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威尼斯呢(长诗)_长诗

  欧阳江河简历      欧阳江河,原名江河,祖籍河北,1956年生于四川省泸州市。现居北京。著名诗人,诗学、音乐及文化批评家。1979年开始公开发表作品,迄今已发表诗歌作品两百余首,诗学理论文章及当代美术、音乐、电影、戏剧批评文章二十万字。在国内出版诗集《透过词语的玻璃》(1997年,中国改革出版社),诗作及诗学文论集《谁去谁留》(1997年,湖南文艺出版社),文论及随笔集《站在虚构这边》(2000年,三联书店)。在德国出版中德双语诗集《玻璃工厂》(1994年,德国荷尔德林协会)。其诗作及诗论文章被译成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俄语、意大利语等十多种语言。自1993年起,多次应邀赴美国,德国,英国,法国,意大利,荷兰等国的二十余所大学及多个文学基金会讲学,朗诵,访问写作。1993春至1996年冬居留美国,1997年秋自德国返回国内,现定居北京,从事写作和国内外文化交流策划事务。作为诗人,欧阳江河的诗歌写作强调思辩上的奇崛复杂及语言上的异质混成,强调个人经验与公共现实的深度联系。作为诗学批评家,他在当代中国诗歌的整体理论及文本细读这两个方面均有独特建树。欧阳江河的写作实践深具当代特征,在同时代人中产生了广泛的、持续的影响,被视为80年代以来中国最重要的代表性诗人。
  
  
  1.
  考虑那样的变化:生命苦短
  不要那么仓促地离开威尼斯,
  一个你正在去的地方。在火车上,
  你睡过了头,看上去却像整夜没睡。
  主要由挤压过的空气构成的睡眠,
  气球般瘪了。醒,像浅色衬衣的领子
  朝外翻着,比袖口还脏。一路上
  到处是配钥匙的摊位,成都,锁着,
  打开就是威尼斯:空也打开了。
  整个威尼斯空在某处,词汇表,空了。
  
  2.
  “先生,你这是慢票。”列车
  在钝刀子上行驶。是不是换把剃刀,
  旅途就能快些:下一站是威尼斯吗?
  “没有下一站,先生。”刀片般的景色,
  在下颌一闪。所罗门的判断是对的,
  意义放弃尾巴后,会像壁虎一样逃走。
  除非时间卷了刃,秒,落在分钟后面,
  而你不问今夕何夕。现实感
  是向昔日好时光借来的,你可以
  向奥尔甫斯借听力,向阿基里斯借脚踵。
  
  3.
  脚疼的威尼斯之旅。一种起泡的感觉
  从支气管一直往针管推,一直推到静脉,
  那冷风入骨的针尖上。“疼吗?”
  女护士在千里外问。针是一次性的,
  用完就扔,但你拿用剩的红药水怎么办?
  一不留神弄到手上,够你洗几天的。
  诊所附近随便扔着些赤脚医生的鞋子,
  但没人真的赤脚,连稻草人也穿着鞋
  在人事科走动。干旱,被一把雨伞撑开了,
  成都的雨,到了威尼斯才开始下。
  
  4.
  无论你在哪儿下车,风景都一样荒凉。
  红辣子的风,涂了层奶酪在吹:祖母绿
  吹拂着少年白,黄金吹作碎银两。
  变脸的折子戏:马脸一沉的孙猴子
  借助超低空的历史舞台在飞行。
  而一群唱帮腔的女花腔,用关汉卿
  在唱普契尼。西服,换了毛式制服在穿。
  月亮瓷器般升起,它那小心轻放的美
  是从腌青菜的坛子里捞出来的。
  嗓子腌得太久,已经染上了乡音。
  
  5.
  你还不是幽灵,却以幽灵般的语气
  说起成都:那样一种配电网的知识,
  在本地人身上是隐身的。电费被折旧费
  拖欠在那儿,只有反着长的头发会那么长,
  留了十年才去理。夏利打不起,
  还打不起一辆面的吗?总不能
  情人约会也挤公车,下车才发现
  上错了车。脚踏车,骑着骑着
  没了扶手,轮子却在天边滚动着。
  唉,成都叹息一声也就骑过去了。
  
  6.
  那么,威尼斯呢?别以为啃过的鸡翅
  能让身边的世界飞起来,伊尔18
  也还没坐过呢,上哪儿去坐波音767?
  那么多的人等着要上蓝天,你数数看
  独眼商人前面是渔王,酒吧王,
  再前面是那死于水中的腓尼基水手。
  你和他一样高大,俊美,但海风
  轮不到你吹。像威尼斯那样的地方
  是刻了钢印的。海关的事快不起来,
  又压着些航空信,有那么多邮戳要盖。
  
  7.
  酒劲像是一根军用腰带,把裤子
  连带着哈欠往上提。几个逃票者
  扣眼般,呆在腰带上,脏话讲了一千里,
  是那种饶舌之余的,中年人的脏。
  汗水顺着袖子往上卷,年老的查票员
  没右手,但有两只左手:他的鞋
  两只都穿在左边。是不是马爹尼
  当二锅头在喝?酒瓶子,早空了,
  但酒还在往外倒,保持着瓶子的形状
  和易碎性。醉,碎玻璃般,堆着。
  
  8.
  你一夜之间喝光了威尼斯的啤酒,
  却没有力气拔出香槟酒的塞子。
  早晨在你看来要么被酒精提炼过,
  要么已经风格化。文艺复兴的荒凉,
  因肉身的荒凉而恢复了无力感,
  说完一切的词,被一笔欠款挪用了。
  拜占庭只是一个登记过的景点,其出口
  两面都带粘胶。一种透明的虚无性
  如鸟笼般悬挂着,赋予现实以能见度。
  每个人进去后,都变得像呵气那么稀薄。
  
  9.
  你不可能走得更远。还是找地方
  歇歇脚,拍几张纪念照。快门
  到处都在按下,你却有意不上胶卷:
  在一个6乘4的空间里,王宫的角度
  也就是监狱的角度。转动纸之门的把手,
  直到门缝从慢慢合拢的黑与白
  转向单眼皮的蓝色天穹。你没有想到,
  番薯脸变了烟花脸之后,一下子多出了
  十来张气球脸,被十来个小泥人吹呀
  吹的,没准能从旧爱吹出些新欢。
  
  10.
  别以为别人丢了丑,自己就会变美些。
  像那样一个美得叫人起疑心的地方,
  电灯泡是会坏的,水龙头怎么也拧不紧,
  地址从每封寄出去的信退回来。
  美,懒散地对待自己,也不上闹钟。
  而你把柠檬使劲往外挤,以为这样
  能挤出些什么:空白就这么挤了出来。
  仅有的几颗泪珠,要用多少黄手帕去擦。
  亚得里亚海从遍布全身的毛细血管
  从密不透风的热,凉丝丝涌上喉咙。
  
  11.
  生命苦短,不要把注码下在威尼斯,
  一个你不在的地方。叫牌时,
  你把里拉人民币叫在一起,但手气
  在拉斯维加斯那一边:你叫白,美元就黑。
  即使八小时的现实之外,又添上
  两小时的超现实,骰子还是扔不出6。
  要是没香烟可赌,就赌香烟盒。
  哪儿有存折,威尼斯就在哪儿
  被取出来花,成都也花了个精光。
  哪儿有保险柜,0就在被撬开。
  
  12.
  你真正需要的是尽可能多的图钉,哪儿
  被撬了,就把小偷的证件照钉在哪儿。
  你还需要一把铁锹:埋了煤气管道,
  还有下水管道要埋。身体的秘密排泄物
  因大海的存在而变得纯洁。而钻石般
  迎风招展的水滴,被一只长嘴鸦嘬空了。
  你能呼吸到那仁慈的漏洞,地中海
  漏得只剩几个游泳池。刚堵了瓦斯,
  又得去堵可乐,越堵气泡越没。
  哦甜蜜的放弃:往外冒泡的未必是真的。
  
  13.
  你能感觉到美的根深蒂固的无用性
  开始动摇。在威尼斯,火有点慢,
  因为到处的天空都是水。一只鳕鱼刚起锅
  就被搁进速冻柜,冻成鲱鱼的样子。
  零嘴吃了那么多,饥饿感却像手风琴
  在圣马可广场上拉着。瞧那体面的绅士,
  宁肯与流浪汉分食面包,也不上餐馆,
  他对龙虾怀有歉疚感。小费留在桌子上,
  没有侍者去碰它。松弛的岁月,
  营养和排泄物,真有那么贴切吗?
  
  14.
  带阳台的威尼斯,有午后茶和午间新闻,
  但没有像样的中午。你只待到星期三,
  却比星期四还待在那儿的人
  多待了一天。本地报纸还没印出来
  就已经有人在别处阅读它:真的衰老
  踉跄得像是到处都跌落在地的眼镜,
  加深了年轻人的近视?真的连近视度数
  也要在看变成不看时才显得精确?
  真的那小如针尖的“不”字上能跳探戈?
  云的样子看上去集中,其实是任意的。
  
  15.
  半个,被一个充满之后,还是不到一。
  为此,耐克鞋用尽两分法的力气,
  也没走得比一双拖鞋远。去过威尼斯
  又怎样?解放牌挂在二挡上,法拉利
  如一记耳光般刮过。左脸那么大的中立国
  把右脸也凑了过来。对着镜子里
  那只有半边天的国庆日出神吧,拿吧,
  这小日子的细软,这逗点,这多,
  十二亿人的多。每个人都在拿,但不知
  拿什么。而你的一半刚好是你的全部。
  
  16.
  该在何处下车?没票的人在等退票,
  有票的人也在等。但民主的定义是:一人
  一票。那分成两半的子爵,从投票箱
  抬头朝星空看。俄罗斯方块灰烬般落下,
  花开的声音,对于新华社是哑的,聋的,
  却被CNN看作是圆在说话,一个卡通的
  并不是圆的圆。N制或PAL制配好了音,
  只要对上口形,就有人用中文说英文。
  水果刀在一部旧电影里丢失了,
  不是只有苹果才甜,来点草莓行吗?
  
  17.
  可你知道托马斯・曼不吃草莓,
  知道他对威尼斯抱有上个世纪的看法。
  进入一座城市,难道要用离去的脚步?
  黑死病纯属虚构,但一只夜莺
  吓坏了,爱与死被一笔带过:写,
  从永恒这边看不过是纸张质地的问题。
  每个人都在发明他自己的威尼斯,
  真的,真有一座被用来写而不是用来住
  的城市,你对它着了迷。瞧,
  它有点成都,但不也有点罗马,巴黎?
  
  18.
  肉身过于迫切,写,未必能胜任腐朽
  和不朽。诗歌,只做只有它能做的事。
  字纸篓在二楼等你。电梯在升到顶楼之后
  还在往上升:这叠韵的,奇想的高度,
  汇总起来未免伤感。况且长日将尽,
  起风了,门和窗子被刮得嘭嘭直响。
  生命苦短,和水一起攀登吧:
  遗忘是梯子,在星空下孤独地竖立着。
  然而有时,记忆会恢复,会推倒那梯子,
  让失魂遨游的人摔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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