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记 2011年，辛亥百年的纪念活动方兴未艾。 胡锦涛总书记在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至今犹在耳边，胡总书记站在振兴中华、民族复兴的高度回顾了百年波澜壮阔的历程，深切缅怀孙中山先生等辛亥革命先驱的历史功勋和崇高精神，高度评价了辛亥革命的伟大功绩……
光阴荏苒，今天，我们再回首100年前那场惊天动地、决定中华民族命运的辛亥革命，一定不会淡忘一生与上海有着不解之缘的孙中山先生。那个非常时期，孙中山前前后后来过上海20多次，从1894年酝酿上书李鸿章，到1911年末回国被推举为临时大总统：从撰写《建国方略》，到商讨国共第一次合作；甚至于他与宋庆龄的婚姻、与李大钊等中共人士的交往，都与上海息息相关。
上海，留下了孙中山先生太多太多的足音。
在孙中山众多的心路历程中，有一件他留在上海的物品至今为人津津乐道，这便是陈列在上海公安博物馆的一把枪。一把属于孙中山随身携带的勃朗宁手枪!
这把孙先生用于自卫防身的手枪，对于敬慕他的人来说实在是既熟悉又陌生。说熟悉，是因为这件珍贵的文物到目前为止仍是上海公安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每一天，上海市民乃至全国观众都会前去参观瞻仰。说陌生，却因为这把枪的背后的故事鲜为人知……
2011年的深秋11月，我们走进了上海公安博物馆，在四楼装备馆的陈列柜前细细地、目不转晴地注视着这把孙中山用来自卫的勃朗宁手枪。在专家的解说中，我的眼前分明浮现出百年以前上海浴血搏击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此时，我们比任何时候都能理解孙中山那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至理名言。
说起这把枪号为464550的小手枪如何会成为孙中山先生的防身手枪。这其中还有一段来历。那是在1895年10月26日广州起义失败后，孙中山先生脱险后奔赴香港，然后又从香港取道美国檀香山，最后到达英国伦敦。他在伦敦避难期间，想不到遭人出卖，被清政府驻英国公使逮捕了。在这危急关头，有人出面营救了，他就是孙中山学医时的老师康德黎。在他四方奔走、鼎力相助下，孙中山终于脱离牢狱之灾，可伦敦已不是他的久留之地了。康德黎在送孙中山离开时。当场送了他一把4英寸大小的勃朗宁手枪，请他为防不测时自卫用。
从那以后，这把勃朗宁手枪就一直跟随着孙中山先生，直到他蹭予私人秘书萧萱。
手枪查证：一番曲折过程
那么，历经百年，这把当年被称作“小贝贝”的手枪又是如何被上海公安博物馆查证和确认的呢?说起来这其中还有一番曲折的故事――
1999年9月11日，武警上海总队退体军官钱柏椿在翻看Ⅸ新民晚报》时，他的视线被一则新闻报道吸引住了。报上说上海公安博物馆成立了，同时也在征集收藏品。这则消息让钱柏椿陷入了沉思。原来，解放初期他曾在上海市公安局行政处工作，他清楚地记得，1960年初曾亲手接收过由卢湾公安分局上缴的孙中山先生的遗物――一把勃朗宁手枪。如今，这把枪还在吗?有没有陈列在公博馆呢?带着这些疑问，他按撩不住心头的激动，立刻给时任上海市公安局局长的刘云耕写了封信，提供了这条线索。
这封信很快被批转到上海公安博物馆，公博馆立刻派出专人与钱柏椿取得了联系。于是，他们在第二天一同去了上海市公安局后保部枪械库中找出了这把枪。同年的10月29日，它被调拨到公博馆收藏。
事情并没有因此而结束。博物馆馆藏物品讲究的是真实还原。你说这把枪是孙中山的，得拿得出真凭实据啊。认真负责的钱柏椿老人便在2000年10月9日又打电话给卢湾分局档案室的工作人员，要求找寻出孙中山先生遗存枪支的档案。
由于时间已过去了几十年，在卢湾分局档案室工作的同志换了一茬又一茬，谁才能还原当年上缴这把枪时的情景呢?这时候，人称“老档案”的卢联康被一致推举到了前台。卢老原在档案室工作，早已退休安度晚年，但卢老对档案的熟悉了解以及惊人的记忆力是公认的。很快，卢老提供了一条上缴枪支者的重要线索。
卢老回忆说，这把孙中山先生遗存的手枪是1956年2月8日由居住在卢湾区绍兴路18弄的居民萧绍芬上缴来的。萧绍芬可是孙中山私人秘书萧萱四个子女之一啊，与枪一同上缴的还有其父萧萱的亲笔说明，证明这把枪号为464550的勃朗宁小手枪曾为孙中山先生使用。
当时，萧绍芬因为要迁居北京，所以，就把父亲生前保存的手枪转交了出来。1960年，卢湾公安分局又将这把枪上交给了市公安局。
卢老还回忆起一个细节，萧绍芬上缴来的枪内撞针与弹簧已损坏，这是萧萱在解放后存心弄坏的。为此，萧萱专门作了说明：“此物余自始存留至今三十余年矣。上海解放后，军政两府有私藏此类之禁。余检出审量，以为奉缴政府是也，而惜此有纪念性珍物之失去。如仍旧存留，则明触冒禁令。于是抽去撞针锤(坏其弹丝)而败之，作用既失，即为废物，而大体存在，犹可纪念。应于感念私情，慎遵法禁之旨，并顾两全也乎。”
凭借当事人一系列来龙去脉的回忆，至此，孙中山先生自卫用枪的真实性和可靠性画上了圆满的句号。2001年9月，国家文物局专家组来沪对公安博物馆馆藏文物进行鉴定，孙中山先生生前所用的手枪被鉴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手枪背后：一段凝固的历史
那么，萧萱是谁?孙中山先生为什么会把防身的手枪赠送给他呢?要说清楚这件事，我们就得拉开100年前上海风云骤变、一代志士仁人投入社会变革之大幕。
孙中山先生的秘书萧萱(1885年12月15出生，殁于1955年1月6日)，又名纫秋、韧秋，湖北省丹江口市人。
历史上，萧萱也是个显赫的风云人物。他曾参加过同盟会，任众议院议员，军政府大本营秘书长，中央监察委员会委员。1929年，任湖北省建设厅厅长，1930年，任湖北省**，日本人投降后为国民党政府国策顾问。上海解放后的1950年，经柳亚子先生介绍，他被聘为上海市人民政府文物管理委员会特约顾问……
自然，萧萱在民国历史上的作为，本文不做叙述，这里单表他与孙中山这把护身手枪的关系――
萧萱成为孙中山的私人秘书是在1913年。那个年代正是袁世凯胁迫国会选举他为正式大总统后，正直的萧萱愤而辞去了国会众议院议员的职务，来到上海，和党内同志们联名通电反袁，随后又与孙中山远赴日本。自此，他长期担任孙中山的私人秘书，深受孙先生的信任和器重。
至于孙中山先生的手枪如何会赠送给萧萱的呢?萧萱有亲笔说明：
此四寸“第464550号”小勃朗宁手枪，系本党总理孙先生亲自从衣袋中取出授余者。缘陈英士先生于上海萨坡赛路(今淡水路)十四号寓内遇刺时，余在邻室闻声出，视盗众正夺门而逃，见余至，出枪回击，余跳而免。因驰至环龙路(今南昌路)第四号寓告知总理，盖余当时与总理皆居此。总理闻耗惊问伤势如何，余言：“有弹贯入头额及颊内，不 [ 2 ] 可救矣。”总理黯然。有问，即被衣，言自往视英士。有同志力阻，谓行刺者必袁世凯所遣，英士已不幸，虑有凶人尚伏邻近以伺，吾党总理不宜轻出。总理言：“贼欲甘心者为英士，英士不幸，凶人必鸟兽散，吾何畏乎?且英士为党国元，吾即可不一往视!”遂以此枪授余，令相从行事。后余将缴还，总理言：“即以付汝，长作纪念，共毋桐忘英士之殉党国也。”萧萱记
萧萱亲手书写在“中华革命党本部用笺”上的说明虽寥寥数语，但发生在幕后的故事却宏大而深远。只要一提起这个事件，就不能不表事件中的主角陈英士。
陈英士是陈其美的字号，坊间对他有这样的评价：说辛亥革命不能不说孙中山，说孙中山不能不说陈其美；说民国建立不能不说袁世凯，说袁世凯也不能不说陈其美；说国民党历史不能不说蒋介石，说蒋介石又不能不说陈其美；说辛亥英雄不能不说秋瑾、徐锡麟，说秋瑾、徐锡麟还是不能不说陈其美……
的确，当年的陈其美称得上是孙中山的左右手，是袁世凯的死对头，是蒋介石的引路人，是秋瑾、徐锡麟的老战友。可见，陈其美在那个年代举足轻重的地位和作为。
孙中山把自己的枪给了萧萱，是因陈其美遇刺事件，这一天发生在1916年的5月18日，陈其美遇刺时，萧萱恰巧就在他的隔壁房间，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在还原真实事件前，我们有必要先简单地了解一下陈其美的生平。
陈其美(1878-1916)，浙江省湖州人。1906年加入以孙中山为首的同盟会，他的崭露头角是在1908年从日本回国后在上海的活动。当时，徐锡麟、秋瑾被杀害后，上海的革命力量受到了严重的挫折，几乎停止了一切活动。此时，孙中山先生面临着种种危机：两广、云南的起义屡屡失败，同盟会内部意见分歧，上层发生严重分裂，光复会又重新自立门户……从1907年到1910年是同盟会成立以来最困难的时期。
在这种困境下陈其美在上海重整旗鼓、打开了局面，从空言渐进于实行，引起了远在海外流亡的孙中山的关注。1911年上海光复后，陈其美担任民国时期上海第一任沪军都督。1914年孙中山在日本成立中华革命党，陈其美成为六名内阁之一，成为了孙中山的左膀右臂。
其实，陈其美自有他非常人所及之处，这就是他的多重身份。他早年是一个商人，经商12年，素以四捷――口齿捷、主意捷、手段捷、行动捷著称。同时，他又是会党头领，在上海帮会中势力很大，当时，上海滩的戏院、茶馆、澡堂、酒楼、妓院，无处不有他的党羽。此外，他还是一介报人，陈其美注重舆论宣传，在上海曾先后参与或创办过《中国公报》、《民声丛报》、Ⅸ民立报》，足见此人是领一时风尚的人物。
陈其美是位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以孙中山为首的革命党人打响了推翻清王朝的第一炮。消息传来，上海的革命党人加紧筹划攻打江南制造局，以策应武昌首义，其主要领导人就是陈其美等人。
11月3日下午4时，一支百余人的敢死队携带从商团公会借来的40支步枪、若干发子弹以及自制的土炸弹，前去攻打江南制造局了。陈其美是随队的督战。就在兵临制造局门前，万事俱备，只等陈其美一声号令之际，他却突然请大家暂停攻击，只身进入制造局劝降。
好一个陈其美，不带一兵一卒，昂然挺胸走进了江南制造局。面对总办张士珩，陈其美慷慨陈词、软硬兼施，劝他投降，免遭流血之祸。可是，这个张士珩却宁死不降，反将陈其美五花大绑起来，还说要砍头示众。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制造局里一个名叫张杏村的士兵悄悄地对张士珩晓以利害，说张的子女都居住在上海，一旦杀了陈其美，张家后代的生命财产恐怕就难保安全了。
张土珩觉得有道理，便放弃了立即砍杀陈其美的念头。原来，这个张杏村就是陈其美他们安排在制造局里充当内应的人，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
陈其美被扣押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上海滩。市民们纷纷前来声援陈其美，连唱戏的伶人也纷纷提着刀枪棍棒赶来救援他。从这里也能看出陈其美在上海的号召力和影响力。最终，革命军在会党以及陈其美盟友的帮助下，成功占领了江南制造局，救出了陈其美，为上海的光复奠定了决胜的基础。
手枪赠送：长作纪念
陈其美数次起兵讨袁，还在上海组织暗杀了袁世凯的大将郑汝成，策动肇和兵舰起义……这是陈其美谱写的生命中最后的交响乐。因为，袁世凯对此耿耿于怀，他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其实，当时陈其美虽然已成袁世凯的眼中钉，但袁世凯投鼠忌器，他先是用重金收买陈其美。袁世凯派人专门给他送去了70万元，条件是让陈其美出洋游历。哪里想到陈其美听了这话哈哈大笑，当场就严词拒绝了。他的这个举动让袁世凯下定决心要除掉陈其美，他表示这笔70万元的钱就作为买通刺客的经费吧。
用什么计策来暗杀陈其美呢?
1916年5月18日下午，天下着雨，陈其美在萨坡赛路(令淡水路)14号的寓所里等待客人上门。对于今天要上门的客人，他非常重视，因为当时中华革命党经费极其缺乏，陈其美整天为筹款的事发愁。而恰恰这时同盟会的同志李海秋要开设一家“鸿丰煤矿公司”，因为要购买开矿设备，便以一块矿地作抵押，向外国洋行借款100万元。但是，抵押贷款必须有沪上知名人士作担保，李海秋请陈其美做中闻人。许下的好处是贷款100万元，可给陈百分之四十的回扣。陈其美一口答应了，他们约定当天下午李海秋将与另一同志程国端一起上门给陈其美认可合同条文。
一心想为革命党补充经费的陈其美根本就没想到这是个刺杀自己的诱饵，更没想到李海秋和程国端已经叛变革命，堕落为袁世凯的鹰犬了。
看到李海秋他们来了，陈其美起身迎上前去。而这时李海秋向职业杀手发出了行动的信号。两名杀手还没进入客厅就扣动了扳机，“砰!砰!砰!”好几发子弹一齐射向陈其美，他当即就倒在地上，最终命丧在两个叛徒的手里，年仅38岁……
与此同时，革命党人丁景梁、吴忠信、萧萱、余建光、曹权实等人在隔壁听见枪声，全都奔过来看个究竟。但杀手看到有人过来就射击，一时间，室内一阵枪战，凶手边放枪，边外逃，而大门外早有接应的人也开枪掩护他们。
萧萱在回忆中说道：他跑过来时，正好看见歹徒夺门而逃。看到萧萱，便朝他开枪。萧萱在忙乱中是跳窗而跑的，他的第一想法就是赶紧回去报告孙中山。当时，萧萱和孙先生都住在环龙路(今南昌路)4号，这里也是中华革命党上海总机关部。从淡水路到南昌路，不过相隔几条小马路。
当孙中山闻讯陈其美被暗杀的噩耗后，他当即问萧萱陈的伤势如何?萧萱回答他说，由于子弹射进了颅脑，已经没救了。孙中山相当悲痛，当即披上外衣，任凭机关的同志怎么劝阻，他执意要去探视陈其美。他对在场人表示，陈其美是为党献身的，我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就在这时，孙中山从衣袋里掏出“第464550号”小勃朗宁手枪，把它交给萧萱，让他见机行事、以备万一。
孙中山见到陈其美时扶尸痛哭，悲伤至极，并亲自撰写祭文，誉为“生为人杰，死为鬼雄”。湖州碧浪湖畔至今还有孙中山先生亲笔题写的墓碑以及“成仁取义”、“气壮山河”等坊表，其评价之高、痛惜之情都是前所未有的。
那天，萧萱陪同孙中山回来后，将手枪还给他，但孙先生却没有接，对他说道；给你吧，长作纪念。我们都不能忘记英士殉难党国的义举……
陈其美死后的半个月，袁世凯在全国人民的声讨中忧惧而死。还有一个题外话：陈其美的两个侄儿陈果夫和陈立夫后来也参加了革命，蒋介石为感恩师傅陈其美的栽培，特别善待他们，以至于两人成为了民国的重要人物、著名的“四大家族”之一。
历史是一面镜子，也是一部教科书。从百年前震惊世界的辛亥革命，到今天中国大地日新月异的和谐巨变，我们再现历史长河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能从中领略深刻的时代意义，读懂丰厚的历史启示。
正如胡锦涛总书记强调的那样：“100年前，以孙中山先生为代表的革命党人开启了中国前所未有的社会变革，我们隆重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深切缅怀孙中山先生等辛亥革命先驱的历史功勋，就是要学习和弘扬他们为振兴中华而矢志不渝的崇高精神，激励海内外中华儿女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共同奋斗。”
从这个战略高度理解，上海公安博物馆做到了――这把孙中山防卫的手枪，揭开它尘封的档案，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件国家一级文物，还看到了围绕着它背后的探索与奋斗、苦难与辉煌。 不是吗?
发稿编辑 姬鸿霞 [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