外处处都是我李秋芳的影子,你江雯算什么,充其量你就是一个埋埋汰汰总流着大鼻涕的小女孩儿。想着想着李秋芳乐了,她想起了江雯抱着的那只狗,那狗白白净净的样子很可爱,细端详那小模样儿比江雯还好看。
就这样,一连两天李秋芳都是这么默默地过着,挣到了钱也不高兴,挣不到钱也不苦恼,眼前就是总出现那个江雯的影子,很是有些鬼神附体的意思了。她的耳边总是有一种江雯的指责:“你李秋芳不行了,老了,没有先前漂亮了,更没有谁喜欢你了,现在的同学当中你是最差的一个了……”就连做梦都是那个穿着裘皮牵着小狗儿的江雯了。直到第三天,李秋芳干脆就没心卖货了,连一点赚钱的欲望也没有了,她一心想的是挽回自己的面子。于是,便下决心由自己亲自组织一次同学聚会。
李秋芳是个很任性的人,她想办的事儿谁也别想阻拦。她先是给自己定了三个条件:第一,减肥美容;第二,学喝酒学唱歌学跳舞;第三,买两套像样的服装装饰一下。她觉得这三项是同学聚会很重要的三个组成部分。当她决定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不再卖羊肉串儿了,这项工作很是影响她的形象。她忘不了那天在饭桌上说她是烤羊肉串儿时那些同学的反应。再说这种工作很不适合她的减肥和美容,她把烤羊肉串儿时穿的衣服又一次扔到了仓库里,换上了一套没有羊肉味儿的新衣服,那些烤羊肉的家什也让她租了出去,她下决心不干了。从今以后她要改头换面,重新生活了。
李秋芳先是花了四百多块钱买了个影碟机,然后又买了个影碟在家听,最后选了《涛声依旧》和《同桌的你》学起来。当她第一次学唱歌的时候,觉着自己的这张嘴很是生硬,嗓子也没了先前的那种圆润。那些滑调颤音过门儿她全都不会了,唱出来的是喊,或者说是嚎,而且唱不了几句就口干舌燥了。这样她又开始练嗓,把练嗓的时间放到每天的一早一晚。
李秋芳住的是老式宅院,左邻右舍住的都很近,她练嗓自然就惊动了别人,特别是刚开始的时候,邻里们很是接受不了:“怎么了,这个平时不言不语的人,怎么一下子想当歌唱家了,是不是病了?”还有的说:“一定是嫌卖羊肉串儿不赚钱,想当歌星了,那得先练好跟导演睡觉的本领。”也有的说:“卖羊肉串儿的嗓子应该唱新疆的歌,那才有味儿呢。”为了保护嗓子,李秋芳不再吃有刺激性的食物,什么辣的、酸的、甜的、咸的都不吃,每天的食物就是清水白菜,再就是豆腐、豆腐脑,她还买了“胖大海”泡水喝,保护嗓子,每天里出外进都要拎个瓶子,很是像模像样。十几天后,她的歌声大有长进,她很高兴,毕竟是有老底儿的人。学跳舞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下午,她是在一个个体舞蹈培训班学的,一个月一百块钱,先是学交际舞,然后是伦巴、探戈,最后还学了迪士高。李秋芳跳舞很有天赋,没到两个星期就全明白了。
可以说这几件事最难最痛苦的就是减肥了,李秋芳已经是四十三岁的女人了,这种年龄的女人就是不胖,骨架也开始松懈,皮肉也没有弹性和光泽了,当她来到一家叫“维维美容院”的时候,她先是为这里的环境而吃惊,她想这才是女人的工作呢,特别是一进门儿她闻到的那种芳香,直沁心脾,很是舒服。只是当那些孩子们问她大姨您想做什么的时候,她又感到很不自在了。她为人家叫她大姨而感到很难为情,可她又无话可说,本来嘛,不叫你大姨叫什么呢,叫大姐吗,再不收拾收拾过几天人家就叫你大妈大奶了。看着眼前一个个亭亭玉立白白净净的小女孩儿臊得她不仅不敢说话,简直就是无地自容,真想转身就走。可是她没有走,而是说了一句她自己都不敢想象的话:“你们能把我收拾美了就行。”可以说这是李秋芳活这么大第一次说了一句无拘无束的话。她有些不顾一切了。
李秋芳美容的第一步就是减肥,每周减三次,每次三十块钱,一个星期就是九十块钱,这样李秋芳就有些心痛,可又没有办法,她想在一个月内减掉十斤肉,这是个很大胆的想法,也是个很痛苦的过程。眼下在岳阳这个小地方减肥的技术并不那么高超,虽说叫科学减肥,也还是以节食为主。比如说每顿饭不能吃饱,不能吃高脂肪的食物,早晚还要坚持锻炼等等。
[ 1 ] [ 2 ] [ 3 ] [ 4 ] [ 6 ] 减肥的第一天人家就在她的小腹上勒了一件紧身衣,这样可以防止皮肉的下坠,还可以控制她的饮食量。记得第一次穿紧身衣的时候,差点勒得她背过气去,紧身衣太紧,严重影响呼吸,迫使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胸部以上的位置进行的,也就感觉呼吸紧张和困难,尽管如此她还是坚持下来了。
李秋芳每天早上练完嗓,还要坚持五公里的跑步,并把饮食降到原来的一半儿。就这样一个月下来她整整减下去十二斤,李秋芳很是欢欣鼓舞。为了省钱,她在美容方面自己也下了不少功夫,她买了个面部按摩机和面部保湿器,每天早、午、晚三次自我美容,从不间断,而且做得很耐心很细致,从不敷衍。这样她的腰渐渐细了,脸渐渐白嫩了,肤色也渐渐好了,由于跳舞,她还进行了形体训练,气质也大大长进了,搭眼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四五岁的女人了,李秋芳很是有一种成就感。只是在喝酒的问题上李秋芳实在是不行,有几次她跟丈夫喝了一些,白酒超过一两就醉了,而且醉得一塌糊涂。无奈,她只能是喝一些果酒或啤酒。说实话,李秋芳的丈夫对她的行为是极为不满的,他不喜欢那种妖里妖气的女人。他每次看李秋芳的样子,都有一种想将她撕烂的想法。可他又管不了自己的女人,只能暗生闷气。
记得那一天天很冷,杨百顺没有卖完鱼就回来了,当他进了家门的时候,发现老婆满脸涂得雪白躺在炕上,就吓了一跳,问:“你这是怎么了?”李秋芳只是摇头也不说话,杨百顺就又问:“你这是干什么?”李秋芳才细着调儿,连嘴唇都不敢动,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丝的声音,说:“我做面膜了。”这一下杨百顺生气了,说:“你一天妖里妖气的,臭美什么?还要我给你做饭,是不是不想过了?”李秋芳却没急,她慢腾腾地坐起来,摸过一面镜子开始照,小声小气地说:“你再坚持半个月我就好了。我收拾得漂亮一些你不高兴吗。”杨百顺没再吱声,便自己给自己做饭,然后气哼哼地吃。本来杨百顺不想喝酒,想了想还是喝了,而且喝了很多。杨百顺边喝酒边看着老婆的那张脸,越看越像小的时候老人们给讲的女鬼,也就越是生气,喝着喝着他突然把杯一摔,将桌子掀翻了,二话没说走了出去,李秋芳还是没动,还是那么稳稳地坐着,那白白的面膜很像是一层霜雪糊在她的脸上,只是李秋芳哭了,那泪水流到面膜上,很像是冬天的雪地上融化成的两条小溪。
本应该把聚会放在新年的时候进行,可李秋芳的隆胸出了点问题。事实上李秋芳的胸并不小,只是她的个子小年龄大身体胖腰粗显不出来。正常讲戴个罩子也就完了,可美容的说,兜罩子怎么也是假,你看人家时装模特谁戴罩子。李秋芳架不住劝,问隆胸多少钱?人家说才八百块钱。李秋芳一想也行,几千块钱都花了,哪里差那八百,弄个真的也是让人羡慕,也就做了。开始做的时候挺好,杨百顺见了也高兴,原本是下垂的乳房,一下子又挺起来,看上去既有气质,摸起来手感又好,仿佛就是第二个青春了。那天晚上一时性起,两个人又做起了“鱼炖羊肉”的勾当,问题也就出现了。李秋芳做的隆胸需要动手术,同时还要往里面注射一种胶体,固定的时间要在一周左右,可那天由于时间短,加上杨百顺的“菜”炒得“狠”了点儿,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两个乳房跑到了腋下。李秋芳吓坏了,这哪是什么乳房,两个大瘤子嘛。她立刻夹着两个“瘤子”去美容院找人算账,人家不承认,说你一定是动了,还没到时间是不能动的。于是,又做了第二次手术。
一晃到了春节,春节前的一个月李秋芳没让杨百顺碰她,杨百顺也不敢碰,自从上次乳房的位移,他真的有些害怕了。只要一瞅到那两个东西,就好像看到了两颗地雷。他强忍着,只能是望着那个梅,却止不了那个渴。
一切都准备停当了,春节前的一周,李秋芳给那个女同学江雯打了个电话,说她要在大年初三搞一次同学聚会。江雯听了表现得极其高兴,同时强调一句,你知道聚一次需要多钱吗?李秋芳听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你放心,请你帮忙下通知就是了。
这一年的春节李秋芳很是忙乱,也正赶上她这一年是和杨百顺结婚二十年纪念,李秋芳就对丈夫说:“把咱们的纪念活动放到同学聚会上一起进行吧。”杨百顺说:“行,怎么都行。”就这样,春节前他们去商店买了几套服装。结婚这么多年,他们从没这样大手大脚地花过钱,实在一点儿说,他们很是有些心疼,可又没有办法,李秋芳再也不想像上次那样在同学面前丢人现眼了。如今李秋芳的面目和身材可以说是已经很不一般了,也就是说她的钱没有白花,罪也没有白遭。买衣服的时候,她找来了在剧团工作的表妹。表妹是个爱美的人,很会收拾打扮。表妹见姐姐李秋芳这么看得起自己,心里很高兴。那一天她们来到了省城,走了很多的名牌专卖店,大城市就是不同于小地方,要什么有什么,要怎么好就有怎么好。最后在表妹的推荐下,李秋芳买了一套唐装,那唐装是红色的,古色古香的图案,再配上一条黑色纯毛长裙,穿上黑色高跟鞋,打远看去,李秋芳换了个人似的美。表妹赞扬说:“姐姐哪像四十岁的人,倒很像是个小少妇了。”李秋芳听了自然高兴,就想,到了初三,看那些同学还怎么说。
转眼就是初三了,这一天阳光充足得特别,春天到了,给人的感觉就是舒服。
这几天李秋芳很是有些坐立不安,每天筹划的都是如何组织这次聚会。初二的晚上,她一夜没有睡好,到了初三天没亮就起来了,并让丈夫杨百顺一同起来好好收拾收拾。原定是十点聚会,李秋芳和丈夫九点就到了。
李秋芳先是同丈夫点了四十人吃的套餐,这里的套餐价位不同,有三百的、四百的、六百的、一千的,而且不包括酒水,李秋芳想一定要比上一次他们招待的好,就点了个六百元的,还要了四瓶“金六福”,五瓶“长城干红”,两箱“哈啤”,一条“中华”香烟,还有一些饮品。算一下,一桌下来两千多元。点完了酒菜,李秋芳还独出心裁,让酒店在门前立了个大型红色拱门,上面写着:欢迎同学们的到来。
一切安排完了,他们来到了那个餐厅,这是个特别大的餐厅,一张桌子能坐五十多人,而且桌面是旋转的,房间还设有大型投影,可以边吃边唱。李秋芳看到这一切,很是满意,她和丈夫站在那里心情激动地等待着时间,等待着来人。
按习俗,初三是走亲访友的日子,今天外面的天儿很好,人们也自然想出来走走,活动活动紧绷了一冬的筋骨。李秋芳站在房间里隔着窗子往外看,外面的阳光很是灿烂,那经过严寒冻僵的大地开始融化、舒展了。街面上也十分热闹,一伙伙踩高跷扭秧歌的队伍,走东家窜西家,扭得天旋地转,无我无人,惹得围观的人喝彩声不断。特别是那些小孩子,她们穿着新衣花袄,穿梭在大人们的中间,有的手里拿着彩色气球,有的鸣放着鞭炮,满脸的喜气和幸福。
一晃一个小时过去了,这时酒店对过教堂上的塔钟敲响了十点整的报时,李秋芳穿着红色唐装上衣,黑色毛裙,很精神很耀眼很时髦地站在房间里,她听到了钟声,也看了眼自己的表,神情不定地望了眼丈夫,心说:时间到了,这些人怎么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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