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变幻的山岚] 山岚

  徜徉于软绵绵的沙滩上,潮水一阵阵涌来。清澈的月亮静静地挂在遥远的天际,不经意间牵走了我的思绪……   那里有山岚,那是城市里所没有的景观。一个个无名山谷里,林木茂盛,雾气迷漫。而清晨的山岚是一天中最纯洁、最美丽、最富有变化的。晨曦中,太阳还未露脸,但已经顽强地把光芒放射出来,穿过云层,一束束投注于群山之中,照到哪里,哪里的山岚便向四周散去。朝阳驱赶着山岚,一缕缕,一朵朵,一片片,飘忽不定,变幻莫测,一会儿如滚滚波涛,涌向山峰;一会儿又烟消云散,了无踪迹……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像一滴水,我汇入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大潮,流进闽北一座称为“庵山”的东面大山谷里。“知青农场”背倚重峦叠嶂,四合院坐北朝南,镇守在闽北地区东南几个县老百姓进入庵山烧香拜佛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年的某个农历节日,公社领导让我们民兵拦住上山的香客,不准他们进行“迷信”活动,罚他们到地里拔草。我们行动上坚决服从命令,马上扛起农场仅有的五支全自动步枪站岗、放哨,但是心里嘀咕着:“宪法里不是明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宗教信仰的自由吗?”
  半天功夫,战果辉煌;抓住了不少邻县的百姓,其中妇女居多。一审问:“为什么大老远跑来烧香?”回答的大多数是因为家庭成员患病,或者是久治不愈的怪症,或者结婚多年还没有孩子……我们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眼前呈现出一个个“祥林嫂”的叠影,内心不免恐慌、自责起来,赶忙偷偷地把她们都放了。
  庵山,海拔一千多米,山上的尼姑庵非常灵验。这只是听说,无法考证;但顶峰上的云雾的确是诚实的天气预报员。春夏时节,我们每当扛起锄头准备下地劳动时,就会不自觉地抬头仰望庵山之巅,假如云雾缭绕,那么就得带上斗笠蓑衣;倘若没有一丝云彩,则可以放心不带雨具了。这往往比广播里的天气预报准确,从来没有骗过我们。当然,这只是局部的真理,只适合我们所处的那一小块区域。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变幻不定的山岚,默默地陪伴我们度过了一个个平淡的日子。黄昏中,我们三五成群坐在矮矮的山岗上,面对着青山绿水,一首首、一遍遍唱着不知从哪儿流传来的不同版本的《知青之歌》。
  “白天战斗在烂泥田,夜来更悲伤。明媚的阳光照大地,美好的青春在哪里……”
  “跟着太阳出,伴着月亮归,沉重地修理地球是光荣神圣的天职,我们的命运……”
  歌声抒发了真诚、饱含着热血、充满了哀怨,那悠悠的山岚似乎也被感动了,久久飘浮在我们身旁。感谢歌声,感谢山岚,如果没有她们,我们贫瘠的精神生活则可能因枯燥而导致龟裂、冒火。
  1976年初秋的一天,广播里传出了撕人心肺的哀乐,伟大领袖毛泽东永远离开了我们。这真是晴天霹雳,在每个人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几日后,当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一起在公路上拉板车的一位中年农民时,想不到他的第一反应是:“你们是反革命!造谣!毛**活一百岁,怎么会死呢?”经过我们一番艰难的解释,他才慢慢地接受了现实。不过,他立即又做出令我们更为惊讶的第二反应:“那你们可以回城了!”“为什么?”“过去皇帝驾崩后,不都要大赦吗?”――哦!天哪,原来他把我们这些上山下乡的知青当成劳改犯了!
  这位农民兄长突然听到这一噩耗,说完上面几句话之后,着实愣了好一会儿,表现出一副“闰土”的神态:“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接着,自言自语,发出几声哀叹:“这以后怎么办、怎么办?”然后,他用双手捧起路边的清泉,连喝了几大口,打了个饱嗝儿,又拉车上路了――生活总得继续下去。
  这位纯朴的农民,在情急之中无意识地说出了自己心底对这个社会的认识。“那你们可以回城了!”他自己也许不久就忘了的这句话,却字字千钧,重重地撞击在我们的心坎上。我们戴着大红花,响应国家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如此满腔热血,这般壮志凌云,在单纯、善良的农民兄长心里怎么成了敌我矛盾的罪犯了呢?那天,我们拉车的几位知青都默默无语,浑身乏力,脚下的路却比以往更加漫长。山野一片肃静,天色渐渐转暗,铅一样的大幕垂下来严严密密地覆盖着大地,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漆黑的夜似乎没有尽头……
  山谷里的雾气,日复一日消长着。播种插秧,耘田除草,施肥灭虫,收割脱粒,一年里双季稻的收种农活周而复始。
  日历翻到1977年冬天,恢复高考的消息先由小道不胫而走,后从广播正式传达,《人民日报》1977年10月21日头版刊发了消息《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和社论《搞好大学招生是全国人民的希望》,真是石破天惊,玉宇澄清,令我们兴奋不已,奔走相告,终于生活出现了转机,人生看到了曙光。赶快找书吧!抓紧复习吧!沐浴着冬日暖融融的阳光,在一丘割完稻子的农田里,我欢快地踩着一簇簇稻茬,来回走着背书,一趟趟,一天天,一个多月的时间,悄然踏出了一条清新、明晰、美丽的小径。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我,还自得地把它与马克思在大英图书馆地毯上留下的脚印联系起来。
  高考那天,人山人海,不见霜冻,没有雪花。各位考生按所属的公社排队进入考室,一个公社列一纵队,操场上出现了罕见的一条条长龙。
  真的,1977年的中国没有冬天,我们没有丝毫感到冬天的寒冷,反而明显地觉察到了一阵阵涌动的、势不可挡的春潮。
  再见了晓岚暮霭,话别了知青战友,带着两脚泥巴,我有幸挤进了“77级”这个中国乃至世界教育史上特殊的群体。一个宿舍八条汉子,一名身穿深绿色邮递员制服,其余不约而同穿着绿军装,衬着白色假领。在小组民主生活会上,十位男女同学虽然来自八闽大地互不相识,年龄相差最多的达10岁,每个人的脸上都刻写着自己往日的风霜;然而,第一次围坐在一起,那么真诚、由衷,那么坎坷、曲折,那么乐观、向上,各人介绍了自己的过去,道出了上大学的喜悦。啊!好不激动、幸福和感慨,几位同学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热泪,大家都真切地表达了“减去十岁”的奋发之志。――这是我记忆中最坦诚、最感人的一次对话,永远铭刻在我的心田。
  在以后相处的日子里,才知道我们宿舍里两位同学的高考作文当年被评为优文。它们的开头好像一篇是:“我静静地坐在案头……”另一篇:“朋友,您见过大海吗?”这两位作者大学毕业后,一名成了学者、高官,一名当了电影厂的编剧,都是我们“77级”的骄子。
  “哗,哗……”大海好像在轻轻地呼吸着,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了眼前。
  我们这一代人,几百万,几千万,时间长了为什么大家反而很少再去谈论那刻骨铭心的“过去”?鲁迅先生曾写过纪念性文章《为了忘却的纪念》,一代伟人、文学大师悲愤到了极点,为了“将悲哀摆脱”,不再长期沉浸于悲哀之中,尚且用“忘却”来作“纪念”;吾辈对于自己心灵的创伤,同样不愿轻易地碰它,只有在特殊的日子、非常的时刻才去回顾、反思与抚慰。案头端端正正摆着从“当当网”邮购的60万字《中国知青史大潮》,半年过去了,为什么我还是不敢翻开它?某大龄未婚女子曾对媒体坦言:“还未做好结婚的心理准备。”对于经历过上山下乡风雨磨炼的人来说,翻阅这本史书同样也需要一定的心理准备,千万不可草率、随便地阅读它;因为书中浸透着我们的青春血泪,刻划着我们心灵的道道伤痕。
  随着时间长河的流淌,历史的面纱被一层层揭去,我们终于恍然大悟,1977年下半年,是刚刚又重返中国政坛的邓小平先生,顺从民意,力主当年就恢复高考制度,才使全国十多届高中毕业生有机会重新踏进高考考场,其中27万人成为了光荣的“77级”。据说,当时印刷试卷的纸张严重缺乏,又是邓小平当机立断,调配原来准备印刷《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的纸张来先印试卷。
[ 2 ]   涨潮了,刮风了。“啪!”一声巨浪,海水溅到了我的脸颊。
  这些年,常常听到知识青年返回第二故乡(插队的山村)的消息,无论当年如何,不管今天怎样,那里都曾经留下了他们人生中一段割舍不掉的记忆。几十年前,满脸稚气,单纯质朴,憧憬着虚幻的理想未来而去;几十年后,头发花白,不苟言笑,追寻着过去的生活足迹而来。――生活真会捉弄人啊!
  一滴水,无法单独存在。一个人难以摆脱历史的趋势。是的,我们都是芸芸众生中“芸芸”之一分子。在社会的滚滚洪流中,“随波逐流”是绝大多数人本真的生存姿态。许多时候,我们别无选择,显得多么柔弱、渺小和无奈,被洪流滚滚裹挟着不由自主地挪动,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向哪里去,甚至忘记了“我”是谁,只是盲目地跟着“感觉”走;尤其是在社会逆流中,被霸权话语遮蔽了双眼,麻痹了大脑,往往一时难以自省,未能觉悟,被欺骗被愚弄被宰割尚不自知,“被卖了还替人数钱”。可悲,可叹啊!人与动物的区别在哪里?人能够制造工具并使用工具,不!远远不仅于此,人首先应该有思想,敢思想,能思想,会思想;而如果丧失了这些权利与责任,被剥夺被禁锢被奴化,想做奴隶而不得或者暂时做稳了奴隶,异化为“工具”,则无异于动物!
  农活误一时则误一年,人的教育误了青少年时期就得误一辈子。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那是一个荒诞不经的岁月,中学课程设置上,竟然物理、化学变成“公鸡”(工业基础知识),生物成了“母鸡”(农业基础知识);历史、地理呜呼哀哉,干脆从课程表上消逝了,致使整整一代人退化为上不通天文、下不懂地理、前不知盘古、后不晓故宫的“准文盲”。更加令人心寒、恐怖的是,课外书刊几乎被封杀了,那真是茫茫一片文化沙漠啊!国内外文学作品杳无身影,传统文化都被盖上“封、资、修”大印,人类文明的长河似乎枯竭、断流了。少见的几本不知是谁从废品店“偷”来的旧书,没有封面,不知作者,却在同学们之间暗地里悄悄传阅着、抄写着。一群孩子满怀对知识的渴望,嗷嗷待哺……在这样一种恶劣环境中,难得极少数人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不为环境所左右,以“我们改变不了环境,但要把持住自己”为座右铭而自强不息。报载,**之前北京市中学生数学兴趣小组的部分学生,**期间悄悄地自发组织起来,仍然坚持学习数学,等待恢复高考的一声雷动,他们自然而然成为了迎接春天的最早使者,纷纷直接考取了海内外重点大学的研究生。
  教科书上说,人民创造历史,从总体、宏观上说应该是这样;但是,在某个关键时刻,大权在握的领袖、伟人往往决定了历史的走向,提速或者减缓历史的进程。如果不是邓小平先生在1977年力挽狂澜,极力主张立即改革高校招生制度,而是等到1978年再从长计议;那么,恢复高考就要延缓一年,百废待兴、急需人才的改革开放必将受到影响。所以,我们在感恩伟人的同时,自然深切地感受到邓小平在特定历史时期举重若轻的魄力与不可替代的作用,真可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历史常常出现惊人的相似之处。恢复高考三十年后的2007年,全国高校的招生人数与三十年前(1977年)的报考人数相同:“570万!”三十年哪,整整两代人!多少父子、母子、父女、母女都分别名列这两个截然不同的“570万”之中,让人油然而生世事沧桑之感。
  从隋朝开设的科举制度,到1905年被废除,其间元代科举不仅开得晚,而且一度曾被取消,北方间隔了近80年,南方停止了近40年。约百年的元代才举行过15次科举,全国总共才录取1061人。因此,这个时期汉知识分子通过科举走上仕途的寥寥无几,他们的社会地位沦落到“九儒、十丐(乞丐)”的悲惨境地。元代著名作家马致远创作的《天净沙・秋思》,被后人称许为“秋思之祖”: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它直接摄取了系列典型性意象,渲染了一幅萧瑟、苍凉的意境,烘托出沦落天涯人孤寂、愁苦的心理。知人论世,以意逆志,根据元代汉知识分子的人生处境,这首散曲又何尝不是那一代读书人断了科举没了出路的心灵写照呢?吟诵它,品味它,难道我们没有仿佛听到马致远老人那绝望的哭泣吗?
  新中国高考始于1952年,因**中断了十一年,读书人跻身于社会的道路被阻隔了。知识不被重视,知识分子的地位无从谈起。电影《芙蓉镇》里,大队干部要求小学教师好好工作,以后提拔到供销社卖酱油。这可不是笑话,而是当时残酷的现实,而是“九儒、十丐”的现代版。审视科举、高考实行一千多年的历史教训,在还没有找到更加公开、公正、公平的制度之前,对于广大读书人而言,对于广大普通百姓来说,一旦取消了高考,无疑预示着噩梦的降临,预卜着国家的衰败。
  近十多年来,回顾、研究历史的文章、书籍越来越多;而且,角度不同,正看,反视,新解,今读……见仁见智,热闹非凡。一个“潜规则”概念的诞生,捅破了几千年来羞羞答答遮掩着历史本来面目的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说出了几千年来藏在人们心里但谁都不愿、不可、不敢道破的社会运行玄机,点明了躲在无数纷繁、复杂的历史现象背后看不见摸不着而真正起主宰作用的深层因素。昨天是今天的历史,而今天又是明天的历史。鉴史是为了论今、知今、惜今,时间的长河不会倒流,然而历史的悲、喜剧则可能重演。对此,我们应该做些什么?能够做些什么呢?
  大海也起雾了,有点像山岚,迷蒙的一片。但是,我还是更加怀念记忆里那气象万千的山岚。
  【责任编辑 朱鹭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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