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河 我用这样的诗句描述生我养我的汶河: “根本没有文字的河水,由东往西淌。岸边的泥巴,涝草,一些说话的昆虫,这就是童年。在一起捞鱼的哥们正在拍打着熟睡的婴儿,嘴里哼着汶河的儿歌。
波光里的艳影,老榆树还在唱着同样的歌。数数得失,水桶在石井边流泪,井石,清清楚楚地写着大汶口。这个朝代,一些文字灰飞烟灭,可以肯定一定在后代,书写了泥浆屋子的尘土,品尝了折了翅膀的日子。
上游,再上游。刘家的姓氏,一个背着黄土来的棒子。老祖宗是杀人犯,河水是这么说的。族谱没有记载,坟冢的碑文也找不到例证,可是他的确有两个儿子。
一条支南,一只安北。它的祖宗或者应该姓水。蛐虫也够朋友了,一只脚站在木独轮车上跟到了家。住进了泥墙,夜夜低唱从无间断。见证祖宗的东西,只有汶河。它最年轻,一直不曾变老。石板,石刀,石剑,父亲的地位就涌上了文化。
征战的火焰把天下夷为平地,可是它却一直无从察觉的默默的,真是默默的,开田,种山,推着木铧犁在脊梁上耕种。它的儿子就这样一个个诞生,儿子的儿子再诞生。桑田,肥羊,壮黄牛,闭上眼睛死去也是幸福的。它的子孙,吸着它的血液,然后再把它掬起烧开,泡大秆子茶叶喝,或者把它晒干,搓碎了吸旱烟。它不会唱歌,却夜夜哗哗地哼唱,像河水拂过岸边的叹息,像木铧犁耕种的声音,像棒槌敲打衣服的呼吸,像母亲驻足街头呼唤乳名的关怀,像丰收喜庆的锣鼓欢笑,儿子愿意听,孙子愿意听,最后子孙也学着它唱歌。
我的家乡也有这么一条美丽的河,河水也是日日夜夜泛着轻波。”
自古至今,大江小河都是由西向东滚滚流去的,但是汶河却由东往西“倒流”着淌。据家中的老人们讲,相传汶河背朝东海,西向王母,河水直接流入西天王母池内,专供王母浴用。东海龙王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就连长江,黄河都要流入大海,一条毫不起眼的汶河,怎能偷偷地讨好王母。龙王便招来管辖汶河的青龙和自己的三公主前去勘察。两位使者来到汶河之滨,见河水依旧浩浩荡荡地向西淌,看到汶河两岸全是肥沃之地,黎民百姓安居乐业繁衍生息,心里好不高兴。倘若汶河改道,河水泛滥,卷走沃野,定然民不聊生死伤无数,他们就没有执行龙王改道的命令。后来这件事情被龙王知道了,就把三公主贬到了汶水边。自此以后,汶河水一直平息地流淌,滋养了一代一代的人。
李白在《沙丘城下寄杜甫》写道:“我来竞何如,高卧沙丘城。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鲁酒不成醉,齐歌空复情。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这里的“汶水”就是指的汶河。明朝理学大师薛�在《汶水》中说到:“几度西风老树霜,千年汶水自汤汤。晴霁倒浸玻璃影,静夜平沉壁月光。把钓有人歌�乃,扣船无曲和沧浪。沙鸥几点闲来往,只有机心久已忘。”诗人的脚步可能是离我们远了,诗人间的真挚友谊以及他们对汶河的怜爱,我们只能通过留下来的诗句细细领悟了,但是汶河的水却依然长流不息,这是我们的生命,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汶河,这条生养我的河流,这里有我的孩提和成长,有我的哭泣和欢笑,有我的思念和牵挂。我热爱汶河,歌唱汶河。
萝卜灯
在家乡每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家家户户都会点起萝卜灯。将萝卜从地窖挖出,切成几个圆块,在每个的一个切面上挖个小坑,放上灯芯和油脂,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点着。每家每户都要做很多个萝卜灯,有的放在厅堂,有的放在厨房,有的放在卧室,有的放在畜栏,也有人挑着萝卜灯放在自家已故去祖辈的坟墓上。
放在厅堂的萝卜灯,暗示一家人在新的一年里亮亮堂堂、平平安安;放在厨房里的,表明一年中有吃有喝、连年有余;放在卧室的,则是休息好、身体健康;放在畜栏里的,那么今年就要猪肥、羊壮、牛强了;放在先人墓地里的,那么先人们在新的一年里就会明明亮亮,挺直腰板不受野鬼的欺凌了。
萝卜灯的样式有很多,有直接切块的半灯,也有整只萝卜做的全灯;有粗糙不饰加工的,也有细刻雕花的。所有的萝卜灯样式都要随各家的心致了。心细爱美的人家,他们的萝卜灯自然就讲究了一些;忙碌不堪、不在乎的人家,自然就不用那么精细了。
点亮萝卜灯后,大人们一般提着它照照小孩子的眼睛、耳朵、嘴巴等。灯光照到眼睛,眼睛亮;照到耳朵,耳朵灵;照到嘴巴,吃饭香……
萝卜灯燃烧的时候,灯芯都会有烧出的灯花。有像玉米的、有像谷穗的、有像麦穗的,也有像大豆的。像玉米的,自然暗示今年收玉米;像谷穗的便是收谷子了;像麦穗的……
孩提时代,我最喜欢母亲做的萝卜灯。母亲选一个又大又圆的红皮萝卜,去掉萝卜芽,把萝卜头切平,让萝卜的尾巴朝上,放在桌上,然后在萝卜的身体正中位置,画上个小门口、窗户等,便沿着图案开始一汤匙一汤匙的挖萝卜里面的肉了。等到可以看到萝卜里面有足够的空间燃烧和储油,皮足够的薄,光可以足够的透映出来,再在门口上面抠上窗户,那么萝卜灯就快要做成了。
母亲做的萝卜灯自然是全灯了,她做的灯芯更是有一套的了。母亲用火柴棍绕上棉花(这样点燃的时候容易一些),然后将火柴棍的尾巴插在萝卜灯的底座上。每到这个时候,迫不及待得到萝卜灯的我已经提着油罐在母亲的身旁等候多时了。母亲接过油罐向里面撩入一大勺子花生油,将油在灯芯上淋过,然后静静地落进储油槽。这时,我就可以数算夜幕降临的时间了。
当外面有了孩子们喧闹的呼声了,我便催促母亲点上我的萝卜灯。我提着它的尾巴,就疯跑了出去。母亲的叮咛,渐渐地远去。我的萝卜灯和他们一比,准叫他们看了眼红。我的全灯通体红亮,还可以防风。他们的萝卜灯都是一些半灯,火光豆大,风一吹就灭了。这个夜晚,他们要点好多次,要费尽好几盒火柴。
我们几个玩伴提着萝卜灯,去山顶放坡火;去河滩照河鱼,好不欢喜……
有些时候,在放坡火的时候,也难免会把自己的棉裤给烧着;照河鱼时,也会湿掉一双新棉鞋,这些自然也少不了挨大人的巴掌了。
那时候, 正月十五的萝卜灯给了我们无限的欢乐,也给了我们无限的回忆。
现在,虽然家乡还在点萝卜灯,可全都是一些粗糙的半灯了,象征性地点一个两个的,有的人甚至用电灯去代替。小孩子再也不会提着灯,去照照这、照照那了,当然也不会去比谁的灯好,更不会在山顶放坡火,下河滩照鱼了。那些快乐和萝卜灯火已经随时光飘远,它们只属于我的童年和记忆了。
捉 蝉
《诗经・卫风・硕人》里有“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的诗句。注家认为,螓是蝉的一种。《诗经・大雅・荡》:“咨妇女殷商 , 如蜩如螗 , 如沸如羹。” 这里的“蜩”和“螗”也都是指的蝉。晋郭璞有《蝉赞》:“虫之清洁,可贵唯蝉,潜蜕弃秽,饮露恒鲜”的诗句,是说蝉有出污秽而不染,吸晨露而洁净的天性。蝉又叫知了、爬树猴,我家乡叫它蛸(哨)�,自然蝉狗,这蝉的幼虫便叫蛸�狗了。我喜欢吃蝉,特别喜欢吃蝉狗。将蝉狗洗净,泡了盐,在热油锅里烹酥炸金黄,那香味,还没入口足以让人垂涎三尺。如果再品一杯好酒,那滋味更是无与伦比了。
小时候,去镇子里只有一条沙土路。沙土路的右边是一排长长的树林,里面长满了水桶般粗的杨树,左边是清澈见底、群鱼游弋的汶河。汶河的左边还是一大片杨树林。
夏天树林里生满了鸣吵不止的蝉。他们不辞辛劳的从早号到晚,从初夏号到深秋。每年,我就是在这一时段里饱尝美味的。母亲曾经给我讲过一个关于蝉的故事,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大抵是这样的,说是一对有三个孩子的夫妇,丈夫喜欢赌博,赌净了所有的家产,最后把自己的妻子都押了进去。那些债主来要债,就拉着他的妻子走。那三个孩子看着母亲被欺,哭得很伤心。老大一味“呜呜……吱吱”的哭,老二边哭边喊 “赌了……赌了”,老三则哭“没有妈……没有妈”,后来三个兄弟哭着哭着就变成了蝉。老大变成了一种通体黑亮的大蝉,老二变成了一种通体翠绿色的中蝉,老三变成了一种灰色树皮一样的小蝉。三兄弟的哭声也成了代表各自的歌唱。我不知道故事的真伪,但是我的确见到过这三种蝉,只是单单吃过老大一种。
[ 2 ] 捉蝉,一般是在晚上进行的,后来蝉渐渐的多了,有时候也会在白天捉一些。蝉虫(成虫)的味道总不如蝉狗好,所以捉蝉虫的时候还是较少的。
吃过晚饭,我会跟着父亲,拿了手电和长竹竿去河边树林捉蝉狗。父亲每次总会坐在树林旁边的土墩上,静静地吸一根烟,然后才走进里面。我总在这时变得格外急躁, 我不明白 父亲为什么总爱在这里抽烟。我看着父亲手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似乎看到了越爬越高的蝉狗。父亲手中明明灭灭的烟火,像极了那些早早升起的亮星。父亲抽完烟后,站起来拍拍屁股,接着又拍拍我的屁股,一些粉尘就像父亲烧出的烟一样,升腾了起来,还带着丝丝的土呛味。父亲并不急着走进去,他总是在这时候问我今晚准备捉多少。我会伸出十个指头,说一百个。父亲笑笑,说就捉一百个。后来,我才明白父亲这是在等时间,等蝉狗从泥土窝里爬到树干上。
跟着父亲走进树林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里面已经有明明灭灭的几道光线了。那是和我们一样,吃过晚饭来消磨时间的。父亲一棵树一棵树仔细地照下去,从树根部到树干再到高树杈,父亲一个环节也不放过。这时的蝉狗爬得不高,多数也就爬到一人高吧,当然是用不着竹竿的。踮起脚,伸直胳膊,就可以把它们抓到手里,无论它们笨拙的身体怎样地在手中挣扎,等待它们的只有柴米油盐。随着夜晚的推迟,蝉狗也就渐渐地爬高了。这时父亲的电光一般只在树干和树杈以及树叶上来回扫动了。狡猾的蝉狗要么悄悄地趴在高树干上,要么悬在高处的树叶上,总之很难发现。父亲照到高处的蝉狗后,就让我攥着手电对准目标不动,他举着长竹竿把它们轻轻地拨落下来。只见父亲手中的竹竿在蝉狗的身上左右一晃,蝉狗就“啪”的一声重重地落在了地上。父亲接过我递上的手电,我们就在附近的地上寻找起来。多数的时候,蝉狗摔到地上是不会弹远的,有时也会蹦的不知所在,好半天也找不到。
夜晚的星星逐渐地多了起来,也亮了起来。一些蝉狗爬高后,脱了皮,白生生地挂在残壳上,拖得老长,如同一面白色的旗帜,很容易就让人发现。这样的夜晚,我和父亲可以捉到七八十个蝉狗,好的时候还能过百。
每个夜晚,树林里都会晃着很多的亮光,隔着远处看了,就如一只只飞舞的萤火虫,好不热闹。
晚上捉蝉狗,是乐趣也同样是煎熬。树林里生满了毒蚊子,偶尔还会有大蚱蜢。倘若不小心被它们叮咬,会疼痒好几天,而且伤口总会肿得高高的还泛着油光。我怕热,总是在夏天里只穿一只大裤衩和一条背心,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每个夜晚,我会被蚊子叮咬无数次,以致晚上回家后躺在床上翻覆难眠。
回到家中,父亲总会把捉到的蝉狗放在水池里淹死。第二天,母亲会把淹死的蝉狗倒进放了盐水的锅里,把它们煮熟,然后摊在阳光下晒干。这样加工的蝉狗,可以在冬天或者没有蝉狗的季节里尝到鲜。
一段时间,我曾热衷于在白天捉蝉虫。用白面和了面团,在清水里洗成黏黏的面筋。戴着太阳帽,顶了大日头,扛了细长的竹竿,去河边的树林里粘蝉虫。蝉狗脱了皮变成了长着长翅膀的黑黑的成虫,学会了鸣叫,这也许是它叫知了的原因吧。
粘蝉是有一套法子的。在竹竿的细头,绕上适量的面筋,用手不停地拨弄它,直至可以黏手。选好竹竿可以够得着蝉,双手紧紧地握住竹竿的一端,不停地向高处输送面筋,直到可以碰上蝉的翅膀。当然,向上送竹竿的时候,两手必须足够地稳定,更不能来回晃动。否则,被它发现了就会立刻飞走,而且还会引得其他的蝉飞走。面筋碰到蝉翅膀后,就可以收回竹竿了。这时,蝉会在竹竿上拼命地挣扎,无论它怎样地拍打翅膀,也难脱粘的死牢的面筋。收回竹竿,取下蝉,把它的翅膀扯掉(防止逃跑),装袋。
夏天的中午,死命地热,蝉也死命地叫。我不会在这个时段去粘蝉,它总会让人感到燥热难耐,头痛乏力,弄不好还会中暑。我粘蝉一般选在早上九十点钟或者下午四五点钟。
蝉虫的口感不好,它的皮肤像层外壳,太柴。所以家乡人一般把蝉虫和青椒一起剁成肉泥,炒了下酒。
小时候,我还在下午五六点钟到树林里挖蝉狗。黄昏,蝉狗都会在平整的地面上抠个小洞,窥察一下天色,要是天色还早,它就会在洞里面静静地等待夜幕降临。我挖蝉狗时,凡是地面上的小洞我都会用手指头戳一下。有时候会碰到蝉狗,有时候也会碰到土蛙,有时候还会摸到大蜘蛛。这种方法是不科学的,如果土窝太深,土地太硬,会很容易把蝉狗抠死的。如果碰到土蛙,它会气肿自己肚子,直到全身冒出白水。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情,直到有人挖到了蛇,被蛇咬了,直到我因挖蝉狗忘记了母亲留给我煮猪食的嘱托而挨到了母亲的责打,我就不再挖蝉狗了。
现在市场上有蝉狗卖,几十块钱一斤,也是大大的那种。偶尔,我也会买一些回来下酒,但总感觉味道没有以前的好。
(本栏目责任编辑 杨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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