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我的每一天几乎都在大声的叫嚷中醒来。窗外天还没亮透,张望一下,那些野蛮人的白色战袍也没有出现在外面的树林间,我松了一口气。其实我也并不是非常惧怕他们,我是这里面的老资格了,初来乍到时的疑虑与惊慌早就在与他们的一次次斗争中消散殆尽。他们的那些伎俩,在我丰富的经验面前,实在是显得滑稽可笑。
不过每天都会有新手上路,他们都在清晨到来。这些可怜的小人儿是善良而又勇敢的斗士,不曾屈服在敌人的刀剑之下,只是为了追寻他们的信仰。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复杂,以至于诡异。或许就像餐厅,每个人都一样地光临,一样地离开,区别只是有的人吃饱了,有的没有;有的是素食主义者,而有的却只对牛排情有独钟。载着性感的女人以一百六十迈的速度在环海公路上兜风,或者披着来自不同垃圾箱的破烂衣服挨家挨户看相同的冷脸,对于我们来说,两种生活毫无差别。事实上,我们根本不关心,因为这些玩意称它们为鸡毛蒜皮都是一种抬举。我们就是这样一群人,不为琐事所累,我们只要上天赋予我们的自由,并不惜为此付出我们的生命。
新来的战友叫309,我习惯用数字代表每个人。他们的不幸(当然也包括最初的我)在于轻信了伪装后的野蛮人的甜言蜜语。这些可恶的粗暴的魔鬼,见暴力无法战胜我们,便耍起了阴谋诡计。据说309总在苦苦寻觅一个湖,白色魔鬼许诺了带他去到那里。我们的同仁是善良的,可过于善良了。当然,309是不可能见到那个湖了,他只能见到我,还有我们。
虽然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但对于诸如309之类的战友,我却真的有些不屑。他们没有从容淡定,显然也缺乏乐观,总是以声嘶力竭的叫喊呼救甚至哭泣来回应残酷的现实。已经记不得多少次了,我就这样的被他们从梦中惊醒。有时候我极度渴望把这些懦夫孬种都集合起来,好好地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明白这样的道理,那就是,作为真的猛士,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绝望,更不允许放弃。在任何地点,纵使是敌人的监狱,我们依然可以继续我们的斗争。作为补充,我还得告诉他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所以要保持充足的睡眠,也不能打扰别人睡觉。这的确比想象中要来的更重要,我的经验是毋庸质疑的。我很喜欢睡觉,并不是每个战士都必须早起晚睡,甚至通宵作战,这只是一种偏见与误解。相反地,我往往能从睡梦中得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启示(所以我说睡眠比你认为的更不可轻视)。
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战友不知道,野蛮人更是毫不知情。
“早饭时间到了……”
野蛮人之所以难以对付,不在于他们有多么的强壮,事实已经证明,他们的武力无法使我们屈服。真正可怕的是他们的阴险狡诈:他们从来不会暴露出其野蛮的本质,而总是以温柔和善的好人面目示人,用软刀子杀人,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比如说这个就是这样,她是专门负责监视管理我们这些老革命的。俗话说蛇蝎美人,最毒妇人心,此言不虚。她在野蛮人中的名字叫P,年岁不大,天生一副好面孔恶心肠。平日里给我们送吃的,收拾床铺,打扫卫生,活像菩萨,可这些都无法改变我的决心,我知道这也他们伪善的一部分。对付她,我心里已经有了对策。她依然是笑容可掬,早饭也一如既往的丰盛,除了牛奶面包外,每天都有特别的糖。
我讨厌那些五颜六色的所谓“糖”,因为我根本没吃出过甜味来,我怀疑这是野蛮人的慢性毒药,目的就是为了更好地控制我们,所以我总是尽可能的藏掉一部分,我说过,他们的伎俩在我面前是多么幼稚。其实我在这里的地位从我的号码中就能窥得一二。我是002,之前的001离开已经有些日子了,不过前些天倒是还见过他。
无论如何,我必须承认我对野蛮人的敬意。他们总是孜孜不倦地企图用温和的手段来消磨我们的意志,夜以继日。他们也是应该有自己的信仰吧,否则怎能如此的坚定,或者他们根本就把对付我们当成一件充满乐趣的事情,并乐此不疲。我想,如果,不是敌人的话,我们大概也能泡上一壶沁人心脾的香茶,坐在一起成为很好的朋友。然而也并不是没有铁板一块,无懈可击,P就是个很大的漏洞。
诗歌
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奇怪的是,我看他们都长得像极了,简直就像是复印机的杰作。还有那街两旁的房子,怎么如同流水线上的饮料瓶,类似的几乎分不清出,甚至还沿着马路缓缓的移动!我不安起来,周遭的变化之快超出了我的可理解范围。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我从一个极有涵养,知识渊博的人,退化得竟然一无所知。我突然间恍然大悟,肯定是那花花绿绿的糖果在作祟。可恶的白色魔鬼!我狠狠咒骂道。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终于逃离了那个地狱,而这次的行动则完全来源于那个梦。
近来我总是梦见相同的场景:在漆黑的夜里,环山公路狭窄而崎岖,两旁就是黑魆魆的深不见底的深渊。时刻有异样的,如野狗般地嚎叫声从下面一阵阵的被风吹上来。我独自一人走在路上,确切地说,是走在一团黑暗物质之中,因为我虽然极力想看清楚脚下的道路,但眼球似乎失去了本来的功能。我能看清的只有一个蹲在路边,像是在不停抽泣的人。
我并不是在街上游荡,对于把逛街当成消遣的人我从来都是嗤之以鼻,我觉得人应该更有意义地活着,就像我一样。我现在就正在进行着一项伟大的事业,我不会因为自己的侥幸的重获自由而沾沾自喜,然后想方设法逃避追捕。我要替所有的战士解除无尽的痛苦,我要把他们都救出来——这是我——002本该肩负起的重任。然而要想攻破魔窟,光靠我一人之力是不够的,我要找到那件神奇的兵器。
经过短暂的模糊之后,我的意识似乎又清晰起来,那些人与物都重新变得现实。随之而来的还有我之前的记忆,告诉我在哪里能够找到它。
这个地方陌生却又熟悉,一扇玻璃门仿佛能把喧嚣,把纠缠不清的这些或是那些都挡在外面。这里面的安静、从容让我从逃离伊始就紧绷着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就像上好了发条的钟不小心坠向地面,霎那间华丽四散。然而闲适的惬意却如此短暂,短暂地似乎仅仅是脑海中一闪的错觉。我就是拥有常人所不及的那份敏感,此刻,我嗅到了空气中异样的气味。我在一个角落里坐下,后面是墙,右边是大块的落地玻璃。我对此十分满意,这样的方位使我不至于腹背受敌,而且可以随时观察周围的状况,而他们,却很难注意到我的存在。 有一个穿着体面,彬彬有礼的男士递给我一本单子。上面印着各种各样的方块字符以及数字,它们的排列有疏有密,错落有致,竟有些独特的美感。我随意比划了一行,不知道为什么,那一行让我觉得格外亲切。那位男士心领神会般的对我莞尔一笑,然后抽身离去。我惊愕了,那是与P一样的笑容!我再一次剧烈地警觉起来,我能听见思维运转的隆隆声响,浑身的毛孔也过电般的集体闭合,严阵以待。难道野蛮人能够预料到我的行踪,已经提前一步赶到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难道那位男士的画皮下藏着的是P的脸庞!可我又立即镇定下来,因为我是002,完全有能力与他们相抗衡,没必要如此惊慌,那可是诸如309干的蠢事。
既然可能已经被包围,任何的轻举妄动反而会使局面向不利于我的方向发展,不如静观其变。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咖啡屋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乔装的野蛮人,另一种则是拥有我梦寐以求法宝的人。我必须在野蛮人采取行动之前,找到法宝并安全脱身。我的前方是一位女士,褐色的卷发垂泻下来,让我看不清她的眼睛。意外地,这样的的一个剪影不知为何竟会触动我的心弦。逃离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睡梦的开始,人总有这样的经历,能在梦里一瞬间看见似曾相识的片段。没错,梦拥有无法比拟的力量,它能自由出入于各种不同的时间空间,高空长蹈;然而讽刺的是,它又是如此纤弱,一旦醒来,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此刻面对着的这个女人,我确信她曾在我的生命中留下过印记,至少也是在梦里,就像刚才男人手中的单子。她躲在经玻璃过滤过的阳光,翻着手中的书页。
我没有再留心其他人(尽管这在后来被证明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我的目光始终停在了她身上,确切地说,是她看书时的表情深深地吸引了我。我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在暗暗地搅乱我的思绪,钝化着我敏锐的洞察力,昏暗我明晰的判断。但是,我的确能找到她非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她翻得很慢,慢到似乎在任何一个时刻都是静止的。同时凝结的还有挂在嘴角的似笑非笑的曲线。以我的经验来看,这无疑是一种很强烈的暗示,她是有故事的。只有内心异常充实,精神坚韧的人,才能如此地对周围的一切变化始终保持不屑的态度。随着我深入的富有逻辑的分析推理,我不自禁地兴奋起来。她就是我要找的人,而能让她如此淡定的,无疑只有它!
接下来就应该考虑如何采取行动了。野蛮人蠢蠢欲动,而那女人也不可能让我轻易地夺走她的宝物。这样的局面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我善于利用机会。事情的发展总有那么些似是而非的所谓规律,比如多与少的博弈。他们来势汹汹,人多势众,但也意味着之间更多的间隙,而这,正是他们致命的弱点。又是另一位男士手里端着咖啡,微笑着朝我走来。我果断地站起身,快速地迎上去,路过女人桌边的时候,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抢过她的书,夺门而逃!我不知道女人的表情是怎样的,说实话,我不忍去想象。倒是那男士的一脸惊愕留给我极深刻的印象。
“我的诗!”
“您的咖啡!”
一个女高音和一个男高音在后面疯了似的追了上来……
散文
我有足够的理由战栗,因为身边是绝望的黑暗。这不同于晚上熄灯之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恐惧。它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力量,触手可及,紧压着我的心脏,随着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地激荡着我。模模糊糊的前方显现出一丝微弱的亮光,有一位老者(做出这种判断是基于我对此人似曾相识),在不断抽泣,那声音很轻却断断续续地渗入我的灵魂,加剧了我的颤抖。
这回却要多亏了309的叫骂拯救了我。很奇怪的,我又回到了这个牢笼之中,抬头望了望窗外的光景,迎着阳光我忽然一阵眩晕。此刻我的记忆极为混乱,伴随着这种混乱的是无序的头痛。极为讽刺的是,我睁开眼就看见了床头的P,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P板着脸,表情凝重。
“你骗了我,说什么要出去散散步……”P装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原来你之前病情的好转都是假的,为的就是逃出去,我们在你的柜子底下找到了那么多的……”
我听了就想笑,魔鬼们的才华不得不令人敬佩,都是极好的演员,声情并茂!但他们忘了我是002,时至今日居然还试图用这样拙劣的滥情来摇动我的立场。不过我既然再一次落在了他们手里,而且,我藏匿毒药的手段也已经被他们看穿,相信接下来的日子会变得异常难熬。我甚至已经做好了玉碎的最坏打算。
但他们并没有马上给我采取行动,一切都如同先前一般,只是P的脸上不再有了笑容,她终于对我失去了耐心。然而生活也并不是死板地一成不变,那声惊醒我噩梦的叫骂如此响亮是有原因的:309搬进了我的牢房。原先的那位大概是吃多了魔鬼的五彩糖果,就像之前的001那样,名为出狱,事实上恐怕是已遭到了不测。
一段时间以来,我的心情总是很沉闷,一半是由于老战友的永远离开,一半是恨自己没有找到那神奇的兵器。不能说是功败垂成,因为事后看来,那女人是无辜的,她只是在看书而已,仅仅是本普通的书。当然,更多的记忆是从其他魔鬼口中唤醒的,他们喜欢聚在一起作神秘的嘀咕,无疑那是在讨论见不得人的预谋。我无意中得知,我那天误抢了“法宝”即将逃离之际,被一位老者从后面拉住,争执中我的头撞在了玻璃门上,当场晕了过去。
真是一个愚蠢的行为,可却真真切切发生在了我——002的身上,如果我事先能再谨慎一些,就不难发现那个老者的蹊跷了。
然而后悔是没用的,如今我能做的,只是听309的唠叨。我不喜欢说话,但他却有充足的精力来与你探讨他的那个湖,从早上醒来一直到晚上睡去。我惊异于他的异秉的同时也替他感到惋惜:这样的热情完全应该用在和野蛮人斗争上。
他总是有专注的神情,但一副破旧的大黑框眼镜对他来说实在是太不协调了。他很瘦,细脖子,干瘪的小脸爬满了皱纹,尖尖的脑袋顶上是耷拉着的头发。他的头发很有特点,并不是非常短,却永远紧紧贴着头皮,像极了黑中杂着些许白的油腻肮脏的老地毯,地毯毛都结成了团。
他总是会重复这样的陈词滥调:
你知道么,在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湖。说实话,你肯定已经见过了许许多多的湖,有大有小,但我敢说没一个湖能比得上它。湖水清澈异常,里面有碧绿蜿蜒的水草,有些还漂在湖面上,水草丛里就是鱼儿们的家,有长长的鱼,也有胖胖的,反正很多,有些品种连名字都叫不上来。湖畔的风景更是美极了!低矮的灌木丛是小虫子,青蛙以及其他小动物的乐园,它们组成的交响乐队会在夏日的夜晚奏出动人的乐曲,完全是天籁! 一般讲到这里会停下来,用一种炫耀的神情盯着我看,而我总是回以冷漠。但这丝毫没能扫了他的兴致。他会继续趾高气昂地说下去:
湖畔再往外深入,就是一片树林。树与树之间的距离很小,林子很密,枝叶繁茂。你知道么,你根本不需要很好的运气就能看见枝桠上跳动的松鼠,她们是这片绿色中的精灵。当然,免不了还有盘旋的苍鹰,像禁卫军般守护着树林。这里人迹罕至,虽然公路离这里并不是很远,但这里真的就像童话开始的地方,静谧而可爱。
这里通常是故事的转折点,之后的叙述中,他的孩童般的兴奋会逐渐消散,取而代之地是一种夹杂着忧伤的遗憾的口吻,语调也沉重下来:
我一直在寻找这个湖,听说湖旁有一个小木屋,曾经有一个人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经常在午后坐在小船里思考问题,至于船儿呢,则任由它在湖中摇曳。不过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木屋是空着的了。如果我能找到,那就可以成为那儿的新主人了。
我对这样的故事起初很不以为然,因为我怀疑这样美丽宁静的地方是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就算是存在,那八成早就被人们分刮占领了,对美的事物,他们占有的渴望是惊人的。但我突然有一天意识到,或者是309的一遍遍的唠叨提醒了我,这个湖可能与我要寻找的宝物之间有着某种内在的隐匿的联系。
戏剧
虽然我身陷囹圄,但我始终没有遗忘自己的使命和应当承担起的责任,我要救自己,还要救出这里所有的战友,而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件无坚不摧的兵器。我曾经几次问过309关于那个湖的问题,可他似乎是有意隐瞒,除了絮叨那里如何美丽之外只字不提,他甚至说不出那个湖的名字。我呢,当然要起到002的作用,向他说明野蛮人是多么可恨可怕,是怎样用虚伪的面孔博取我们的信任,然后又残忍地用糖果来迫害这里的每个人。我和309之间真是很复杂的关系,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语言,我很烦躁他的故事,他呢,对我的善意的提醒也漠不关心。但,我们又有着最重要的相似点:我们都希望自己的信仰被他人知晓,赞同并最终结成最有力量的联盟。于是有趣的事情发生了,我们开始耐心地去聆听对方的倾诉,为的是换回对方对自己的聆听。这样的结果是,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谊,像是淡淡的战友之间的志同道合的惺惺相惜,但又好像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影响在某种意义上是不对等的,我对他的湖仍然是持怀疑态度,而他对我的故事则慢慢地信服了。
就当一切朝着好的方向进发的同时,野蛮人也摒弃了对我偷偷摸摸的阴谋,转而明目张胆地戕害:他们开始给我打针。P报复似地隔几天就会端来一个铁盘子,里面盛满了若干个长相相同,却大小不一的罐子,尖尖的针头就从这里面吸满了毒液,然后刺破我的肌肤,注入我的血管。一个个毒素就如沙漠里行走的人看见了绿洲,争先恐后地通过我的血管,奔向我的心脏,奔向我的四肢,奔向我的大脑。我没有反抗,因为我知道这些所谓暴力的反抗只会激怒野蛮人,招致更为暴力的压迫。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毒素,竟会让我觉得浑身畅快,像是肌肉刚泡完澡的那种惬意的松弛,然后我会静静地睡去,没有梦的纠缠,直到第二天的天明。我也并不恐惧,近些日子来我感觉我的意志正在逐渐消沉,我找到神器的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显得越来越渺茫,虽然我依旧激励309我们的斗争才刚刚开始,但自己却有了动摇。当打针的时候,我真有一种即将得到解脱的希冀,在梦中死去的渴望一次比一次地强烈起来。
309却不是这样,他在我的培养下迅速坚定地成长。而野蛮人对我的毒害在这个过程很讽刺地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如果不是P那惊悚的针头,309或许不会这样快的醒悟过来。现在的他,完完全全视我为他精神和行动上的导师,每次我被注射的时候,我都能从他抗拒的脸上读到痛苦与不忍。同样也是因为他,我才没有惊慌失措,我确信我——002,已经有了合格的接班人,我没有完成的事业最终将在他,或者他的接班人手中得以实现。
随着一次次的注射,我的斗志慢慢地被消磨,我曾经胸中熊熊燃烧着的对野蛮人的仇恨之火也正在熄灭。我意识到我的奋斗的一生在野蛮人的神秘武器的摧残下即将就木。是时候把关于神器的秘密告诉309了。
很难形容听完我的那个带有神谕性质的梦之后309脸上的表情,犹如他的人一样,复杂而难以捉摸。他半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仰望着近乎尸体般死白的天花板,嘴里嚅嗫着,若有所思。我也没有说更多,因为不需要,我相信309会领悟其中的奥妙的,或者他已然洞察了一切。
直到有一天,他们对309下手了,难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被野蛮人获悉了,如果真是那样,后果不堪设想。同样是打针,同样是端着小铁盆的P。之前的一段时间我的身体连同着我的意志在发生着从未有过的变化。我的体态似乎比较之前变得更为健壮,瘦削的面庞也有了丰润的曲线。然而最令人诧异的是P形象的改变,我竟然有时会发觉她并不是真的那样野蛮,虚伪以及凶残,而她呢,也已似乎忘记了我曾经对她的欺骗,标志性的笑容重又回到了她的脸上,我不得不承认,她还真是一位可爱的女人,就算是伪善也伪善的如此迷人。然而今天的事情再一次提醒我:仇敌依旧,斗争不止。
309显然反映要比我强烈得多,毕竟他的阅历还远不能保证在任何情况下都处乱不惊。他习惯性的叫骂,骂P是可耻的骗子之类,挣扎着,拒不就范。我极力地安慰309,让他镇定下来(否则会招致更大的不幸),但此时的他早已放弃了思维,支配他的是完全的本能恐惧。果然,我的忧虑应验了:吵声惊动了其他身着白色战甲的野蛮人,他们比P看上去更粗暴,面目骇人,嘴里大声地训斥着,一窝蜂地涌进我的牢房。局势既然发展到这一步,那我就真的无能为力了,所能做的只是替309祈祷。
而P呢,还在试图平复他的激动的情绪,她没有拔出针,因为这会引起309更大的反抗,她寄希望于那个湖能拉近两人的关系,假装很好奇地问着关于那个湖的一切,而这般的待遇在平时简直就是奢望。我确信,如果她对那个湖一贯保持兴趣,309会心甘情愿地让她扎针,事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难以收拾。
“你们这些骗子,想从我口中骗出那个湖的下落,你们到底想对湖做什么?!我绝对不允许你们做那样的事,绝对不行,除非我死!”309几乎是癫狂地声嘶力竭地喊出这样的感人的宣言,这一刻,我知道我没有看错人,他的确是位真正的斗士:为了自己的信仰甘愿献出宝贵的生命。就在同时,309抓起盆中的针筒,拔去护套,露出寒光凛凛的针尖,抵在了P的喉咙上。 局面就在这一瞬间被扭转,刚才还气势汹汹来助阵的那些野蛮人顿时断电似的一片喑哑,继而是从未在他们脸上出现过的怯色。就这样,309挟着P,我跟在了他的后面,一路往外。周围的野蛮人越聚越多,还有很多战友也事不关己地看着我们,我大声呼唤他们跟我们一起逃出去却没有得到响应,这是被野蛮人的糖果毒药迷乱了心智,只有等我出去找到神器才能回来救他们。野蛮人这一次是被002和309给彻底激怒了,但他们同时又流露出乞求的眼神,求我们千万不要伤害他们的战友。
说实话我根本没有打算伤害P,相反的,我倒是替P感到一丝担心,309现在已经不受任何人的控制了,包括他的导师。魔窟的大门口,真实的世界就在眼前,309亢奋地难以自持,口齿不清地朝我喊:“走,我们出去!我们自由啦!”我却也对他说:“我们出去就行了,把P推回给他们!”
如果是平时的309,一定会觉察觉到我这句话不寻常的怪异,接着怀疑我的斗争的决心是否动摇。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了思考,满脑充斥的是自由与那个湖,他想都没想,就一把推倒了P,然后转身飞也似的奔向自由。
我紧随其后,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我居然还回头望了望。P已经被野蛮人们扶起,应该没有大碍,她的头发很乱,披了下来看不清眼睛,刹那间让我记起了那个读诗的女人。
就在同时,路上一声长啸。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我似乎又开始了那个梦。
尾声
我想睁开眼看个清楚,可眼皮却无力的垂下来,其间是温暖粘稠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模糊了我的视线。身旁依稀是309,满身开满了鲜红的花,他又恢复了正常,不再激昂,只是静静地平躺着,望着没有天花板阻隔的蓝天,嘴角微张,若有所思。身旁的大黑框眼镜扭曲变形,镜片碎片散落一地。
我也想看天,可好多人聚拢了上来,一个个的脑袋遮盖了光线,天好像一下子暗了下来,越来越暗,令人毛骨悚然。渐渐地,那些人,还有309都消失在了这死寂的黑暗中,突然我耳边响起了莫名的嚎叫,我害怕极了,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躺着佯装已经死亡。嚎叫越来越轻,原先被它掩盖的声响显露出来。我细听,像是人的抽泣,我鼓起勇气,站了起来,循着声音走去。黑黑的公路旁果然蹲着一个老者,这张面孔我似曾相识,我终于恍然:他就是之前的001。我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在哭泣。他抬起头盯着我,他的眼窝深陷,目光凄惨,他显然是苟延残喘,或者他能坚持到现在就是在等待我的到来。他断断续续地对我说:“世上有一件兵刃,拥有神奇的魔力,谁拥有它就能战胜一切敌人,给整个世界带来和平与自由……现在有许多人都在寻找,但他们各怀鬼胎,若被他们夺去,世界将陷入混乱之中,你一定要抢在他们之前找到它……它的名字叫小说,就在……”
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完最后一句话。
【评语】
这一篇新作比你前两篇作品有了非常大的进步。
构思很特别,写法也与一般小说的写法不同。整个作品如同一场迷离的游戏,一个沉邃的梦境,尽管几乎看不到任何现实的影像,却扣准了活着的人的情绪之一种,把想像和深潜的意识完整丰富地表达了出来。它是深刻的,又是新颖独特的。
责任编辑⊙育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