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年前,带着母亲的临终嘱托,他找到了亲生父亲,父亲却拒不相认。岁月流转,当父亲身患重症时,他却挺身而出,以养子的身份守在了父亲的病床前。作为回报,“养父”答应将几间破旧老宅赠与他。
几年后,因为拆迁,那几间本不值钱的房子一夜之间竟然价值百万。此时,“养父”的承诺还能兑现吗……他终究能不能恢复“血亲儿子”的身份呢?
咫尺天涯,
父子相见不相认
1984年12月的一天,家住南京梅山的张兴华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男人,男人一进来就跪在了张的膝下,拉着他的手叫了一声“爸爸”。然后作了自我介绍:“我叫杨大林,母亲叫李有芹,母亲已于四个月前去世……”李有芹?这个名字张兴华一点也不陌生,一股酸酸的东西倏地涌上了张兴华的心头……
时年56岁的张兴华,是南京煤矿的一名工程师。张兴华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妹,36岁就守寡的母亲独自将他们兄妹四人拉扯大。张兴华深知母亲的不容易,因而对母亲极为孝顺。1957年3月,他经人介绍和南京本地女孩李有芹走进了婚姻殿堂。
婚后的生活是幸福的,唯一的遗憾是,结婚几年,李有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在母亲的督促下,夫妇到当地医院去做了检查,检查结果出来,李有芹一切正常,是张兴华因输精管阻塞导致不育。医生告诉他们,只要坚持治疗,消除炎症,怀孕的几率还是相当大的。在妻子的鼓励下,张兴华开始了治疗。
煤矿离家远,张兴华不能经常在家。李有芹和婆婆之间常发生口角,每次争吵后的她无处可去,只好跑回娘家,时间一长,满肚子是气的陈母便向儿子投诉媳妇“作风不好,经常不回家”。
偏偏在此时,李有芹怀上了身孕。然而,这个孩子的到来并没有带给张兴华期盼已久的惊喜,听到母亲说妻子居然经常不归家时候,他怀疑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亲骨肉。他想,医院的检查结果明明白白写着自己输精管有问题,妻子这几年都没有怀孕,咋就偏偏这段时间怀孕了呢?他铁着脸质问妻子:“你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李有芹顿时急得满脸通红:“你相信你妈妈,还是相信你妻子?”张兴华脱口而出:“我妈妈就是我的天,她守寡多年都没人说她一句闲话,我不相信她相信谁?”李有芹泪流满面,这个晚上,两人背对背睡到了天亮。
此后,婆媳的关系更加恶化,夫妻之间的裂痕也开始增大。终于,倔强的李有芹无法忍受丈夫和婆婆的猜疑,提出离婚。虽然深爱着妻子,但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张兴华毫不犹豫地签字同意了。
离婚第二年,张兴华与来自上海的老姑娘王小莹组织了家庭。结婚几十年,虽然张兴华从来没有间断过吃药,但是妻子一直没有怀上孩子。
这样想来,前妻肚子里的那个孩子确确实实是个“野种”了,本来还有一丝悔意,觉得对不起前妻的张兴华这下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无数个深夜,他都被熊熊的恨火燃烧得无法入睡……
如今,突然从天而降一个“儿子”,那声“爹”尤其刺耳,让张兴华突然感觉自己被谁狠狠地抽了一耳光,李有芹这个名字让他一下子暴跳如雷:这个女人,他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她不但生前羞辱自己,死后居然还要来羞辱自己!他咆哮着将杨大林赶走了。
只是,张兴华万万没有想到,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当年,李有芹负气和丈夫离婚之后,一时间流言满天飞。李家父母虽然让女儿回到了娘家,但认为女儿丢了李家的脸,对她没有一点好脸色。不久,她经人介绍,背负着无限的屈辱和伤痛,匆匆嫁给了同在南京的、比她大将近二十岁的泥水匠杨军,条件是接受她肚子中的孩子。
1959年9月的一天晚上,李有芹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为了避免儿子将来知道自己难堪的身份,李有芹给儿子起名叫杨大林。他的身世,李有芹也一直瞒了下来。由于长期忧郁过度,李有芹在1984年1月被查出患了肝癌。
8月,李有芹病情加重,在临终之际,她把杨大林叫到床前,道出这个埋藏在心底25年的秘密:“大林,你现在的父亲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亲生父亲叫张兴华……”李有芹缓缓地道出了当年发生的一切。“儿子,去寻找你的亲生父亲,还妈妈清白……”交代完这一句话,李有芹眼角渗出一滴泪,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得知母亲凄惨遭遇的杨大林又气又恨,他恨那个遗弃了自己和母亲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他要找到那个男人,还母亲一个清白。
就这样,他辗转找到了张兴华,站到了这个一出生就未谋面的父亲面前。他本来以为,父亲会将自己搂在怀里,告诉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寻找着自己和母亲……他想象了一千种和父亲见面的情景,却唯独没有想到,父子相见,父亲的表现,会是这样残忍,这样让人肝肠欲断。突然间,他理解了母亲,为什么宁愿忍辱负重抚养自己,也不愿意回到眼前这个男人的身边。
亲子变养子,
谁能理解那颗守望的心
噙着泪,杨大林回到了家里。这天晚上,他怎么也睡不着。此时,25岁的杨大林已是南京模具厂的一名工人,他所住的地方离张兴华所住的梅山只有一小时车程。咫尺之间,父子相见不相认,杨大林无比痛心。
天还没亮,杨大林不甘心,又去敲张兴华家的门。这次,张兴华连门都不愿意开了。无论杨大林在外面怎么叫喊,他就是不开门。杨大林只好守在那里,张兴华绕道而走,无论杨大林说什么,张兴华都当没听见。
杨大林打听到父亲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两个弟弟都在外地工作,只有张兴华的妹妹张琳在南京。杨大林决定找到“姑姑”,让她做做父亲的工作。当张琳看到眼前这个长得几乎跟哥哥一模一样的年轻人的时候,她打心底里认同了这个孩子是哥哥的亲骨肉。然而,无论她怎么劝说,固执的张兴华就是听不进去。无奈之下,杨大林只好怏怏返回了家里。这天晚上,他辗转难眠,似乎看见母亲含泪望着自己……
母亲和父亲之间的积怨太深了,他目前所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
杨大林这一等,就是15年。
1985年2月,26岁的杨大林和同厂女工周春琴结为夫妻。第二年,儿子杨思呱呱坠地。
这期间,他无数次守望在父亲的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却不敢再上前相认。这个背影是孤独的,看着他喁喁独行的背影,杨大林多想上去叫上一声“爹”呀!有一次,张兴华边走边咳嗽,手里还提着一袋大米,显得非常吃力,正巧被杨大林看见,他赶忙上去想接过父亲手中的米时,却被张兴华推了一个趔趄。张兴华倔强地走了,留下了满眼含泪的杨大林。
然而,即使是这样,杨大林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个男人,尤其当儿子第一次开口叫自己爸爸的时候,他的眼眶莫名其妙湿润了。他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叫上一声爹呀。
杨大林等到了这个机会。
1999年元月2日,他意外接到了“姑姑”张琳的电话。
原来,此时的张兴华已经71岁了,老伴由于风湿性心脏病,已经不能下床行走,两老的日常生活成了问题。考虑到他膝下无儿无女,已经退休从外地回到南京的张兴华的二弟张兴旺提议:谁愿意给张兴华两口子养老送终,张兴华在江宁区64平米的祖宅就送给谁。可是房子地理位置偏僻,而且房屋破破烂烂,根本值不了几个钱,因此张家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受。此时,张琳灵机一动,想到了来认亲的杨大林。“对,做个亲子鉴定,如果他真是哥哥的亲生子,他就有照料哥哥的义务,如果不是,就让他成为哥哥的养子,以这两间祖宅为条件,问他愿不愿意照料哥哥的晚年。”
接到这样的电话,杨大林心里很不是个滋味。想到父亲的绝情,他很想拒绝这个要求,可是,真能拒绝吗?那个年迈体衰的男人,毕竟是自己的爹啊。此时此刻,自己不去照料,又由谁去照料?什么人的照料又比得上儿子尽心?而且,他和母亲之间的那份误解,只有自己这个儿子才能解开啊!母亲已经含恨去世,他断然不能让父亲再将这份仇恨延续下去。自己也是当爸爸的人了,看着父亲渐渐老去,他的怨恨几乎已经烟消云散了。
[ 2 ] 1999年3月3日上午,杨大林终于和张兴华走进了南京红十字血液中心司法鉴定所进行亲子鉴定。可是让杨大林失望的是,那时的亲子鉴定技术还不成熟,进行亲子鉴定必须三方当事人均在场并抽取血样方能进行。李有芹早已经去世,因而亲子鉴定无法进行。
怕杨大林反悔,当天,在张兴旺的强烈要求下,杨大林几乎是被强按着和父亲签了一份“养子协议”:杨大林、周春琴为张兴华认养的儿子和儿媳。他们负责赡养张兴华和王小莹老两口,承担生老病残死,百年归山。张兴华的老宅房产权由杨大林的儿子杨恩继承。如果杨大林夫妇未尽到赡养张兴华生前义务,则房产由张兴华亲人另行处理。另外,张兴华在梅山单位分得的60平米商品房由他老去时,再决定去留。
签了协议的这天晚上,杨大林心里五味杂陈。明明自己是父亲的亲生儿子,现在却成了养子!可是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义无反顾。
由于王小莹患风湿性心脏病,膝关节全部变形,根本无法走路,只能常年卧床,生活不能自理,有时候连大小便都要拉在床上。而张兴华有高血压心脏病,还有哮喘病,根本没有能力照顾老伴。杨大林和妻子走进这个屋子的第一天,差点被屋子里的恶臭熏倒,夫妻俩强忍恶臭,将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并将老人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换下来清洗得干干净净。
一天忙碌下来,本来破破烂烂的房子经过夫妻俩这么一拾掇,竟然也窗明几净。晚上,杨大林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饭菜,亲手端到了两位老人的手里,诚恳地说道:“爸爸妈妈,从今往后,有我们在,一切都会好的。”王小莹感激地直点头,可倔强的张兴华始终冷着一张面孔。
为了孝敬两老,改善老人的居住条件,手头尚有点积蓄的杨大林拿出2万元钱在老宅的地基上修建了一幢两层6间的楼房,面积近249平米。房子落成后,全家人都搬到了这栋楼房居住。按照“养子协议”要求,张兴华的老宅房产权是由杨大林的儿子杨恩继承,周春琴便到房产局办理房产证。因为孩子还小,房产证只能写杨大林的名字。但令她没想到的是,房子的面积竟然只有232平米。经过询问她才知道,原来整栋楼其中的17平米被张兴华转到了自己的名下。在农村,这样的手续是可以办理的。
回到家,她悄悄把这一切告诉杨大林,杨大林心里“咯噔”一下,他理解父亲:“爹还是怕我们不贴心啊!”周春琴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说:“所以,杨大林啊,我们要做得更好,要让爹相信我们,让张家人不看扁我们。”
2003年3月,虽然有杨大林夫妻的精心照顾,王小莹的生命还是走到了尽头。临终之际,她拉着张兴华的手交代:“老伴,大林是个好孩子,他可能真是你跟有芹的儿子,认下他吧。”
失去老伴的张兴华异常痛苦,整天心事重重。2004年7月,张兴华心脏病复发,住进了南京市第一人民医院,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其间,杨大林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的床前。他的苦心和精力没有白费,一个月后,张兴华康复出院了。
迟到的亲子鉴定啊,
最深最疼那声“爹”
杨大林夫妻所做的一切,不但感动了张兴华,就连对他们一直挑剔有加的三叔张兴旺,也开始逢人就夸夫妻俩。想起老伴临终前的叮嘱,张兴华也开始相信杨大林真的是自己的儿子了。然而,不曾想,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再次打破了这个家庭的平静。
2005年1月,亚洲最大的火车站南京新火车站将在江宁区安家,原来曾经偏僻荒凉的老宅成了火爆的黄金地带。而张兴华原来那套64平米的老宅被杨大林夫妇扩建成了249平方米的楼房,按南京市拆迁办政策,这套住宅可以分到总计232平方的三套房子。而当时张兴华留的17平米,除了补贴4万,还可以分到一套60平米的房子。
一夜之间,杨大林成了坐拥百万家财的富翁!杨大林傻了,张兴旺也傻了!此前将赡养义务互相推搡的张家人上上下下都傻了!
怎么能让杨大林这小子捡这么大的便宜?当夜,张家紧急召开了会议,他们轮番上阵说服大哥张兴华:“哥,杨大林这小子太会演戏了,他是冲着咱们的房产来的呀!”“大哥,你这辈子千万不能活得不明不白啊!你跟嫂子生活了几十年都没能有自己的孩子,杨大林一定是野种……”“大哥,咱可不能便宜了这个冒牌货。”
听亲友们这么一挑拨,张兴华早年的伤疤又被揭开了。第二天一早,张兴华就拄着拐杖到拆迁办投诉“养子”杨大林以照顾自己为由,实际上想霸占自己的房产,他要求把拆迁补偿的房子更名到自己的名下。然而,拆迁办负责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当初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杨大林的名字,房产只能归杨大林所有。
232平方!那是白花花的钞票啊!这数字疯狂了张家兄妹。张兴旺开始怂恿大哥断绝和张兴华的养子关系,在他看来,只有这样,张家收回那份偌大的家财方才有望。
2006年2月,在张兴华的强烈要求下,杨大林被迫和父亲再次签订了解除养子协议的合同。拿着这纸解除养子协议合同,张兴旺底气十足,他怂恿哥哥将杨大林告上法庭,要求他归还房屋。
事实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杨大林也措手不及。他感激父亲赐予自己的这笔财富,他对父亲照顾得更加细致入微。然而他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逆转。
从1999年到2005年,整整六年时间,自己以养子的身份生活在父亲身边,毫无怨言地照顾着父亲。原本以为,他已经融化了父亲心头的坚冰,他期望,有朝一日,父亲会从心底接受自己。不料,等来的却是这种结果。
这次,轮到杨大林愤怒了!他要为自己和母亲的尊严,当一次原告!
2009年5月,杨大林以父亲拒绝做亲子鉴定为由,将父亲张兴华告上了法庭,请求法庭支持自己做亲子鉴定,以确认和张兴华之间的亲子关系。在法院法官的说服下,张兴华最终同意了亲子鉴定。
2009年11月15日,杨大林和张兴华来到了南京红十字血液中心司法鉴定所。
12月2日,在经历了半个多月焦急而漫长的等待后,南京红十字血液中心鉴定结果出来了:张兴华与杨大林之间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捧着这份迟到了22年的亲子鉴定,杨大林一下子跪倒在父亲的膝前:“爹呀!”张兴华老泪纵横,他反跪到了儿子面前,嚎啕大哭:“儿子啊,爹对不起你!”父子二人在阳光下抱头痛哭。
第二天,杨大林搀扶着年迈的父亲,来到了母亲的坟前。张兴华在前妻的坟前深深跪了下去,他辜负了这个好女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有生之年,好好疼惜这个迟来了22年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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