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子”之威与“外子”之畏|畏威而不怀德

  现代社会,惧内是一种美德,“妻管炎”是一种时尚,“悍妇”是新时代的宠儿。不过,“悍妇”并不是现代社会特有的产物,在古代中国,同样活跃着一群充满生活气息的野蛮女友和野蛮老婆,把男人管理得服服帖帖的。虽然她们的数量寥若晨星,却打破了男权社会的沉闷,令人振奋不已。
  古代惧内第一人大概要算陈季常了。其实陈季常这个小文人名气常盛不衰,多半是沾了娘子柳氏的光,亏他还好意思休妻纳妾地闹腾,实在不像话。鉴于电影《河东狮吼》的良好宣传效果,这里我就不废话了,节省笔墨,直接去细数其他个案吧。
  东晋首任丞相王导的夫人曹氏在丈夫面前极为强势,家里大小事物一把抓,不但不准王导纳妾,连稍有姿色的丫鬟都被早早打发出府了。王导在夫人面前不敢吭声,暗中却戒不了一肚子的花花肠子,在金陵城外密置别馆,金屋藏娇。不过,纸总是包不住火的,曹夫人从小厮那里套出了王导的秘密,又惊又怒,立即带上仆妇二十多人,杀气腾腾地直奔别馆。王导正好出门在外,听说曹夫人带人杀向金屋,吓出了一声冷汗,慌忙命令车夫掉转车头赶往别馆。魏晋时代的贵族和文人为了显示风度,出门坐的都是慢吞吞的牛车,王导此时才明白,老牛拖破车,中看不中用,情急之下,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亲自用手中的拂尘柄敲打牛屁股,求爷爷告奶奶地催它跑快些。一番狼狈的急奔总算没有白费,王导终于赶在曹夫人之前到达别馆,把几个小老婆和私生子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但是,丞相当街亲自赶车的糗事很快在金陵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比如司空蔡谟就带头取笑他“短辕犊车、长柄麝尾”的丑态。
  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也非常怕老婆。戚继光与原配夫人的独生子死于军中,戚继光心有愧疚,不敢公然纳妾,只好偷偷租房子在外面养了几个小老婆,生下三个儿子。待这几个儿子稍微大一点,他把其中的一个抱回家中交给夫人抚养,慌称是某教书先生的小儿子,讨了来当个螟蛉之子,以继戚家的香火。这孩子的身世在戚府之中是公开的秘密,只有夫人被蒙在鼓里。不久以后,一个小丫头不当心在夫人面前说漏了嘴,夫人对戚继光的背叛和欺骗极为恼火,带上家丁以直捣黄龙之势奔向小公馆。戚继光此时正在小公馆享受天伦之乐,一听冒死**溜出来的书童报信,吓傻了。他自知理亏,惧怕夫人的威势,既不敢逃走,更不敢和夫人来硬的,只好赤脚赤膊跪在小公馆门口,恭候夫人的大驾。夫人丝毫不给戚继光面子,责令重打了他一顿板子。戚大将军在众目睽睽下丢尽了脸面,却一声都不敢吭。
  惧内更厉害的是唐代贞观年间的名臣房玄龄。王导的夫人和戚继光的夫人只是在抓到丈夫养小老婆的确凿证据以后再发飙,然而为时已晚,尽管丈夫是惧内的,却无法改变他不忠的事实。但是房玄龄的夫人不一样,她能把房玄龄纳妾的念头扼杀在萌芽阶段,这样,房玄龄的惧内才可以说是彻底的惧内――唐太宗知道房玄龄没有侧室,一直想赏赐房玄龄两个漂亮的小老婆。房玄龄每次都坚决推辞,好像很害怕大老婆的样子。唐太宗不死心,请长孙皇后出面去做房夫人的思想工作,但是房夫人咬紧牙关就是不松口点头。唐太宗觉得很没面子,一怒之下命令太监端出一杯毒酒,责问房夫人:“宁不妒而生,宁妒而死?”房夫人眼皮都不眨一下,便在众人的惊呼中端起毒酒一饮而尽。幸亏唐太宗只想吓唬吓唬她,杯子里装的其实是醋,但是房夫人没被吓倒,他唐太宗自己却被吓出一身冷汗。等到没有外人的时候,唐太宗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对长孙皇后说:“这样厉害的女人,我尚畏见,何况玄龄乎?”嘿嘿,能把皇帝陛下也震慑住,房夫人的气势实在不简单啊。
  不知道唐太宗是不是真的被房夫人吓着了,染上了惧内的微恙,又传染给自己的儿孙们,总之,太宗皇帝的儿子、孙子都是怕老婆的,高宗李治被武则天压得死死的,中宗李显不但被韦皇后吃定,最后居然还莫名其妙地被她用一杯毒酒害死了。唐中宗在母亲武则天死后,继承皇位,恢复大唐的国号。可惜平庸的他没有遗传到母亲的才干和谋略,反而是皇后韦氏有了婆婆的榜样,又仗着与李显流放房州时患难夫妻的情义,野心勃勃地也想弄个女皇玩玩,第一步,当然是要把丈夫培养成标准的“妻管炎”。而李显确实不成器,韦氏基本上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控制住了,甚至韦后可以把情人武三思叫到宫里,两人坐在御床上玩名叫“双陆”的赌博游戏,中宗却只能可怜巴巴地在旁边给他们计算赌账。恰巧朝中的御使大夫裴谈与中宗半斤八两,也是个“畏妻如严君”的货色。于是,这对同病相怜的君臣组成了朝堂上一道颇为尴尬和搞笑的风景线,不时被人拿来揶揄。有一次,皇宫里举行小型宴会,照例需要优伶唱点小调助兴。有个叫臧奉的优伶演唱自编的《迥波词》:“迥波尔时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迥波词》是一种乐府歌词,写出来配着固定的曲子演唱。这种词四句为一首,每句六个字,第一句前四个字固定为“迥波尔时”。臧奉的大意是说,现在怕媳妇也是一件大好事,宫外有御史大夫裴谈,宫中有咱们敬爱的皇上李老。从这里看得出,中宗的反应相当迟钝,把皇帝称为李老,拿至尊怕老婆的事儿开玩笑,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起来。而“怕妇也是大好”这句词让陪同观看演出的韦皇后心情大为舒畅,当场赏了臧奉一大堆精美的锦缎。然后,她就变本加厉地调教中宗,让他更加怕老婆。
  据说古斯巴达的战士们也以怕老婆出名,妻子送丈夫上战场,临行总要交代一句:“打了败仗,就不要回来见我!”结果斯巴达战士上阵个个勇猛无比。这样说来,惧内有时确实是“大好”。王导惧内,却不失为力挽狂澜的一代名相;戚继光惧内,却不失为抗击倭寇的民族英雄;房玄龄惧内,却不失为号称“房谋杜断”的谋略家。惧内在他们身上或许不能被称为缺点,反而把他们拉出正史的刻板模式,使他们变得真实可爱。三位夫人的举动虽然略有蛮横之嫌,却是在为她们自己的命运抗争,蛮横得合情合理,大快人心。而唐中宗呢,即使他不惧内,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无能的皇帝,对韦皇后的惧怕和忌惮,恰恰增加了他的无能。韦皇后即便在中宗面前再威风凛凛,毕竟不具备婆婆武则天的政治天赋,成不了女皇帝,再怎么处心积虑地抖威风都像极了泼妇骂街式的闹剧,侧目之余叫人心生厌恶,无怪乎连以拍马屁为己任的优伶都看不过去了,忍不住棉里藏针地编派这对活宝。
  黑暗的封建男权社会早早地被扫进了垃圾箱,惧内却作为可再生资源保留下来。现在,男人惧内已经进化到了女人“野蛮”的“境界”。电影有《我的野蛮女友》,电视剧有《我的野蛮奶奶》,广告有飘柔新煸油洗发水系列,世界杯期间,有以PK德国足球流氓而名声鹊起的英格兰太太团,还不时听说有男人实在忍受不了妻子的虐待,跑到妇联去投诉,可谓是“野蛮”女人当道啊。可是,当我把这些“野蛮”事件消遣完,却发现它们似乎缺少了点有建设意义的东西。因为,光有野蛮不顶用,用武力换来的服从,基础肯定是不牢固的,中国历史上那些建立在绝对暴力基础上的短命王朝就是最生动的反面教材。即便我们的野蛮女友们用粉拳彻底把她们的男人收服了,这个世界上也不过多了一群唯唯诺诺的小男人,然后,就像有些社会学家所描述的,男人越懦弱,女人越野蛮,女人更野蛮,男人只好更懦弱,陷入一个恶性循环的怪圈。不恰当地套用中医的基本理论,便可谓阴阳失调,迟早有一天会阳脱阴虚而亡。
  所以,女同胞们该改改思路了。没错,惧内是亘古不变的传统美德,惧内是衡量一个好男人的重要参考指标,惧内是家庭和谐的关键因素。女人训练惧内男人的目标不能改变,方法却需要微调。《孙子兵法》有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同样的道理,惧内的最高境界也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棍棒拳脚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其实,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知道,男人和女人在生理构造上的区别早已经决定了,在培养惧内男人的道路上,选择硬碰硬的暴力道路无疑是极其不明智的。至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方法么,王夫人、戚夫人和房夫人早就给我们指出了具有可行性的道路,那就是得理不饶人,看准机会、抓牢把柄,配合排山倒海的气势,把男人震慑住,一举功成!其实这一招,许多姐妹在理论上早已掌握,只可惜在实际运用中经验不足,一不小心闹过火了,就会演变成无理取闹,威力大打折扣。而且,说到底,其实惧内并不是要让丈夫惧怕妻子。在古汉语中,“惧”解释为“畏”,很大程度上是包含了一种人类出于本能的尊重德行修养高尚之人的意思,换言之,就是因为“尊重”和“敬仰”,所以“畏惧”。男人正常而理想的惧内状态其实应该是出于对妻子的感激和敬重,所以才表现得言听计从,俯首贴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一种更深的了解和爱护,也应该是所有夫妻共同的理想境界和追求目标,不是吗?!
  【责任编辑 黄哲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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