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小楷练字,抄了《金光明经》这一段“舍身品”。心想,只要对生命还有一点眷恋贪爱,是很难理解萨那的故事的吧。而那古老恒河流域厌世至深的民族,竟留下了这样耸人听闻的传说,使人在富裕安乐中,忽然惴惴不安起来了。
“有王名曰摩诃罗陀,修行善法,善治国土,无有怨敌。”
《金光明经》中的摩诃罗陀,是一个如此平凡的国王。他治理国家按一般常规,平易近人。
不与人结怨,没有仇敌。
这个有德行的国王有三个儿子,据说都十分出众,佛经上说他们长得“端正微妙,形色特殊,威德第一”。
第一太子名叫波那罗。
第二太子叫提婆,第三太子——最小的,叫做萨那。
三位太子都在少年时吧,时时在园林中游戏,追逐尾羽灿烂的孔雀,攀爬到白象的背上,用玉石敲击那又长又白的象牙。
三位太子都在少年时,在花开烂漫的树下,也会感伤沉思,仿佛时光与春天使他们恋爱起自身,有了忧愁。
故事发生在那一天是这样的——
波那罗不知道为什么,在游戏中停了下来,他愁苦的脸使额冠上的宝石都黯然了。
他的两位弟弟——提婆和萨那,诧异地围扰来。
“哥哥,你怎么了?”提婆问。
“我不知道——”波那罗蹙着额头,仿佛在回忆一件可怕的事:“我刚才头一阵昏晕,好像所有园里的花一下子都谢了,全部剩了枯枝,爹爹住的宫殿瞬间倒塌了,有狐狸和蛇在里面窜跳做窝——”
“你做梦了。”提婆嘲笑地说。
“不,不是梦。只是一刹那,可是千真万确。巨大的石柱都断裂了,碎成粉一般,无边无际地撒下来,我大叫……”
波那罗竟哭起来了。
提婆并不十分了解哥哥所说的怪事,但是,他被波那罗从来没有过的惊惧怖厉的表情吓坏了。这是平日十分骁勇的哥哥啊,从小被父亲训练着,可以挽大弓,奔逐于猎场,射杀凶猛的虎豹的波那罗太子啊。
波那罗颓弱地坐在花树下,呆呆地拾起一朵犹自艳红的落花,仿佛不相信,捧在手心上,凑近了看:
“它刚才变黑了,枯干了,发着臭味……”
提婆被哥哥的话语和情绪感染了,他想起宫里新聘来的老师所说的有关世界幻灭的情景。
提婆挨着波那罗坐下,把头依靠在哥哥的腿上,眼中淌下泪来。他忽然想到母亲,想到父亲,以及偷偷眷爱的宫里的一个女仆。
“啊,哥哥啊——如果是老师说的幻灭呢?”提婆这样问着。
“可怕啊,只是一刹那,什么都没有了。”波那罗还在他巨大的惊悸中,并不确定是回答提婆的问题。
“如果真的是幻灭,我并不可惜自己的身体。只是,要离开亲爱的人,心里忧愁啊!”
“我于今日,不自惜身。”
“但离所爱,心忧愁耳。”
波那罗的惊惧,提婆的忧愁,波那罗对己身毁灭的恐惧,提婆对离弃亲爱的忧愁,使原本可爱可乐的山林的游戏变得无趣了。
三太子萨那不能了解哥哥们的恐怖与忧愁之心,他依然无邪地说:
“不要害怕啊!也不要愁苦烦恼啊!”
“你们看,这样寂静无人的山林,多么美好啊,不是人人都应当觉得欢喜吗?”
萨那怂恿两个哥哥继续到山林深处去游玩。
波那罗和提婆对恐怖与忧愁一时也都没有办法处理,就答应了弟弟的请求,骑上马匹,三人并辔驰进森林中去了。
萨那转过一片榆树林,树叶作响。
他静静听了一会儿。仿佛听到了寂静中最寂静的一种声音。起初是空无一物,是全然的死寂,可是后来却是风声,叶子的,虫子们啃食谷粒的细小声响,蝴蝶飞张翅翼的轻柔声音——
啊,真是静极了,那寂静中,原来泉流水涌,仿佛喜乐的声音,从大海中波腾而起。
萨那的坐骑嘶叫了一声。
萨那发现自己正在一处绝壁悬崖上。
他离两个哥哥已经很远了。
萨那回忆一下方才经验到的那寂静的喜乐,不自禁微笑了。
“啊——”
萨那听到哥哥的叫声时,发现两个哥哥也已赶上,并且就在不远的一处绝壁上向下观看。
“什么呢?”萨那问道。
“来看啊!有老虎。”提婆向他招手。
萨那移近去看,果然悬崖下有一只大虎,七只小虎,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仿佛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怎么回事呢?”提婆问波那罗。
波那罗皱了一下眉头说:
“这母虎生了七只小虎,没有食物吃,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那七只甫生的小虎嗷嗷着,还努力试图从母亲的肚腹下吸一点乳汁。但是,那母虎不知多久没有食物,陷在绝域之中,已经皮包骨头,肚腹早薄成两片了。
那些眼睛都还未睁开的小虎,蹭摩着,拥挤着,步履维艰,也都眼看着要空乏饿毙了。
“哥哥,怎么办呢?”萨那静静地看着波那罗。
“如果母虎饿极了,找不到食物,就会一一把亲生的七只小虎吃掉。”
波那罗有点厌烦弟弟的发问,但是,还是据实回答了。他在一刹那间,仿佛又看到了天地的倾覆,宫殿倒塌,树上烂漫的花一一枯萎变黑,掉落地上。
“这虎,要吃什么呢?”萨那又问一问。
“这虎,要吃新热的肉血。”波那罗说。
萨那听到一片的风声在树叶间走过,仿佛泉涌水流,他又听见了自己内在如此安静喜乐的声音。
“哥哥。”萨那说:“我们谁能给老虎吃呢?”
“我们谁能给老虎吃呢?”
波那罗被弟弟的话吓了一跳。
提婆以为萨那不该在这么悲哀的事情上还说笑话。但是,他是极聪明的,便假装用冷静的声音告诉萨那说:“这只母虎,饿了很久,又刚刚生产,极需补充体力,想要给它食物吃的人,也许只想给它一只手臂。结果,它穷凶极恶,会把给它手臂吃的人整个吃掉啊!谁能为了一只饿虎,舍了自己的身命呢!”
“一切难舍,不过己身。”
波那罗忽然想起老师解经时的一句话,因此感到更大的忧苦怖惧,觉得今天真不是一个好日子啊!便匆匆督促两位弟弟转身回宫去了。
大约是黄昏的时分,已经快到宫门口的萨那又重新转回到那有虎的悬崖上,他借口找一种药草,便与两个哥哥告别了。 佛经上关于萨那在悬崖上决定投身饲虎前的一段记录奇怪极了:
“我今舍身,时已到矣,何以故?”
萨那太子想到的只是极平常的理由。
他想到了平常居住的房子,墙上镶了各色玉石,有雕嵌美丽的拱形的窗,有长而沉重的丝幔。他又想到了自己穿的衣服,用最贵重的金银线绣成,是天下最巧的手工,蕃莲花缠枝的图案压着袖边。
他又想到了自己吃的食物,有用银瓶盛装的麋鹿的乳,有透着麦香的饼,刚刚烘焙,还带着热,一小碟一小碟,盛在山昙花衬垫的盘上。那麦饼据说是驴子拖着巨大的石磨,碾整整十天才得的最细的麦粉制的。
“拖死了一只驴子呢!”谄媚的厨师这样夸张着。
他又想到了自己填满鹅绒的丝褥,悬着圆形金边的纱帐。每天晚上,沐浴之后,宫仆们用香料和着牛乳擦拭他的全身。
他看一看自己的身体,刚刚长成的少年的身体,在最完美的供养里长成如神一般美丽,在国道上行走,便引人赞叹啊!
“这身体,为什么这样被爱护着?”
萨那这样想着,这是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处之屋宅,又复供给衣服、饮食、卧具、医药、象马、车乘,随时将养,今无所乏,而不知恩。”
“这是为什么呢?”
他想不通了。这些屋宅、饮食、卧具、医药、象马、车乘、小心翼翼供养起的身体,究竟为了什么呢?
而这样珍贵供养的身体,“不知恩,反生怨害”。
这样珍贵供养的身体,有一天,要被无常败坏,是波那罗说的幻灭的恐怖,是提婆与爱别离的愁恼。
“是身不坚,无所利益,可恶如贼。”
这是人类历来最深的厌世吧,竟然用“可恶如贼”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自己的身体。
我们想到“厌世”,便想到一个吃尽苦头,对人生绝望的、愁苦者的面容。
但是,萨那觉得“是身不坚,可恶如贼”,却全不如此。他一生没有任何缺乏,从没有过挫折不如意的事,而且,他也一点不曾愁苦过。
这也许是印度原始佛教真正的秘密吧,把身体看做是腐臭的瘫疽,是病痛,是充满怖畏与苦恼的东西,才有了萨那太子一念的舍身吧。
萨那太子的“舍身饲虎”对中国人来说是很难理解的。中国人的“舍生”,是为了肯定生命有更高意义的追求,印度的“舍身”却是对生命意义全盘的否定。
世界上有比萨那太子更虚无的对待生命的态度吗?我想不通,但是敬畏这传说故事里巨大的感动力量。
“若舍此身,则舍无量瘫疽、凛疾,千年怖畏。”
萨那又听到那叶间安静的风声,他喜悦地微笑了,觉悟了“此身如贼”。而今,竟可以积极对付这“贼”了。
他纵身一跃,从悬崖上跃下。
一刹那,泉涌水流,空中有叮当叮当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像在飞翔,好像在空中停了很久!
然后,他撞到岩石,折断了手臂、双腿,额头也破了一块。断裂的肋骨像锯齿一样撕拉着他的肌肉,他感觉着一种痛,火烧一样。
他勉强睁开眼睛,额头的血使他看不清楚,但是他依稀看到那母虎与七只小虎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闭上眼,等待它们瞰食自己。波那罗和提婆都认为这虎饿极了,碰到人,绝无幸免的了。
但是,奇怪,等了许久,并不见虎来。
萨那太子又挣扎着爬起来。他断折的手臂已肿胀到像腿一样粗,炙热发烫。
那母虎原来已饿得无法移动,虽然有心要来吃人,奈何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一块肥肉。
萨那太子急了。他的双腿没有一点行走的可能,手臂也不能使力,他试试用滚的,似乎连腰也因为太重的摔伤,完全无力。
他好像更确切知道“是身不坚”的意思了。
最后,他勉强用一根靠自己近旁的枯树枝,利用树枝尖锐的一端,刺开了喉部血管,让血液汩汩流出,他又用树枝疏导了一会儿,使血流向母虎。
那母虎看到血流到面前,便伸舌吮吸。一直到这血重新使它恢复了体力,便站起身来,走去把萨那太子吃掉了,吃得一点也不剩。
据说,等波那罗和提婆再赶回来时,悬崖绝壁下只剩了一堆干干净净的白骨了。佛经里这一段记载恐怕是很难理解的吧。特别是对充满“人本”思想的中国人,萨那太子的“舍身饲虎”是荒谬而不近人情的故事吧。
自从唐代以后,萨那太子的故事被中国人排斥,逐渐淹没了。
但是在北朝的三百年间,却很流行于中国的民间。敦煌的壁画里,也常常以此为主题画成巨幅的壁画。生命里的荒谬,不合情理,是不是曾经使人大彻大悟了呢?
我不知道。
我用小楷练字,抄了《金光明经》这一段“舍身品”。心想,只要对生命还有一点眷恋贪爱,是很难理解萨那的故事的吧。
而那古老恒河流域厌世至深的民族,竟留下了这样耸人听闻的传说,使人在富裕安乐中,忽然惴惴不安起来了。
我能够理解的还只是波那罗和提婆,而不是萨那,他舍身时的喜悦安静,竟是可能做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