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杨琼正睡得迷迷糊期的，以至于那响声好像是从虚无缥渺的梦里发出的。先是座机，后是手机，终于把他吵醒了。他懒洋洋地问：“谁呀?” 电话那头是沙哑得犹如从破竹竿里传出的男声，声音里透着焦灼：“杨琼，你快点到医院来!”
杨琼浑身一激灵。他听出来了，那是院长石英光。“石……石院长，有……什么事?”他忍不住结巴起来。
石英光并没有回话，“吧嗒”一声就搁了电话。
杨琼的瞌睡劲一下子全都跑走了。是什么事呢?会是什么事呢?他满肚子的疑惑。石英光一般很少和医生直接打交道，有事总是找科室负责人。一定是大事!不是大事，他不可能打电话给我!杨琼猜测道。他马上打了个电话给科主任方小�，想从他那里探探情况。电话通了，但方小础没有接。他愈发忐忑不安，来不及想别的，连忙一骨碌从床上跳起。
他看了看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发现才上午九点三十七分，离他睡下去也不过一个小时。昨天他值夜班，一直忙到早晨八点才回家。
杨琼火烧火燎地赶到院长办公室，一进门，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石英光、方小�都在，还有一些人，都是医院的头头脑脑。他的脑袋“嗡”地一下，没来由地慌张起来。“石……石院长?你找……找我?”
肥硕的石英光一看见杨琼，便像一只皮球那样滚到他面前：“你说你说，你把接力棒丢到什么地方了?!”
杨琼很茫然，显然不明白石英光在说些什么，愣愣地看着石英光。方小琏从座位上站起来，跑过来说：“就是三十九床的那个外地人。”
“哦，是张大毛毛啊!他昨天刚刚被我们传递出去。传他还真不容易，兜了好大一个圈，才把他放掉。那家伙以为我们给他转院，还说‘谢谢’呢!一直到最后，看情况不对，才骂人……”杨琼松了一口气，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他正说着，昨天晚上和杨琼一起去的驾驶员王磊也来了。王磊一进门就嚷：“我昨天是夜班，现在是不是还想叫我出差，这没有道理!”
石英光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他冲着一屋子的人破口大骂：“你们这些饭桶，就知道吵吵吵!现在好了，你们给我捅大娄子了……”他连比带画地说着，情绪非常激动，像是先前一直被压着的那股火，等王磊一进来就被点着了似的，“呼”地燃了起来。
一群人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听着石英光训斥。杨琼听了大半天，才弄清楚其中的原委。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是件大事――
市委刘中生书记要来医院看望受救助者。分管文、教、卫的廖副市长特意关照，说：“就看上个月看过的那个吧!那个家伙很会说，表情也丰富。”廖副市长又说，“刘书记很重视，而且有中央级的媒体一起参与，你们一定要做好!”石英光爽快地回答：“领导来，我们夹道欢迎!”当他给方小�布置任务时，却意外得知，那个张大毛毛被传递出去了。
“方小�、杨琼、王磊，还有你、你、你……”石英光用胖嘟嘟的手指在人群中机关枪似地扫了一圈，“你们快给我把张大毛毛找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领了任务出来的方小�有些不乐意：他妈的刘中生又要作什么秀了，上个月不是刚来过吗?挨了石英光一顿批，他心里窝着一团火。这个昔日的外科主任、现在的救护室主任，老是有种被压抑感。他愤怒，消极；但再愤怒，再消极，表面上还是积极认真的。于是，他对杨琼说：“这件事情是你原经手，你就全面负起责来，不要怕这怕那。”
杨琼清楚方小�是想撂担子。从杨琼刚进这个医院里很特别的科室开始，他就知道方小珊不想当这个科主任，后来实在是因为别的位置都满实了，才不情愿地当了。方小�人来了，心却在外面，开口闭口总是“我们外科怎么样…“我们外科又怎么样”，好像他还在当着外科主任。对现在科室的事，他不大上心，有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味道。而且，谁也不能和他说竞岗不竞岗的事，一说，他就吹胡子瞪眼睛：“他奶奶的!都是他们搞不正之风，把像我这样德高望重的人也排挤下来了。排挤下来不说，还要让我丢人现眼，叫我到救护室，把我当工友一样看待!”平时科室开会，他也口无遮拦地讲：“弟兄们，姐妹们，在我们这里的，都是低人一等的。你要想发展，就想办法出去!这里算什么呢?要技术没技术，要实惠没实惠，我鼓励大家出去!”
对杨琼，方小�还算满意，认为他比较听话。私下里方小�爱摆他的老资格：“杨琼，你该去活动活动，调出去!在这里有什么出息呢?你不像我，我都是老棺材了，无所谓的，你不能无所谓。”
杨琼笑笑，把头点得像风中的芭蕉叶：“方主任，你说得一点不错，可在你手下工作也不错，可以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总体上来讲，他对方小�还是感激的，至少，方小�还算是医院里比较正直的一个人，爱说，也敢说。
杨琼这时看方小�一副情绪低落的样子，便安慰他说：“方主任，你放心!张大毛毛不难找，到时候我们把他拉回来就是了，他很听我话
的。”方小�在杨琼的肩上拍了拍，
“嘿嘿”笑着说：“能完成任务就好，省得我们石大胖墩又要急得痔疮发了。”
王磊的火气比其他人都要大，因为他说好了要替小舅子办事，现在突然冒出来这档事，差点没把他气坏。和小舅子通过电话后，他的脸就阴得像是要下雨。他把车开得飞快，好几次都像要出车祸的样子，吓得方小�忍不住也叫起来：“哎，王大师傅，你和胖墩有仇，千万不要拿出我们当出气筒!”王磊让他们一说，也忍俊不禁：“妈的!要不是想着要养家糊口，老子早不干了!胖墩能拿我有什么办法，这个马屁精!”
同去的还有小赵，是院办的。她一声不吭，方小珊就拿她开涮，问她知道不知道石英光身上又大又浓的地方是什么。小赵红着脸，把身子扭过来扭过去地说：“方主任，你什么意思啊!”方小�开心得哈哈大笑：“你看你看!小赵就是想歪了，她以为我又黄色了，其实，我说的是我们石英光院长身上有股男人味啊!现在的人啊，我一开口，他们就想到肚脐下以下五寸的地方，没出息!”
车程长，又闲得无聊，大家就说说笑话打发时间。有方小�在，气氛很是热烈。方小�自嘲是他们的开心果。笑声四溢时，杨琼却走了神。车外田里的农作物不时掠过他的眼帘，他却像没有看到似的。
当初杨琼在武汉人才交流市场转悠时，这家医院的代表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杨琼毕业于江西医学院，给自己的工作地点定位是中小城市，要在江浙一带。这家医院离上海很近，符合他的择业要求，所以他义无反顾地来了。起先他是在急诊室当医生，虽然辛苦，但收入不错。杨琼是山里人家的孩子，苦是不怕的；但他没想到，一件小事却让他告别了急诊室。
杨琼看中了同在急诊室工作的护士小芍。小芍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好像也有意和他走近，和他在一起时，说说笑笑，有无限的妩媚生出来。杨琼刚开始没想到小芍是有男朋友的，后来知道了，他依然理直气壮：既然没有结婚，我就有追的权利。小芍 也支持他有这种想法。小芍的男朋友得知小芍脚踏两只船，就上急诊室来教训她。男朋友挑了一个半夜，在小芍忙得晕头转向之际，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面前，把她打得“嗷嗷”乱叫。小芍立马打电话给杨琼。杨琼半夜被吵醒，他的宿舍与医院只一墙之隔，只几分钟就立刻冲到了医院。小芍的男朋友本来已经解了气，看到杨琼出现，火又上来了，揪着杨琼便揍。那小子哪里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杨琼的对手，只几个回合，就被打趴在地。杨琼到一边安慰小芍去了，那小子却趁机耍横，从地上爬起来后，把急诊室的玻璃窗砸了个稀巴烂，结果惊动了警方……
后来的处理结果是各打五十大板。让杨琼想不通的是，有一天，院办通过急诊室主任找他谈话，让他到救护室工作。杨琼傻了，问：“我到那里去干什么?”主任说：“这是院长的意思。石院长听说你的力气大，觉得你到那里很合适。”杨琼不服气，还径直找上院长那儿去。石英光和气地说：“小杨啊，你是人才。是人才，到哪里都会闪亮。我相信你在新的岗位上会有作为的。你要知道，那是一个特殊的岗位，说得不好听的话，那是我们对外的又一个窗口。这个窗口擦得亮不亮，关系到我们医院的面子，而且这张面子除了给老百姓看，还是给各级领导看的。你说重要不重要?当然，那里的工作也是艰苦的，但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来讲，这是一个锻炼的机会。一般人我还不同意放那儿呢!这不是随便一只阿猫阿狗都可以去的地方，是要有点素质的人才能胜任的。再说，你又不会永远在那里工作。”杨琼本来想说点什么的，比如，他家境贫穷，在急诊室可以增加一点收入；比如，在急诊室可以锻炼医术；比如……但这些想法他都没有说出口，因为石英光那么一说，他觉得再说自己的那些想法，好像有点上不得台面。这一回，杨琼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来，不仅在医院里有些颜面扫地，而且小芍好像一下子也对他不满意起来，说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换工作这么大的事，能这么就让石英光轻而易举地拿捏?再不济，闹也是要闹一闹的。就这样不声不响的，算什么?杨琼牙疼似地摸着下巴说：“其实，我也想争的，但怕影响不好。我毕竟工作不久，又是来自外地，给领导留下个不好的印象，那可不好。”小芍的指头戳到了他的额头上：
“你啊，枉为男人了，比女人还不如!都怪你爹娘，什么名字不好取，非要取个女里女气的名字，弄得你真的像个女人。”杨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嚅嗫着说：“我有什么办法!我上面四个大哥，我爹妈是盼个女儿的，谁知生我下来，还是男的。爹妈失望透了，取个女名来安慰安慰……”小芍懒得再听他解释，拂袖而去。
小芍离开后，杨琼把头钻进被窝里，无声地大哭了一通。他哭自己家穷，哭自己嘴笨，哭自己胆小；哭过以后，也就想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了一个小芍，还会有其他的人。怕什么怕?好好干!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勉励自己的话，其中就有“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等等名人名言。
“你们让杨琼说说!呵，杨琼，又在想女朋友了?怪不得不声不响的，原来在甜蜜回忆，快老实坦白!”方小�把逗乐的方向转向了杨琼。杨琼讨饶说：“方主任，我哪有什么秘密!”
说话间，车驶出了浙江嘉兴的王江泾，这意味着已经到了江苏地界。到建阳那里，已是下午两点多了。王磊叫道：“杨琼，你把眼睛睁大点，看看是不是昨天走过的那条路?”
“是在这里么?”
“应该是在这里。”
“我看就是在这里。”
“没错，应该在这里!在那个靠近垃圾桶的地方，我还撒了一泡尿。当时有一只猫从里边‘嗖’地蹿出来，朝我‘喵喵喵’地叫了几声，吓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那是后半夜啊，四周静得都可以捉得出鬼来。”
“我让你快点。你说快什么，又不是做小偷!”
杨琼和王磊拼命地在脑中搜索着，比较着，对应着。地点无疑是正确的，可在这个正确的地点，无论他们作怎样的努力，却丝毫没有一丁点张大毛毛的线索。他们先后走访了当地几家医院，每一个可能会收留张大毛毛的角落都走了一遍，甚至还到当地的殡仪馆去查看了。一个脸上长满了雀斑的青年女子嗑着瓜子说：“我们这里不白烧。白烧我们不就亏了?那些民政部门送过来的，我们至少得留几天。冤有头，债有主，要不，算什么?!”
方小�没了说笑话的兴致。这样的事，他经手的多了。在救护室这几年，他几乎每个月都得干上几件这样的事，或亲自动手，或让人代办，不说熟能生巧，但做得得心应手，那是毫无疑问的。有时候，他也会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怀疑：这样做，是不是跟自己的职业道德相悖?从医多少年了，到头来，居然在干一些伤天害理的事!但他无从摆脱，一是因为自己所从事的职业；二是站在医院的角度，他不得不如此。早几年，方小�是不会对这种事上心的。在外科当主任那阵，虽然他也耳闻过自己所在医院救护室的事，但大多只会当故事听听，他从来不会去细究。他只知道医院有个救护站性质的科室，每年都要负责治疗一些由公安局或民政局送来的需要援助的患者。那些患者要么举目无亲，要么被人遗弃，总而言之，是一群需要社会关爱的特殊病人。起先的时候，因为人数少，医院尚能忍受；但随着人数的增加，医院的压力越来越大，又不能堂而皇之地予以拒绝，只能消极地应付，也就是说，能救的救了，不能救的也没办法。有些患者一住就是几个月；有些则是得了疑难病症，明摆着无法医好，又不能见死不救。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医院有了一个潜规则，当然也是仿效别的医院
的做法，那就是悄悄地处理病人――三更半夜时，用救护车把一些病人拉出去，开上几十公里甚至几百公里，然后把他们放下去。放置的地方既要隐蔽，又不会死人；等到天明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发现他们，然后他们会被当地一些部门送进当地的医院。这种公开的“秘密”多了，就有了一个通俗的说法，叫“爱心接力棒”――就是说，“接力棒”传到哪儿，谁都不知道，但都是为了一颗爱心，可以全国通用。
“这样做，是要被骂死的!”方小�初进救护室时，力斥这种不道德的做法。石英光却不以为然。他没有跟方小�争辩――论资历，方小�可以做他的老师――只是让方小�去外地医院学习几个月，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方小�进修回来，果然不再提意见，却变成了现在这副温吞水样，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方主任，我们现在怎么办?”杨琼擦着脸上的汗水问。
方小�有气无力地说：“找不到，当然是回去。再说，救护站里有的是病人。让刘中生看别的病人好了，干吗非得看这个张大毛毛!”
“我的方主任，我看还是你来当这个院长得了!”石英光终于憋不住了，气急败坏地说。
对于方小�带着人，赶了几个小时的路，却什么情况也没摸清就回来这事，石英光早就腮帮子发酸了。换了别人，石英光不暴跳如雷就不是石英光了；但他清楚方小琏 不好惹，这个人要是和他顶起牛来，一点回旋的余地也没有。听方小�轻描淡写地说出寻找的结果，石英光的鼻子痒痒的。他忍了忍，再忍了忍，可方小珊实在太不把他当回事了!石英光不高兴地说：“都是为医院工作，怎么就这样马虎呢?”
方小�也恼了：“你以为我不愿意带回来啊?可找不到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随便拉个回来。”他的唾沫四溅着，有一些还飞到了石英光的脸上。
石英光抹抹脸说：“方主任，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市委刘书记非要来看，我有什么办法?他又指名道姓要看原来看过的那个，我又有什么办法?你说，你说啊!”他的手指指着方小�。
方小�讥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个张大毛毛又不是刘书记的爹，让他看别的人就行了。再不行，找个人替代一下，死了张屠户还吃浑毛猪不成?反正他们那些人就是作作秀，几分钟的时间嘛。”
石英光不高兴了。“你有本事就和刘中生说去！在我这里横什么呢?我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不讨好!”他颇为委屈地说。方小�鼻子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了句，“要进步，这没错，可也不能逼人上梁山啊!”便走开了。他也清楚自己的脾气，说着说着，真会吵起来。眼不见为净，走为上策。
石英光看和方小�商量不下去了，在心里把方小�骂了个狗血淋头：摆什么老资格，下次一定把你扒下来!你懂个屁!刘书记和廖副市长要看张大毛毛，不会是心血来潮，他们一定是有目的的!要不然，怎么会上个月刚来过，这次又来了呢?到底是什么目的，石英光猜不出来，他现在只想把事情妥帖地做好。他叫来了救护室的一个副主任，让他带着杨琼他们再去一次江苏。“把张大毛毛给我找回来，不找回来，你们自己看着办!”
杨琼他们来回折腾了好久，还是无功而返。他们甚至还请了当地的警察出面，四处寻找，可那个张大毛毛就像一滴露珠，消失在了广袤的大地上。副主任哭丧着脸打电话给石英光汇报，石英光当即就骂开了：“你是死人啊!这点事情都搞不成，还当什么副主任!”那个副主任小声地嘟哝说：“找过了，找不到啊!警察说发寻人启事最起码得等几个月，别说几天里找到了。”
石英光“砰”地挂了电话。一群酒囊饭袋他寻思着，要找到张大毛毛好像有些不大切合实际了，那该怎么办?他想到了方小�说过的话，看来得找人替代了。
找什么样的人替代呢?石英光觉得这事还得找方小�。要是方小�撂担子，他会吃不了兜着走的。石英光信奉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明明此前还和方小�面红耳赤，此刻他却跑出办公室，双手插在袋里，笑眯眯地去了救护室。推开方小五�办公室的门，他更是笑容可掬：“方主任，姜到底还是老的辣!你说得一点不错，找不到那个张大毛毛，我们不吃浑毛猪，我们得找个人!”
方小�斜着眼说：“你总是喜欢叫我们做帮凶!”他心里很得意：这个胖墩能离得了我?笑话!
“那是那是!兄弟么，有难同当，有福共享!”石英光点头哈腰地说着，全然没有了在办公室时盛气凌人的样子。
人是找来了，也是个外地人，长相初看和张大毛毛有几分相像，比张大毛毛要年轻一些。张大毛毛自称是四川人，但杨琼觉得他不是，因为他基本上不会说四川话。那人倒是正宗的四川人，一开口，川味十足。石英光、方小�和他见过面后确定了下来，他们告诉他，这个活儿比他在工地上干可轻松多了，是配合医生演一场戏，只一个星期；演好了，给他两千元劳务费。
那个叫“马更生”的老头兴奋得一双鼠眼都眯成了缝：“要的要的!”他不停地搓着手，跃跃欲试。
“马更生，这几天，由杨医生具体辅导你。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方小�叮嘱他。马更生还是兴奋地来回搓着手：“要的要的，他讲什么话，我全都听的!你们放心，一百个放心!”
杨琼哭笑不得，一转眼，他成了一名辅导人家演病人的老师。马更生很好学，连问那个张大毛毛的习惯。杨琼气不打一处来。那个张大毛毛本来和杨琼没一点关系，现在却像一件衣服穿在了他的身上：而且，尽管这是件臭烘烘的破衣服，杨琼也得穿。他一本正经地说：“马更生，从今天开始，你不叫‘马更生’了，你叫‘张大毛毛’。”马更生“哈哈哈”地笑起来：“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要么是张大毛，要么是张小毛，怎么会是张大毛毛?”杨琼说：“张大毛毛就是张大毛毛，你不能改名。”
“要的要的，张大毛毛就张大毛毛!还有呢?”他仰着脸，很好奇地看着杨琼。
杨琼皱着眉头说：“还有，张大毛毛是个喜欢躺在床上哼哼的人，长一声短一声。”
马更生又笑起来：“不说话，就哼哼?那不是猪么，猪才哼哼。”
杨琼有些讨厌这个多嘴多舌的老头了：“你乱插什么嘴!他是个病人，浑身上下全是病，好多天都起不了床。”
“哦，原来是这个样子。”马更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听明白了。
好在上次刘中生来，医院拍了不少照片，为怕错过刘中生所说的每一个字，医院还准备了录音笔。图像、声音都齐了，原本是为刘书记准备的东西，却阴差阳错成了马更生学习的活资料。听了刘中生和张大毛毛的对话，马更生马上说：“这个张大毛毛不是四川人，起码不是正宗的四川人。”
杨琼训斥他：“你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要尽量少说，能不说则不说。要是那个刘书记来了，你要表现得像认识他一样，要说些好话，说你怎么想念他，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你还要说住在这家医院有多么多么的好，医生关心，护士热心，病友开心……”
马更生有些不乐意了：“杨医生，你这个毛头娃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不用怕，我马更生好歹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人，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我心里清楚得很!”
杨琼平白无故被马更生抢白了一通，脸皮有些燥。他想：这个不起眼的老头福气好，一个星期挣了爹几个月的钱。这活要是让爹来做，保管比他好多了。当初怎么没想到提出让爹来做?爹在老家太远不能来，找个亲戚来做也不错。这里多的是他的亲戚。他们常常为他在
医院上班感到自豪。当初如果他提出来，方小�会同意的。
马更生很细心，又问杨琼张大毛毛得的是什么病。杨琼说：“他身上病多了，最厉害的是高血压。…那他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死了?”马更生问。杨琼剜了他一眼说：“你嘴巴上积点德好不好?人家张大毛毛活得好好的，你凭什么咒他死!”“他不死，你们为什么不叫他来?”马更生笑嘻嘻地问。杨琼叹了口气：“他不辞而别。我们一直好好给他治疗，有一天早晨醒来，他人不见了，走掉了，大概是回老家了。”
马更生拍拍胸脯说：“不死就好，不死就好!让我学做个死人，那是要倒八辈子霉的。”
看得出来，马更生是个勤快的人，在工地上千惯了，在病房里同样表现得很出色。他见不得什么垃圾，只要茶几上、门窗上有一点灰尘，他就随手拿起一块抹布将它们抹去，因此病房一直干干净净的。病房里的病人都很喜欢马更生，当然，人们叫他“张大 毛毛”。为了怕别人认出现在的这个张大毛毛是假的，医院里特意安排他和新进来的病人住一起。杨琼也劝马更生别去干那些杂活，说那些杂活护工会干的。马更生便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动弹动弹，身体不舒服。”
杨琼说：“你忍也要忍，不就是几天时间嘛!连这个你也不能忍，怎么挣钱?”
一说到钱，马更生马上低眉顺眼地说：“要的，要的，我不干那些了，保证不干，干了我就是一条狗!”
杨琼“扑哧”一声笑了。这个马更生，还挺逗的，比老爹生动多了。
尽管这样，方小琏还是嘱咐杨琼，少让马更生接触其他病人，确保万无一失。方小�散漫是散漫，但自己科里的利益，他还是比较关注的，因为石英光答应，如果此事不出意外，到时候由院方奖励他们科室一笔院长奖金。
于是，杨琼把爱动爱说的马更生偷偷拉至一边：“你是张大毛毛，不是马更生。张大毛毛病重起不了床，老躺在床上哼哼，这点你得记住，不要一想着挣钱，把最要紧的都忘了。”
马更生不好意思地搔搔有些花白的头发：“你瞧我，干惯了，停不下来了。”
“停不下来你也要停。这次要见你、和你握手、说话的是这个城市的‘这个’!”杨琼伸出一只大拇指，高高地竖起来，“知道么?来不得半点马虎!到时候电视台、报社的记者都要来的!摄像机、照相机全对着你，你要一慌，不是全乱套了?上次那个张大毛毛真的不错，讲得也好，你要是讲得不好，人家书记马上就会明白。人家一明白，你还拿什么钱?”
“杨医生，你放心好嘞，我马更生……哦，不，张大毛毛不会给你丢面子，丢面子的事我是不做的!”马更生信誓旦旦地保证。
杨琼松了一口气。短短几天，他就累垮了。这事看似是个小活儿，但比看病还难。他指望这件事赶紧过去，他都有点烦了。
石英光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脸。他已经去病房里和“张大毛毛”预演过一回了，相当成功。从这点上说，他暗暗感激方小�，这个人说话非常冲，但脑袋瓜子灵，点子特别多。如果不是方小�那么一说，他倒真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招。细想想也是，这张大毛毛又不是刘书记的什么人，刘书记只是记得有这么一个人而已，充其量只知道张大毛毛的怪名字或者会说话的特点。对于刘书记，张大毛毛不过是一个道具，是在中央级媒体镜头下的活道具，是配合工作的。那个马更生不错，短短几天，举手投足就和原来那个张大毛毛没多大的区别了。
石英光一高兴，就胡乱地拍杨琼的肩，把杨琼拍得身子一缩一缩的：“小杨，不错!你很会做老师，把马更生调教得不错!你用点心，还是能干事的，要继续努力!”
杨琼眉开眼笑，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说：“石院长，我这是在跟你学呢!”石英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但杨琼并没有注意到，只继续盯着脚尖说，“还望院长多多指教!”
大家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刘中生书记来的日子，医院里还为此早早地准备了“欢迎刘书记来医院检查指导”的横幅，只等正式通知一到，马上挂起来。电话终于来了，是市委办打来的，电话里说，刘中生书记因为要到省城开会，来医院探望被救助人员的活动取消了。
石英光的脸一下白了，冲着电话就喊：“是不是改期?改到什么时候?”电话那头是个女的，她说：“领导没说改期，就是取消了。”取消了?!石英光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了，他像只石陀螺一样在办公室里旋了几圈，毅然挂通了廖副市长的电话。廖副市长说：“英光，正想着和你通电话，几个人围着商量事，耽搁了。因为中央媒体的几个记者另有任务不过来了，你们现场就不要布置了。取消吧!就是你那儿辛苦了。”
“不辛苦。”石英光机械地说，可一放下电话，他就骂了一句，“狗屎!把我们当猴耍啊!”
办公室主任进来向他汇报什么，他咬牙切齿地一挥手：“走走走，汇报个屁!那事取消了。他妈的，全都取消了!”办公室主任一头雾水，看石英光火气冲天的样子，赶紧走开了。
杨琼陪马更生到财务室领钱。马更生津津有味地一张一张地数着钱，每数几张，就将手指伸进嘴里，蘸着唾沫，还要发出“啧”的一声，好像在品味似的。杨琼不由得生出嫉妒来：他奶奶的马更生，看你美的!嘴上就有些阴阳怪气的：“老马，你福气真好，什么事都不干，就挣了两千元钱，还白吃白住了几天。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走了。”
马更生把钱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装进了口袋，然后舔着嘴唇，头一点一点地说：
“杨医生，托你的福，挣了一点钱。这点钱，能做不少事呢!以后有这样的事，你还可以找我。这里有我儿子的电话号码。你打给他，他会告诉我的。”他把几个阿拉伯数字抄在了一张小纸片上，递给杨琼，“你要保管好。”
马更生临走前，特意到方小�和石英光的办公室里转了转。现在他对医院已经熟悉了，对科室的分布也了如指掌，每到一处，他就不停地给人作揖：“方主任，石院长，你们都是大好人!好人有好报，祝你们健康长寿，天天幸福!”
方小�和他打趣：“马更生，不要以后在路上碰到了，装作不认识。”马更生跳起来，发誓赌咒地说：“要那样的话，我马更生天打雷劈!说不定，以后你要烦我，我有事还要找你们。你们的心太好了!”
石荣光心情不好，不在意地和马更生挥挥手：“不送了，以后有空来玩儿。”
“要的要的!”马更生点头哈腰地说，“你们都忙，那我走了。”随后，他便像一片树叶那样飘出了医院。
就在大家都渐渐淡忘这个事情的时候，马更生又来了。他一来，就熟门熟路地跑到院办和几个科室去，和每个人都热情地打招呼，那模样，就像他在这儿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似的。他往每个人的办公桌上放番薯干：“尝尝，这是我做的。”几乎所有人在见到马更生后都吃了一惊，想不通他在离开医院大约十来天后，又一次到医院来干什么。他总不至于是来叙旧吧?
石英光和气地问：“老马，怎么有空了?工地上不干活?”
马更生低头哈腰地说：
“我念着你们这些好人，就来看看，不看，心里堵得慌。”
石英光在心里暗笑，现在连农民也知道来虚情假意这一套了。他想马更生肯定是有事，于是开门见山地说：“老马，什么事，你说吧!”
马更生两眼眯成了一条缝：“嘻嘻，你石院长不简单，明察秋毫，我一看你就是个有本事的人，能把我心里想的都看清楚。我实话和你说吧，我来，一是看你们这些好人，二是来看病。”
石英光警惕起来：
“你
看什么病?你不是说你的身体好得可以打得死一头牛?”
马更生搔搔头皮，乐了：“我那是开开
玩笑!人哪能没有病?我的病是隐病，人眼
是看不出来的，得靠机器。我的腰椎不好，
干不了重活。你们帮我看好了，我就真的可
以打死一头牛了。这几天，我的腰病发作得
厉害，你不见我像一只虾米一样弯着腰?”
石英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时候他才看清马
更生每走一步都捂着腰，显得极难受。 “你在的那两个星期为什么不提出来，
一直到现在才提出来?”石英光抿着嘴问。
马更生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头，也
始终在轻轻地搔着。一搔，头皮屑便像灰尘
似地拂开来。石英光竭力忍住内心的厌恶。
那时候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这人狡猾，还以
为他老实得有点迂腐。
“那时候我不好意思嘛!现在我想，帮
你们做了一件大好事，我也不求你们报答，
就帮我看看病好了，把我的病看好了，我就
可以干重活了!我也想好了，就住方主任和
杨医生他们那个科室吧，我喜欢那里。方主
任人不错：特别是那个杨医生，对我特别
好。”
石英光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想：是不是
那个杨琼暗示了这人什么，他才这样嚣张?
莫非是把内部的事透露给他了?他试探着
问：“老马，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马更生搔头皮的手停住了，他看了看一
脸紧张的石英光，笑得露出了牙床：“没有
没有，我就是来看病!”
石英光觉出了事情的严重性，装出为难
的样子：“老马，对于每一个来我们医院看
病的人，我们都欢迎；但救护站你不能住，
因为要特殊的人才能住进去……”
石英光还没说完，马更生就打断了他的
话：“石院长，这个情况我知道。你可以把
我当做特殊的人好了。你给别的人看是看，
给我看就不是看?我到底是帮了你们的
人。”
石英光不明确表态，只说：“这事我做
不了主，得和大家商量商量。”
“要的要的，我等你的消息。现在我到
方主任那里去去，还有杨医生，我都要去看
看，分开十来天，想死我了。”马更生自说
自话地走开了。
石英光不敢怠慢，立即召集了一班头头
脑脑商量对策。大家听完，就像听天方夜谭
一般。看不出来，这个老家伙还来这么一
手!“抓他到派出所去。”有人提议。石英
光跳起来，“你脑子进水了?这事一传到市
长和书记耳里，我石英光的脸往哪儿搁?我
们医院的声誉呢?”他分析，“马更生敢这
样，肯定是知道我们的内幕了。不是这样，
他敢和我们叫板?我看还是大事化小，小事
化了。不就是给他看个腰椎病么，给他看，
看好了，叫他滚蛋!”事情后来就这么确定
下来了。
谁向马更生透露了内幕?石英光心里打
了一个问号。想来想去嫌疑人很多，最大的
嫌疑人是杨琼。这个外地人平时温文尔雅
的，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又是个办
事很黏糊的人，不定什么时候露了马脚。便
把杨琼找来问了一通。
杨琼慌神了，急得声音都变了：“石院
长，我不可能向他透露什么的!我的一言一
行完全是按照你的意图在做，我从来不越俎
代庖!”杨琼一急，成语便接二连三地冒出
来。
石英光想：谅杨琼这小子也不敢透露这
些秘密，除非他吃了豹子胆。但他还是敲山
震虎：“杨琼，这事情从你开始，应该从你
那儿结束。你如果不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就
准备卷铺盖吧。其他的话我也不多说，你自
己看着办吧!”
马更生的腰椎间盘突出经过十来天的治
疗，有了明显的好转。这种病本来完全不必
住院的，但马更生住在里面很舒服，有点当
干部的味道了。方小�要杨琼出面和马更生
说，让他出院。杨琼依言和他一说，结果马
更生把头一阵乱摇：“出院?你们搞错了
吧!我的病还没好透，我的腰还在疼。”杨
琼说：“这种病完全根治是不大可能的，你
都这个岁数了，治好更难。”马更生说：“叫你们方主任来，我和他说。”
方小�一来，马更生便说：“方主任是个爽快人，我也是爽快人，我们两个爽快人碰到一起，有话就好说。我这个病一下子看不好，我就到其他地方看，慢慢地看，你给我一笔钱就够了。”方小�暗暗称奇，救护站开了多少年，像马更生这样难缠的人还是第一次碰到。你跟他说理，他理由比你还足：“你们搞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事，要救助的人怎么能乱丢呢?乱丢那不是当猫狗处理了?我要把这事往媒体一说，你们就全完蛋了!你们还骗人，连书记也敢骗。我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不多要你们多少钱，多么给个三万，少么给个两万就可以了。这事也算了结了。”你跟他动粗，他就嚷：“我不会怕你们的!你们整死我，我儿子、我孙子都会来的!到时候你们更难堪!”一向自称“见多识广”的方小�在马更生面前也束手无策了。他对马更生说；“这钱的事，你要和石院长说，我做不了主的。”马更生当即就去找石英光。石英光一听，差点就甩马更生耳光了。还真以为医院是银行了?说要钱就要钱，这不是狮子大开口是什么!但他沉得住气，不会发火，他知道马更生希望他发火。老子才不上你的当。他和气地说：“老马，你的病还没好，那就别急，继续看。你什么时候说好了，我们就让你出院。钱这事以后再说，现在谈这个没意思。你说对不对?老是说钱，那多没意思!”石英光费了好大口舌才把马更生打发走。
马更生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方小�叫了过来：“方主任，你想想办法啊!你再不想办法，这个救护站就成问题了。如果病人全像马更生那样，还办什么医院?”
方小�在心里骂着石英光：胖墩又没辙了。没辙了就把事情往下推。你他妈的会推，老子不会推?他找上杨琼，叹了一口气：“胖墩要赶你出院，老子不同意，这么优秀的人怎么能赶走!我在他那边替你作了保证，说你有办法叫马更生老爷自退。小杨啊!你要努力一把，要想尽一切办法把马更生这尊瘟神请走。他不走，你就没好日子过；你没好日子过，我也就没好日子过。石英光平时就看你我不入眼，这回正好拿我们开刀，我这个主任也很为难啊……”
方小�把话说到这份上，杨琼也无话可说：你们全往我身上推!你们都可以推，我推给谁呢?他只能跑到马更生那里磨嘴皮子，要马更生放弃那种不切合实际的想法。“扑通”!杨琼给马更生跪下了：“马叔啊马叔，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和你一样，也是外地人，我是江西的，到这儿来多不容易，现在好歹安稳下来了，你却还赖在这里。医院和我约法三章的，你不走，那只有我走……”“
那时是晚上七点多钟，和马更生同处一室的病人被拉到急救室抢救去了――他一口痰堵在了喉咙口，恐怕凶多吉少。趁没有其他人，杨琼苦口婆心地劝说马更生离开医院；但马更生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漫不经心地听着，或者说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杨琼心烦意乱，恨不得把马更生割碎了零卖，嘴里却是苦苦地哀求着。
马更生一把就把杨琼从地上拉了起来：“要不得要不得!杨医生，跟你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我就是想要医院给我钱。反正医院的钱多，是公家的，拿些钱给我不就得了?”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马叔，我在这儿真的不容易!”杨琼的眼圈红了，“在这陌生的城市里生活，处处都是排挤的眼光。你不走，他们要扣我的奖金。你知道在医院干，没奖金就没法活下去。马叔，求 你了……”杨琼觉得自己这时候不是医生，只是一个乞丐，不，比乞丐都不如，是一只秋后的蚂蚱，在寒风中簌簌发抖。
马更生不再拉杨琼，杨琼重新跌回地上。马更生虎着脸说：“你怕啥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那个石院长能拿你怎么办!他要赶你走，你天天上他家吃饭去!做男人，还怕人家不成?笑话!人要一软，连虫子也来叮咬你!”他背过身不再理睬杨琼。
“你说得轻巧，我离了医院，靠什么吃饭?”杨琼哀怨地看着马更生的背影，
想不通这个瘦老头怎么这么铁石心肠。见哀求这一招不成，他只得从地上爬起来，揉揉红肿的眼睛，无奈地走开了。
接连几天，杨琼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样叫马更生离开医院，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像是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一天，他在食堂里吃饭，王磊也一起吃。吃着吃着，王磊的手机响了，是方小�打来的，方小�让王磊作好准备，晚上有一个接力棒要传出去。王磊开玩笑说干脆把那个马更生也传出去。杨琼苦笑了一下，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个，方小琏说过不知几回了，但他清楚那是不现实的。马更生这么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能放到哪儿呢?放出去，他不用多久就会回来，一回来，麻烦更大。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要是他真的生病就好了，要是他生重病就好了。”王磊说：“妈的!找人好好把他修理一顿，打得他再也不敢来闹就好了。我看他的嘴硬还是人家的拳头硬！”杨琼还是一副苦脸，“要这么容易，马更生还会留在这里?”他说这话时完全是无心的，但当王磊吃完饭走远后，杨琼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先是吓了一跳，转而就欣喜若狂……
马更生在医院又呆了大约半个月，就被当做接力棒传送到一个地方去了。这一回是在江苏和山东的交界处，具体是哪里，杨琼说不上来，王磊也说不上来。管他呢，反正是叫别人接过“爱心接力棒”了。
王磊看着马更生睡得安详香甜的样子，忍不住问杨琼：“嗨，你给他吃了多少安眠药?”杨琼说：“你放心，不会置他于死地的。”
当王磊开着救护车往回走的时候，杨琼睡着了。他好久没有这么踏实地睡了。王磊一直以为杨琼给马更生吃了安眠药，其实只有杨琼自己清楚，安眠药是对付不了马更生的，他清醒以后还会再来的。所以杨琼让马更生服了另外一种药，马更生被传送出去时，脑子已经不大好使了……
马更生被传递出去后，果真没有再回来。方小�很惊讶，石英光更惊讶，他们想不通马更生怎么会不来了。问杨琼，杨琼笑笑说：“我一直和他诉苦啊，把眼泪都快流干了!”
石英光很开心，胖嘟嘟的手在杨琼的身上拍了好几下：“不错不错，你说你会想办法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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