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饥馑年代的操守_1973年属牛45岁的命运

  少小离家,求学异地。很多家乡的记忆有如老照片,被时光慢慢蚀刻得模糊了。然而,因事,因物,因景,因人,因声,因色,因一种花香,因只言片语,有些已然忘怀的记忆,在电光石火的刹那之间,会扑面袭来,提醒你,你并没有忘记它们。你只是把它们存储到一个安全的,通常人们无法触及的地方。
  那年我在长沙岳麓山畔读研。化学系前有一片荒芜之地,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我们每天早晚从那里经过,都已经习惯了地里野草带着露珠的问候。有一年春天――大约是1990年春天――的一个周末,来了两个园丁,嘁哩喀喳,两天光景,就把这片荒地整理成大好的菜园:草拔了,地翻了,然后细细地整平,浇水,全是手工。再过了一天,地里全部种上茄子秧苗大小的植株。从这天起,就看见那个老一点的园丁成天在地里磨蹭着什么。又过了好些天,那些秧苗蹿起半人高,原来是绿油油的橘子树,也不知老园丁是怎么伺候的。更绝的是,七八月间,那些树上竟然都挂满了黄金般的柑橘!望着这片眼皮底下的奇迹,我的师弟――来自武岗的大智若愚的许新华当时就傻了,感叹地说:师兄,我真是佩服这个老人啊!
  种橘子的老人是令人佩服的。但是,我最佩服的,也许是唯一佩服的人,却另有其人。他就是我的父亲。
  现在想来,父亲有无数让我佩服之处。我是不搞个人崇拜的。要知道,献身自然科学的我,酷爱读书的我,涉猎老庄的我,加上电游高手的我,可是很�的!
  1973年,我还很小。父亲被打成右派,在家务农。与一般知识分子不同,父亲会读书,更会干活,甚至有很多绝活!虽被划右,但从来是一副神采奕奕、心高气傲、趾高气昂的样子!他决不向命运低头。
  父亲最著名的绝活,是结网而渔。他知鱼性,懂水情;他的网,撒得开,撒得远,撒得圆,指东打西,收发自如,已臻化境。
  我的家乡,在江汉平原上。村子叫做草塘。在村东西北三面,有五六十口小塘堰,珍珠般间或缀落着。村南,却是一大片沼泽地般的水甸子。春风一吹,水甸子的野芦苇,和一人多高不知名的疯长的青草,织成大片的绿,让你觉得依稀到了烟雨朦胧的锦绣江南;冬天秋天水枯的时候,水甸子只有齐膝深的水,肥美的草鱼、青鱼、鲤鱼、黑鱼、鲇鱼,隐隐约约地埋伏在水草里,等你路过的时候,猛地跳将出来,翻出一个大大的水花子,水声响亮,正好似月黑风高夜打劫的强人,出场之际,必然要唱一个“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之类的肥诺;鞋板大小的喜头儿(鲫鱼),偏喜欢静静匍匐在水底,以静制动跟你斗智,你瞄着它,等你捉它的时候,它却藏进你刚刚走过的浑浑的脚印里……
  但那是一个贫困饥馑的年代。每年打下的粮食,大都交了公粮。余下的陈谷子烂芝麻,糊口都不够。印象里面,除了我受到最惠国待遇之外,家里其他人很少有吃饱的日子。因此,能经常吃到鱼,那是何等的美味啊!感谢大自然,感谢草塘,感谢父亲!
  南方多水草。在水草之中,潜藏着体形犹如潜水艇般的凶猛的黑鱼,身若纺锤,嘴型似鲨,目露凶光。行动敏捷,战斗力强。沟渠塘堰,大行其道,猎杀鱼族旁类,它的世界它作主,那是它的绝对领地。
  但是,如同希腊神话勇士的弱点在于脚板心一样,黑鱼也有它的弱点。每年夏天,黑鱼有长达近百天的繁殖期。成年黑鱼,老少配居多(如同现今演艺界一样),雌性黑鱼肥美雍容,至少两三斤,五六斤常见,七八斤不稀罕;雄性黑鱼,一般精瘦(骨感?),重不过一两斤。虽然形体有异,它们却异常恩爱。谈情说爱幕天席地之后,结草衔环,在岸边浅水区选一避风之处,做了产房。最早,是黄灿灿的卵;周余,便变化成小蝌蚪般黑黑的机灵的小家伙;再后,是拇指大小的褐色的小鱼儿,它们极爱在水面吹泡泡……
  在整个哺乳期,黑鱼亲鱼轮流值班,防范天敌。此时的黑鱼,凶猛得红了眼,任何小型动物,蛙类,蛇鼠,苍蝇……只要进入它的警戒区,一概猎杀。它甚至忘记了躲避狡猾的人――这就是黑鱼的弱点或者悲剧。渔人利用黑鱼的这个特性,可以十分方便地捕杀它们。
  那年是一个特别的年份,风雨不顺,庄稼歉收,大家都挨饿。鱼儿也感觉不妙,都各自寻找避风港去了。我们家,有好多好多天都没闻过腥味儿。要是能吃到鱼,甚至喝一口鲜美的鱼汤,该是何等幸福啊!
  那天合该有事:我去池塘里淘洗猪草,看见一群小蝌蚪般的家伙聚在一起,在岸边不远的水面上下搅和――黑鱼!
  我屁颠屁颠地跑回家报告了黑鱼的消息。父亲迟疑了片刻,挽着他的渔网来到现场。屏息,网开,网落,鱼起。在周遭邻居羡慕的目光中,那条近四斤重的黑鱼被理所当然地捕获了。
  去腮,脱鳞,斩块,拍蒜,切姜丝,入锅。柴火大灶,半小时不到,鱼汤就做好了。空气中飘浮着想象中美味的氤氲之气……
  但是,父亲,推开了母亲专门盛在他面前的鱼汤,说了声不饿,就出去了;母亲怔住了,呆了半刻,端起汤碗,轻轻倒入脸盆大小的菜盆里,也没有下筷;大姐根本就没有吃鱼,有滋有味地就着自酿的酱菜喝着清澈见底的稀粥;二姐正夹住一块鱼肉,装模作样地说了句:好腥!就放下了;只剩下傻傻的我愣在那儿,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显然发生了什么。
  母亲爱怜地拢住我,说:平儿,记住!你爸是读书人,从来不吃带活仔儿的黑鱼!记住啊,咱们是书香门第,咱们家都不吃!无论黑鱼平时多坏,它带着小宝宝游戏的时候,咱们不要去伤害它!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锅鱼,我们送了邻居。
  这就是1973年,那个饥馑年代的夏天发生的,真实的故事。

  (选自网络作家网http://www.省略/)

推荐访问:饥馑 操守 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