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6月挥汗。农人眼中,一切伟大的词眼都与劳动有关。而哲人眼中,一切生命都孕育在水的灵性里。我的眼中,一切故事都发生在遥远的他乡。 “旅游就是从一个自己活腻了的城市到一个别人活腻了的城市里去”,这句话早已被网络化了。
可我总是蠢蠢欲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远游的机会。我喜欢在自己没有印记的芳草滴翠或荒漠无边的地方,浅浅地踩上一脚,快乐地翘动着蹩在鞋里的大拇指,用略带一点嚣张的神情将自己定格在时间的城景内。
我的脑海里并没有地球的概念,那些高山名川支离破碎地散落在光阴的四周。仿佛一切都会在掌控中,我注定会在某一时刻与他握手交融,会在某个风清月朗的夜晚与他亲密接触。
生命里这个6月,注定有一次红色旅游,让我从干涸得烙得人生疼的洞庭腹地出发,翻山越岭,沉在四川盆地的梦香里。
2
6月7日,从长沙坐乘飞机至成都,再乘旅游大巴沿都汶高速穿汶川县至九寨沟。
一个大都市到另一个大都市或许可以直线飞达。而有些微景点从地图上看似离你很近,你却不能飞翔,需要迈动你的脚步,去丈量;伸长你的耳,去聆听;张大你的嘴,去品尝。
旅行途中的每一步都是风景。从成都出发,汽车就替代了我们的双腿。我们的耳中灌满了导游小姑娘满腹经纶的地域故事。姑娘年纪轻,又常年奔波在这条旅游线上,嘴也顺溜,只需讲上几个典故或一段冷笑话,车内就有了活跃的笑声。听和笑,拉开了风景的幕布。
至都汶高速公路,穿过第一个隧道。隧道两旁橘黄色的灯透着床头灯似的柔光,白日里阴凉凉的黑让人仿佛有种进入时光隧道的错觉。
小姑娘忽然停顿了一下,面色沉凝地举起手中的话筒,说:
“从这条隧道开始,就进入汶川‘5・12’地震区域了。”
车内异常安静。无须刻意回顾,所有有思维能力的中国人对那场三年前的大地震都应是记忆犹新的。
小姑娘滔滔不绝,说起一个男性导游在这条生死路上坚守职责,不入家门,在湍急的河中把一个个游客背扶过河,带离危险区;又说起地震前后经验了生死较量的人消费和思维理念上的变化。或因亲历过,又或因太贴近这片土地,她的语调不再像一个小姑娘,更像一位饱经风霜后幡然醒悟的智者。
合手,沉寂,悼念。隧道外面阳光灿烂。为缓解车内的压抑气氛,小姑娘主动唱起了:
“我站在青青的草场,我站在高高的山冈,看到山鹰披着霞光,像一片祥云飞过蓝天……”
音的律动我不会评价,但那刻她的歌声是嘹亮高亢的。她不是藏人,但在进入藏族和羌族人民的聚居地时,悦耳地告诉我们,她也有一个藏名叫“卓玛”。
3
进入邛崃山,山路蜿蜒,两岸崇山峻岭。震后引发的泥石流从一座座山巅冲泻出千奇百怪的坡面,在阳光下炫目的白。一抬头便见飞石凌空,仿若一阵风吹,就会大难临头。
“危险,小心飞石!”
猩红而醒目的字不时跃入眼中。在路旁,可看到震裂的巨大飞石,石下有老屋的残迹。
车窗外伸手可探的,是一道道坚固的拉丝铁网。它们绷紧着弦,试图防御一切可能的侵害。
车向山的纵深处驶进。沿路一条湍急的河流盘山而踞,时宽时窄,时急时缓,时左时右,没有江南渔船荡起的清波。在那山与河的临接点,赫然在目的,是一座座坍塌的、露出一截子屋顶或半掩埋在山体下的建筑残骸。河的一方,山的一脚,满目疮痍。呜咽的岷江用岷山的雪水日夜冲洗着时空的悲恸。
这里不需解说,你举起相机,摄入的就是一段真实。我耳边轻轻回荡起青年诗友银莲面对群山的呼唤:“格桑花还在发芽/藏屋里煮着奶茶/煮茶的卓玛去了哪里/书包跌落在路旁/课本散了一地/朗读的孩子去了哪里?”
山路弯弯,不再是原来的老路;岷江不寐,不再是曾经的澎湃。群山拥抱中的汶川,我原以为自己已作好了一切充足的心理准备来贴近你。可为什么我无法举起手中的相机?在这个别人的故乡、苍茫的地带,只能转过眼,轻轻地,不敢再用眼睛触摸你那道时间的裂口。
4
对崇尚自然山水的游客而言,这是一条通往九寨沟人间天堂的路;而对当地人而言,这是一条朝出暮归的生存之路,更是一条一步一跪虔诚祈福的朝圣之路。近处远处,大大小小的车辆小心地却蔚为壮观爬行在山道上。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鲁迅名言似乎在一夜间已被历史的风尘湮没了。也许,有些路真的不单是靠人走出来的。崩裂的山体、塌翻的桥梁、岷江淹没的道路……就在一瞬间,许多人就再也无法走进那青青的山冈,走在那条回家的老路上。
三年前,全国总动员,军车、汽车、直升机载来一批又一批解放军、救灾自愿者、援建人员,各路人马势如破竹般地在废墟上用现代化的挖土机、打桩机、风枪,用血肉之躯,用最无私最坚强的意志筑起了幸存者的路基石。
三年后,在路的一方,你可以极目远眺:震裂的青山披满了绿色的妆颜;一座座崭新的援建房经过整体布局,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医院、学校、政府办公大楼,以及白墙黛瓦典雅别致的各种藏式建筑屋顶上,红旗飘扬;那屋前屋后摇动的五彩经幡盘山而上,是灾区人民对援建者、对踏入这片土地的客人深深的祈福!
5
途经小而精致的古木镇。沿街满是红艳欲滴的樱桃,农家矮矮的小木院墙内结满金黄色香甜可口的枇杷,引你忍不住想偷摘一颗。羌族人家的小屋,可爱得如娃娃的积木,门大开着,伸头你就可看到满屋子超豪华的现代化家具。
来到映秀镇――“5・12”地震的震源地。下车时,天空正下着几滴小雨,空气潮湿而闷热,一如压抑的心情。人来人往,接连好几辆对口支援点广东东莞的大货车路过。路的一边,镌刻着“东莞爱心路”的石碑,引你沿山而上。石阶垒起的云梯尽头,有很多人手执鲜花站在正在建设中的“汶川大地震震中纪念馆”前,默思哀悼!
小镇四周山连着山,一片青翠。处于山谷间,冥然间感觉自己似乎无路可逃。
漩口中学是映秀地震遗址的参观点,不计其数的人来了,仿佛都听到了那些掩埋于教学楼下的孩子的呼救,却是那么的无助。
坦然面对一切自然的死亡,这也许是我们唯一能让自己解脱的借口。可想一下日本地震的震级,你赫然间明白:
质量才永远是生命的保障!
操场正中间倒塌的教学楼残骸中,白色的教室高考监视器线依然紧紧缠绕着。正值高考时日,那些曾经满怀憧憬、抱负天下的同学,在天国里是否还能听到人间的读书声?
没有人回答我。教学楼前那面巨大的时针已永远不再走动,死亡的针尖刺向苍穹。
水磨古镇是沿途我见到的最热闹、最有江南风韵、最有民族风情的小镇子。这里地处阿坝地区,是个爱震荡的小城。作为广东佛山的援建点,重建后青砖黛瓦,商铺各具特色,有云南丽江的味道。
到那里正是晚饭时分,几家酒楼里香味扑鼻,许多年轻的孩子聚在一起喝着啤酒,无所顾忌地高声谈笑着。紫坪坝水库广场中央,当地人与外地游客随着广场音乐跳起了欢乐的羌族舞。
这个小镇好像从来没有忧伤,年轻而又古老。我独自走着,想寻它历史文化深处一点的东西。就在几位老人坐的长椅前,一个穿红衣裙的女人吸住了我的眼球。
长椅前,几位老人扭着头,正望着广场上的人跳集体舞。没有很多观众对着她,在这片空地上,她却独自舞着。火红得像一只蝴蝶,曼妙而优雅。而就在她转身舞动双袖的一刹那,我看到她一只臂袖里空空的。
我试着走近,可又害怕惊动她,只悄悄地捕捉了两个镜头:一个人的音乐,一支单臂的独舞。
距离有点远,照片拍得并不理想,回来后,我却认定它们是我这次红色之旅的最珍贵的镜头。
6
时光是一道明媚的伤。在地球这个巨大的钟盘上,任何一座高山、一处沟壑、一条大河,甚或一株小草,都因时间存在,又因时间消亡。
时光不会重来,悲伤和美好都一样。“5・12”灾难的那刻,我当时正好也是一名旅者,站在云南噶丹松赞林寺,第一时间随静默的人群,自发地在高山顶上为那些逝者挂上了祈福的经幡。
爬涉了几天至岷山,我们累极了。可九寨沟的明月才刚刚升起,那家乡不曾拥有的哈达、美酒和歌声,洁白醇香而辽阔。
一行人学着导游小卓玛的样,接过九寨沟村长家的青稞酒,用手抓着羊肉,用嘴大口喝着奶茶,和着一声声“亚瑟亚瑟亚亚瑟”“扎西德勒”。我们开心地笑醉在高原红时光的舞会上。
醉了。月亮慢慢爬上九寨沟九阳宾馆的屋顶,屋顶背后的群山剪影般地浮在湿润的月色里。
路上藏胞稀少,没有小狗小猫的踪影。远远望去,只有那白日里的藏牦牛似乎还在某一个山角、山坡、山草间撒着欢。
风从南门穿进,然后从北窗穿出,时间关上一切有关灾难的大门。
我静默在月光下,与苍山对坐,与时间对话。
熄灭心间所有的恩怨,听羌笛悠扬地长鸣,枕一江岷山雪水,飘渡内心一团囚禁的烈火。
我想,山河是懂我的。
九寨沟正以它翠水清清、绿树荫荫的大山情怀,环抱着我这洞庭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