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铺的柏油公路上,车挨车,人撞人,花花红红,熙熙攘攘,像一条流动的长河,足见腊月集的热闹。大路上,最惹眼的还是猪。路两边一溜带串儿的猪,都像凉粉团儿做的,颤颤巍巍,扭扭摆摆;躺在花杆上的猪闭着眼儿,忽悠忽悠地纳福养神;盛在“小红快”手扶车厢里的猪挨挨挤挤,哼哼哧哧,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弄得它们很不自在。……
王家二嫂夹在吆猪的行列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熬煎得脸儿打皱,鼻尖冒汗。她暗骂表弟三民说话不作准,说好的赶前来帮忙,这大一会儿,怎还不见人影儿。离集镇还有三里地,猪儿一步三歇,啥晨光才能交出手呢?要是娃他爸从煤窑上回来,屋里有了男当家的,她就不用求亲戚,央邻里;可那鬼,眼看到了年跟前还不回家。她在心里骂了那人一句,却自己脸红了。怎能怪那鬼?矿上也不清闲,我骂他,他准在井下打喷嚏了。脚前那猪,仿佛也猜着二嫂想那位难得一见的男当家,分不出心来躯赶它,竟站在那儿稍息不动了。二嫂骂道:“你个狗贼,也欺我?”高扬起手中的柳条儿,轻轻落到猪屁股上拨弄了一下尾巴梢。猪是阴阳性灵,通得人性儿,何况,今年它给她的光景鼓了恁大劲儿,她如何舍得打它!送猪进站交售倒像是送闺女儿去婆家一般。
二嫂又看了看前后的猪,通山口镇四条大路,这样海的猪共有多少呢?一个收购站怎能盛下这样多的张口货?她深深替公家担心了。
二嫂又怨起三民了。求人多难,像请神一样。这职工家属名气高,实在不胜跟个庄稼汉,水要自己挑,柴要自己拾,屋里屋外一箩筐事儿,都要自己操持,挣不下工分,吃低口粮;眼下要实行生产责任制,按定额计分,这家属更不好当的,干脆给那挖煤的神烧炷香,叫他回来算了,他不当活光棍,挖一班煤,还要到大食堂排队买饭;我也不守活寡,当这职工家属户了!她看见猪静静听她自言自语,骂道:“你个狗贼,昕我墙根,给你那在外的掌柜翻嘴得是?――好爷哩,你老就受点委屈,往前挪儿步吧!”她简直是求猪开恩了,随之,“噢――失!噢――失!”地吆喝起来。但那猪怎么也懒得动弹,吆得二嫂气儿喘,心儿跳。她由怨而骂起来:“三民这小子让狼吃了,豹子咬了,以后说甚也不能请这爷神了!”
“噢――!”三民像是从天而降,以二嫂背后跳到面前,挑着“爷神”两字,美美应了一声,还笑着说,“嫂子,今天嘴在你个乖!”
“把你个鬼精气!你这是从那个窟窿里站出来?险乎把嫂子的魂儿吓跑了!”二嫂又好气,又好笑,骂起贫嘴没正经的表弟来。
嫂子养了肥猪,本事大了,眼睛瞅得高了,还能看见咱地上走的。”三民揶揄表嫂。
“去你的,莫笑话嫂子。我猜你叫没过门的媳妇猴在那儿了。给嫂子说:下脆发咒来没有?”
“咱可不是我春田哥,给婆娘下跪。嫂子,不是我都不来,我怕你把猪赶去,走了冤枉路跑个没为啥!”三民正儿八经地说。
“出了甚疮了?!”二嫂立时灰了脸,担心地问。
“收购站挂牌停止收购,肥猪一律等过了年节交售!”
二嫂像遭了霜冻,“扑塌”一下,坐在猪旁边的路坎上。
“我就怕这事。看怎着?我咋没赶前一集交呢!想再喂它一回豆渣,叫它多长几斤膘,没想……?”
三民想笑,又不敢笑,吃吃地说:“好嫂子,谁叫你是我表嫂哩,如今你磨盘压住手指头,我能站一边打哈哈……?”
“听说省、县、社三级都说了话,要把社员养的猪收回去。怎么又变卦了?”
“公家也有难处嘛。不过,你也莫发愁肠,如今的事,死法都能活解……”三民引而不发。
“你快当说怎么解?”
“只不知嫂子肯不肯摊水?”
“看你说的,嫂子是啬皮人来?”
“那就有办法。”
“你怎的成了卖老鼠药的了?”二嫂着急地立起来,向三民讨主意,“耍啥花哨,你说!”
“烟!”
“有有有,我这里有‘大前门’,你哥前次带回来招呼左邻右舍没用完,我这身上装着哩,还有猴儿烟!”
“金丝猴?――好你个嫂子,我今天来给你帮忙,跑路受苦,你咋不让咱下苦人换个猴儿屁股呢?”
“甭贫嘴,快说咋敬神,香往那尊炉里插。好表弟,咱当家在外。当个家属户不容易,这几年没有少敬神,布施上得起,交了猪,嫂子能少了给你兄弟摆七碟子八大碗?”
“真的……嘻,这是耍嫂子哩!”三民一纵身,跳到路那边去了。
“你个鬼!你个鬼!”二嫂赶上去,扬起柳条儿,抽得三民的棉袄啪啪响,“你鬼三民再要笑我,嫂子我这媒人可是不当了,让那煮熟的鸭子,飞到江里去,叫你打一辈子光棍儿。”说罢,从贴身的兜儿里,取出一盒精装的猴儿烟,递给三民。
三民规矩了,说:“好嫂子,咱是自家人,甭外(口外)。如今猪海了,收购站怕又要搬架子,咱说不定还得用这‘二十粒’哩!你装着,到时敬神吧!”说完,从二嫂手里接过柳条儿,向猪抽了一记,打得二嫂好一阵心疼。
那猪突然遭打,收起前腿,向前拱了两拱,二嫂忙弯下腰,给猪鼓劲。怎奈那猪实在骨架软,体量重,没站得起,干脆“扑塌”一躺,伸直前腿“吭哧”起来,拉风箱似的只是喘。
“真是瘦了熬煎,肥了难场!”二嫂慨叹着,用求援的目光,看着打扮得很斯文的三民,“你下手呀,神!”
三民提了提窄涤纶裤腿,来了个骑马蹲裆式,用两只白嫩的手,揽住猪的后腰,拿稳了架式,运着气。二嫂也顾不得心疼猪,抽了一条儿。那猪终于一鼓劲儿,像个刚立木的架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前走动了。
三民边吆猪,边拍打着衣服。二嫂在旁里眯缝着眼睛,嘴唇一翘,笑了。三民一拧身,感觉出二嫂笑他,脸红了。两人记起了三年前那个腊月集。
那年,二嫂让两个娃,上学带草笼,下学打青草,从三口之家紧巴的口粮里,匀出一点饲料来,喂了一头毛蛋蛋猪。喂了两年零三个月。猪是张口货,喂得越久,长得越瘦,人蝎虎,猪也蝎虎。实在喂不下去,用好烟、瓶子酒托了几个有脸面的人,才算走通了收购站,答应按等外猪收购。等外就等外,交猪全当除害哩,反正可以换回个白纸条儿,护住那交不上一头任务猪应罚的二百斤口粮。说实话,那几年,养猪重惩重罚,把她罚得害怕了。你想嘛,娃他爸不在家,没挣工分的强劳,娘儿仨本来吃的是低标准,再这扣那扣,能留得几颗?到春头上,就只好催外边人寄钱来,每逢大集夹着布袋到街后的柳树行寻黑市粮。肥瘦是头猪,保证了口粮,这是一家之主的她的大喜事一桩!二嫂没吆过猪,就只有劳神表弟三民帮忙了。
谁知好不容易把猪赶到山口镇时,一辆小“手扶”嘟嘟嘟冒着烟,从街口开出来,拐上了公路。猪先是仄着耳朵听,后来向后退了两步,猛一纵身,从三尺高的路坎上跳下,往田里蹿去。三民没提防,绳头被带出去了,喊了声后面的二嫂,也不管田里雪消泥滑、身上鞋新衣净,也是一纵身跳下坎,赶了过去,结果那猪被赶急了,一纵身,马儿似的跃过水渠,蹿到涧下面的苇园里去了。那苇园百十亩大,直伸到丹江边。几年来,以农为主,对苇园不曾打整翻耕,早荒芜败落了,茅苇子也未割除,只听得一阵嘶 [ 2 ] [ 3 ] 嘶啦啦的苇叶声,那猪便消失了踪影。
二嫂上来,问明情况后,“扑塌”一下坐在土坎上,看着无边的苇园叹气。最后,三民吭哧了半天说:“嫂子,怪我没用。你回去给娃们拾掇饭去,我在这儿守着,一定把它捉住。”想着两个上小学的娃还等着她卖了猪给他们买“奖品”回去,二嫂叹口气先走了。
第二天早上,三民回来了。他没有领回那头猪,却把一个交猪条单给二嫂。那个条单是他家前一集交猪得到的。他说他家劳力硬,不怕重罚;又说是昨晚他在苇园边转悠了一夜,早上,听见苇园里一处老鸦叫,寻过去,在一个水塘边,发现一个被狼噬啃剩的猪的黄瓜嘴。
二嫂怎能叫三民带灾。她说:“嫂子要你的条单儿成啥话!嫂子瞎好有个人在外头,一月还捎回来几块,只要黑市不禁绝,饿不死的。只是这猪,咱今世再也不敢喂了!”为了让三民看出她不在乎,脸上特地做出笑模样来。
“二嫂,你当初发了咒,今生今世不养猪了,咋又上心了,还养得这样壮……”
二嫂打断三民的话头,说:“你个三民装甚糊涂。不是两个文件下来,农村活泛了,咱能养起猪!如今粮食多了,不养鸡养猪做啥?”
“做啥?不会到矿上去当家属?”
“哼!如今拿八抬轿抬嫂子,嫂子也不去哩。舍不得这个窝儿了!”
两人边走边说笑。三民这次为挽回那年的影响,特别下力。你看他猫着腰,弓着背,用两手推着猪那圆滚的屁股往前挪步儿,挣得气喘吁吁,但却忘不了耍弄他表嫂。走到柳树下,他又让猪歇息着,扬起汗涔涔的脸,眯着眼对二嫂道:“嫂子,我猜你夜里做好梦来!”
“你个鬼,我做啥梦来了”二嫂笑嘻嘻地问。
“梦见我那工人表哥回来了,夸你喂了头大肥猪,你准是笑醒来的,你说是不是?”
“去你的!我才不梦他哩。甭贫嘴,快给嫂子吆猪!”二嫂走在前头,亲昵地唤起猪来。
三民不敢怠慢,又去掀那猪后腰,嘴里“噢――失!噢――失!”地吆喝着。吆着吆着,二嫂突然听见后面像关了开关,声音戛然而止了。她奇怪,回过头来,见三民低着头,离开了猪。
二嫂也鬼。向左边斜路上雷去,见一条绿围一忽拉,把一个瓜子脸儿掩了一半,一个高条儿男子,也躲到树后去了,路上留下一头肥猪在“哼哼”――噢,巧,原来桃叶也吆着猪!
“三民!”二嫂故意高声叫着,“你给嫂子罢工怎的?!不吆喝了?看我回去给你‘瓜菜代’!”
“嫂子,你穷咋唬个啥!”三民压低声音说。
“嗨,你甭给嫂子上簧!”二嫂笑着还开着‘高音喇叭’,叫那个害羞的人儿听见,“看来,嫂子拉不了你个神棍棍,反正猪又钻不了苇子园。你就甭给我显勤了,那边猪儿卧下了!”
三民只能红着脸儿,向那边蹑蹑拿拿地走去。
二嫂在背后“吃吃”地笑,心里好乐。
收购站在街当中的戏楼场子旁边。四路来的猪,齐都集合在戏楼场上,人挤人,猪挤猪,沸沸扬扬,闹闹哄哄。挂着蓝字大牌的站门紧闭着,往日开磅的木栅栏上,悬着一面小黑饭,上写:“十一时验收,请自觉排队等候。”这么海的人和猪,怎么排得成队!吆猪的主家,谁都想占个先,都往前赶,场子里不时出现斥骂和猪的嘶咬声。
二嫂、三民和桃叶三人,好不容易把两头猪哄进戏楼场,浑身的衣服,都汗湿得沾在肉上了。三人看看场上光景,犯起愁来。三民气盛,稍加喘息,说声“挤!”,便住前面开路。亏得半路里闪出个桃叶姑娘,二嫂也叨了不少光,三民表现得多奋勇;他在前边豁着人连连叫着:“油!油!”两员女将,撅着两头猪,在后吆喝助威,竟渐渐接近了木栅栏。这场子,装满了人和猪,像是盛满了人的湖,这当儿,不知从那儿赶了潮,漫过来,把他们连人带猪又忽悠忽悠漫到斜侧里去。二嫂三人正准备发起第二次冲锋,一位穿皮夹克的青年出现在小黑板前。场子里沉寂了,湖水骤然平静,咳嗽一声,不亚于放一响小炮。那位皮夹克擦去小黑板上的告示,用粉笔“刷刷刷”写了两行字:“由于猪多,验收难以进行,凡交猪者,请到肉食门市部领取编号票,凭号排队交售。”庄稼人先是屏息地辨认那潦草得像柴蓬一样的字,到后来,突然全场嘈切躁动了,整个戏场,像是拉响了空袭警报……
少顷,就有许多猪户们手上亮出了盖着收购站朱红印章的编号票,盛气凌人地向前闯着,像是擎着一锋上方宝剑。他们都是事先知道了风讯、或是从“后门”弄到手的“脸面人”。由桃叶护着两头肥猪,二嫂同三民跟着其他庄户们洪水似的涌到街东头的肉食门市部去。这儿也是一个战场!送猪户们身边没猪只拖累,轻装了,狠命拥挤着。那个只有一尺见方的小洞口,无数只粗壮的手拼命地往洞眼里伸着。二嫂见这般阵势,知道不是自己下笊篱的地方,对三民道:“走吧,甭说争,我看着还害怕哩!”
三民虽是书呆子,毕竟是男子汉,一点也不怯阵,挽起袖筒。一头冲入人伙里。他使出浑身解数,左冲右突,几上几下,终于挤到窗口前。就在这时,只听“咔嗒”一声,落下一块木板把洞口镶死了。那木板上贴着一片白纸,上写:“号已完。年内暂停收购,春节后听候通知交货。”门市部前边的街道上,一下乱了营,送猪户们狂怒了,有用拳头砸小窗口的,有向门板上吐唾沫的,有骂大街的。二嫂见这情景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二杆子,向公家人发凶咋啦?你交不上猪发急,公家也有难场,咱百姓不给公家分解难场,发的这凶能咋?她见三民脸气得乌青走过来,忙开解:“三民,没轮上罢了。公家收不完咱的猪,肯定比咱还急哩!走,甭在这地方。”
三民愤愤地说:“嫂子,快把猴神爷请出来!”
二嫂只得用汗湿的手。把已经挤扁了的精装猴儿烟,抖抖索索交给三民:“好兄弟。千万莫难为人,噢?”
三民不屑地说:“你甭管!”一晃,不见了。
二嫂听得跟前还有几个猪客撂“二话”,她赶紧走开了,准备去看桃叶。路过新市场,这才看见一街两行摆满了熟食摊子,油香味儿在街上飘荡;卖猪、羊杂碎的,油炸麻花的,羊肉泡漠的,饴�凉粉的,面皮蒸饺的,鸡蛋醪糟的,应有尽有。三月没上集,这世事变化真大。她挤过了农副产品市场,在戏楼场的东南角角,找到了桃叶。两头相熟了的猪,头靠头,尾挨尾,安静地躺在地上,均匀地呼吸着,像是熟睡了的两口儿。
二嫂见桃叶焦急,拉桃叶席地坐下,扯起家常话来。从扯谈中,二嫂得知,桃叶妈气喘病犯了;桃叶她爹,是个残废人,不能上集赶店,只等卖了猪,给病人抓药。二嫂给桃叶宽心,借机会把三民夸赞了一番。说三民有同学在收购站,定能弄到号牌,交猪是不用愁的;说三民劳力硬,今年分得好;说三民全家人仁义,往后有了那样的女婿,丈母娘老两口会享福……说得桃叶脸绯红,低头抿嘴笑。
不多一会儿,三民来了。二嫂迎过去担心地问:
“咋着?”
“哼!还是同学哩,站在人位位上了,架子离得搭梯也够不着,递烟洋瞅不睬的。他娃子生在居民家了,当他本事大?上学时,数学老考零分,这阵一下子像人了,哼!”
“没弄到编号票?”
“这不,好话说了石三,只给了一个!”三民 [ 1 ] [ 3 ] 从兜里把那金贵得像通灵宝玉一样的白条儿拿出来,“给,你先交吧!”
“你糊涂了!”二嫂不接。
“咋……?”三民不解,“人家看人脸,好容易弄到了,你还不要?”
“傻瓜,还不快给桃叶送去!”
“你有了?”
“你别管我!”
“那不成,你先交,我给桃叶说去。她是明白人,不会怪咱的。”
“好你哩!嫂子是蛮缠人?嫂子外手有人挣钱,交不上是淡事:桃叶家里没劳力,再说……”
“叫你交,你就交去!那头猪,我吆回去给她喂上,过了年,我吆来代她交!”三民生气地把牌儿丢到二嫂手里,转身要走。
二嫂挡住三民,拿话激道:“桃叶急等卖猪给她妈抓药看病哩,我的瓜蛋兄弟!你叫我交了,我这心里就结了疙瘩了,这年都过不顺心。”
三民眼里一阵酸,无可奈何地转身向桃叶走去。二嫂对着小伙子的背影,欣慰地笑了。
新市场的东边,有条“丁”字街,南边是粮食市,北边是鞋口市、牲口市。牲口市上,未交上猪的送猪户们,拉着猪,在这里进行自由交易。街两边,各有两个肉架子,摆着杀猪筲,现买现杀现卖。这里汤水好,刮得净,不择油,要价比牌价低,庄稼人纷纷围着割年肉。今天公家发了号牌,限了额,自由市场猪价猛跌,许多猪户嫌蚀得太蝎虎,纷纷失望地把猪吆回去了。买猪的并不着忙,在猪市上悠哉游哉地等着自愿“跳火圈”的人。
三民安顿桃叶排好队,把二嫂那猪吆出来。两人赶着猪,来到了热闹的猪市上。前边,许多送猪户围着一个紫棠脸色的矮胖子讨价还价。此人是街北头队办食堂的管账先生,他掏的价钱比公家牌价差不多低三分之一。那些庄稼人叹着气,不肯吃亏太厉害,生意总不能成交。最后,那买主拨开大群人,出了圈儿。
二嫂慌忙上前:“同志,把我这头猪买下!”
那人低头瞧了一眼,用双手捏了捏猪脊梁,拍着可以刮下油垢的围裙:“要啥价?”
“打八折,你给我九十块,吆去算了。”
那人笑着摇头说:“要是出那价,等不得你了。现在公家门市上的肉也冷减价,国家贵收贱卖,一头猪贴赔几十块。要买你这连毛猪,我不如到门市上去掮浑扇扇肉。”
“那你给多少?”二嫂乞求地说。
“你是女同志,怕还是个‘单手家属户’吧?养口猪不容易,这样――”他用手捏了一个码子,怕二嫂不懂,改口说:“六十五块。要是他们男同志,我说啥也不掏这个价!”
三民在旁边扯着二嫂的衣角,低声说:“亏死人了,卖不上一半价,不卖!”
那人听见了,转身就走。
二嫂着了急,忙喊:“你甭急,咱再商量商量!”
三民上前,压着满肚子气,对那人说:“咱一斧头两截,你再加十块。”
买主狡黠地转着眼珠儿,做出挺为难的样子,“好兄弟,老哥我给队上做生意,得向队上负责。是我自己买,咋样都行。既然你说了,我加成整数,七十块!不卖两拉倒!”
买主掏的价,送猪户们认为可以考虑了,几个送猪户拢了过来。二嫂见势,不敢迟疑,咬了下嘴唇,一口应诺了。
二嫂在街口的队办食堂领了款,见三民封着脸,忙劝说道:“你个三民,贱卖就贱卖算了。咱吃些亏,让公家少亏点。你没听说,公家高价收,低价卖,一头猪贴赔几十块?咱权当给国家抬轻哩!”
她把三民就势拉到食堂的饭桌旁,从一卷票子里,取出一张棕红色的五块票,不顾三民阻止,叫了一盘凉拌杂碎,买了两碗排骨汤,切了四两卤内,抬了十个油饼馍说:“吃,三民,卖得少了,权当咱们吃了,甭心疼!”两人汤汤水水吃了一个饱,二嫂又把五个油饼馍,加了半斤卤猪蹄,叫三民给桃叶揣上;叮咛三民,卖了猪莫忘了给丈母娘买药。
三民走后,二嫂攥着那些钱,返身挤进了百货门市部。她给两个娃按尺码一人买一双胶底鞋,各扯一条黄布衣。想到在外的男当家,每次回家来,总少不了给自己买回衣物鞋袜,今天自己挣下钱了,也该给他买点啥表表夫妻情分。她在货架上左瞅瞅,右瞧瞧,挑选了一条铁灰色的细羊毛围脖。最后,她让营业员取了一双中腰女式胶靴――明天要再喂猪,穿双雨靴,天阴下雨打个猪草、倒个猪食多干净!可她把靴子拿在手里左端详,右掂量,又数了两遍包在手帕里的钱,犹豫了,直到忙碌的营业员走来催她时,干脆还给了营业员,像是被谁追赶着似的离开了柜台。
二嫂见三民和桃叶就在甜水井旁的核桃树背后说悄悄话,知是猪已交过。她没敢惊动那一对儿,独自转身回家去了。在街口,几个熟人问她猪交了多少,二嫂按三等牌价报了,说得几个庄稼人十分眼红,嫉妒她这矿工家属有脸面,验了个好等级。二嫂不管他们说啥,反正自己开言动语维护了公家,当家的在外吃公家饭,她要时时事事为公家“拿脸”。
街口不远,就是长途汽车站。正有一辆绿色小轿车停在那儿。车上下来的尽是回家过年的在外职工。二嫂瞅着车门,看丈夫春田是否今个回来。下来好些人,不见她那口子。二嫂有点失望,刚想骂,见车上又下来一个高汉工人,手里提的,背上驮的,齐都鼓鼓囊囊。嘿,正是那神!二嫂见丈夫没看见自己,紧走几步,悄悄尾在丈夫后面去。
她先是轻脚轻步想吓唬一下“工人阶级”,但见那口子背着重东西,走路十分狼狈,禁不住“扑哧”地笑出声来。
老实巴交的矿工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自己那口子,咧着宽厚的嘴唇笑着问:“你啥时候跟在我后头?”
“哟,倒底是工人阶级,眼睛往天上看,看不见咱这土农民!”二嫂揶揄着丈夫,(口外),“不知你雇脚不雇?把东西分点我背上?”
“陕说,你上集弄啥去?怎么身上尽是土?”春田把两个小包给二嫂大背在肩上,“莫不是去交猪?”
“交猪?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把它赶到集上来?等着你回来用花杆抬哩!”
“还没交?”春田认真地问。
“嘻嘻,实话告诉你,今个交了!”二嫂自豪地说,仿佛她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交了多少?”
“你猜!”
“我怎么猜得着!”
“验了三等,称了百八,领了一百三十六块――怎么着?”二嫂一本正经地说,“明年,你可以松松宽宽花点钱了,把身子补好。下井没个强身子咋行!”二嫂取出围脖儿,亲自给丈夫围上,端详着春田,吃吃地笑。
春田也幸福地憨笑着,说:“你真行,没看出,养猪还真像请财神爷!”他又走近二嫂,悄悄说,“有好事告诉你!”
“啥好事!”
“矿上让咱转个人的户口,去吃‘面面粮’!”
“一个人?”二嫂问,“那咱俩娃咋办?”
“慢慢来嘛!先把你的户口办了!”
二嫂想了想,说:“先不忙,我还想……”“你这人……”春田有点扫兴。
“我想试着揽养猪专业户哩!现在年景好了,我养猪还摸了点门道哩!”二嫂撞了下春田的肩膀,“吃轻生饭,我不行;如果我养‘失塌’了,你再转我,我去伺候你这神!”
“你……”春田也撞了二嫂一下,不知是啥意思。
二嫂被撞得心里发甜,眉眼、嘴唇都翘了,心想:“今年,准过个好春节!”
――原载1982年04期 [ 1 ] [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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