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与思索的交织:望洞庭的诗意

  一、我对于随笔文体的理解   广义“散文”中的“随笔”、“杂文”、“小品(小品文)”、“美文”,往往相互交错。在漫长的散文发展历史上大多时候是可以互换、互相通用的。有时表现为概念的重叠,有时体现为表达的侧重,有时体现为理解的偏重。
  在新世纪初,逐渐形成了广义散文中散文(狭义)、随笔、杂文三种文体并列的格局。文学的年度文选逐渐增多,比较稳定的已经有了多种。这些“年选”,往往都是把散文编成散文(狭义)、随笔、杂文三种文类的。例如,漓江出版社的《200X中国年度随笔》,花城出版社的《200X中国随笔年选》等,就是将随笔与散文、杂文相对应而单独编选、出版的。编辑家、出版家的这种认定,并不就是对于文体存在、发展的最终判定,人们仍然可以自由、随意地进行散文的写作与讨论。但是,它们却可以是我们讨论散文问题的一种重要参考。同时,我们也知道,在那些年度选本中。常常因为眼光的不同,同一篇作品有时会被认为是不同的文体。
  我把散文(广义)分为叙事抒情类――散文(“狭义”);议论类――随笔、杂文。其中,散文偏重于在记人、叙事中抒情,随笔偏重于以记人、叙事为基础提升哲理的思考,杂文偏重于对于时世个案的议论。

  二、对《厦门文学》部分随笔的印象

  《厦门文学》部分随笔给我的印象,是异彩纷呈,是诗意与思索的交织。
  游记随笔,是以旅游的观感记录为基础,表达对于某些问题的思考。(旅行记录中以叙事、抒情为主的,我认为是散文,这里不谈。)它们的作者力求将自己的行旅观感与人生情思,通过文学的形式与读者一起予以分享。南翔的《英伦屐痕》(第1期)。走出国门,思索内外。以英伦之望与故国之思,构成了旅途的形象描画与思绪的文化感叹这样两个部分。诗意的追寻与表达,是作家的冀求。“不(过)须臾间,不大的飞机就凌越了浅浅的一湾海峡”。在海峡面前,再大的飞机也只能是“不大的”。时间很短,就凌越了一湾海峡并且感受到的是“浅浅的”,又反衬出飞机的速度之快。看似不经意的表述,实在是有耐寻的意味。“都柏林古色古香决不肯高耸人云的街区建筑――使人时时觉得中世纪马车辚辚之声就缭绕在墙角窗间”。“四百多年历史的爱丁堡大学,宛如一个慈善的老人。”耳畔有空谷幽音,面前有生动之像。在英格兰。作家感到看到了英国人的“心灵驿站”。“那么,我们13亿人安静的心灵驿站,在哪里呢?”中国,在中国公民、作家的心中。眼前的英格兰高地,明镜一般的湖水,没有对优美环境的掠夺方式的“开发”。而北京、西安文化古迹的被“摧枯拉朽”,成为永远的历史文化之痛,流于笔下,缠绕心间,也传达给了读者,引起共鸣。现代化与古文明的冲突与和谐,历史与文化的继承与发展,这个巨大的问题是人类所无可回避的。陈元麟的《访美二章》(第1期),既有生动的文字描写,也有领悟的文化思考。流行全世界的“赌博”,都称为“卡西诺”,据说原来是闽南话“开始了!”的发音。真是有不少文化意趣。所访问的美国中等城市巴尔的摩举办的“艺术节”,有广泛的市民参与,“更像是狂欢,更像是嘉年华”,不像国内,只是文艺圈子内部的事。这是一比。博物馆收藏了生前居于欧洲的世界著名印象派美术大师马蒂斯的500余幅作品,要知道,他一生总共才画了800余幅,而最初的收藏者是当地的一对私人企业家康勒姐妹,他们在晚年将名贵的收藏品悉数捐献给了社会。我国的企业家如何对待文化,社会如何对待企业家和文化的关系,这是二比。正是有了这样的氛围和人事,才能有这座不大的城市艺术博物馆的数量、规模、展品数量,超过我国的许多大城市。这是三比。在这座城市的艺术博物馆,还有许多奇特、反常的艺术画作。而我们以前总是简单地斥之为荒谬、颓废、畸形。这是四比。不出国门旅游于国内,同样可以有自己的感喟和情思。施晓宇的《谒司马迁墓》(第4期),是以谒司马迁墓为线索,表达对这位千古文化巨人、思想先贤的无限敬意。作品写道:司马迁晚年是一个身体残疾的男人,“可他的思想比同时代的任何一个人都健全、都高尚。比同时代人拥有了更加完整和健全的人格。”所以,当作品结尾处,作家站在黄河岸边向高高的司马迁墓前,一连三鞠躬时,“我”便增加为读者在内的“我们”。
  文化随笔,以对文化现象和文化精神的思考为中心。《(刘)醒龙随笔》,一题《楚汉思想散》,从方言、风俗、性格人手,探讨汉楚(奇怪!文题不一)之地域、文化、人格的文化内蕴。对于特定的地域与不确定的时遇,进行了身在其内的“身入”思考。另一题《一部红楼梦天下》,从《红楼梦》的高贵,引出人――特别是现代人应有的精神高贵,提出了坚持高贵的人文理想,批判了世相的粗鄙与卑鄙。作家的视野广阔,态度鲜明,勇气可嘉,是气宇轩昂的正气篇章。丹娅的《通过建筑到达》(第2期),是关于建筑文化的历史回顾与现实思考。大哲学家以诗意的语言提升人类的精神品格,个体的生存还是不得不以物质的庇护――建筑的第一或者本初功能――为依托。诗意的建筑,大概只有到了一定的物质发展水平才能深人感受或者普遍审视。建筑包含美学、哲学等等文化内涵,以住房为实际目的的“世俗生活”,要获得诗意的感受,如果不是为赋新诗,倒总要加上若干调侃才行。作家以诗意与世俗的博弈,向历史和现实、哲学和文化发出了自己的一个小声的苦涩的提问。马卡丹的《葛藤坑・筷子巷》(第1期),以两个特殊的先民居住地为出发点,通过对历史古迹的追寻,进人客家文化的深思。葛藤坑,是由一个村庄的传奇忆起客家先民生存精神的文化传承。筷子巷,以普遍存在于客家居留地的巷名,引出对历史文化的精神凝结、流播的考释。有生存的智慧和悲壮,有传统的采拾与品味。
  学术随笔,是关于学术内容的思考与表达。何况的《播种者胡适之》(第9期),是读《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的札记。其中,“容忍比自由更重要”一则,以思想感论为胜,讨论现代社会重要的思想文化原则。“容忍”在其他表述中,也作“宽容”,它是否比自由更重要,怎样“更重要”,文中没有深入论述。似乎应了那句话,提出的这个问题“更重要”。“泰山原来是地狱”一则,以资料丰富为佳。接过胡先生的话题进一步拓展,开掘新资料,有了自己的如许心得。纠正词语中某些误解的同时,更是在倡导一种严谨的文化精神,不人云亦云,不随声附和。阅读的不满足,在于接过胡适之先生的话题,平面拓展,缺少集中、深入的讨论。
  历史随笔可以超越时空,努力识破历史中的诡异之谜,和现代公众共同体验事件背后的神奇。黄哲真的《撩开迷雾说“门”》(第4期),解说的是唐朝“玄武门”之变。千古之谜,皇家兵变,十波百折,扑朔迷离。这回的重新叙述,力求以《资治通鉴》和《新唐书》为基础材料,去伪 [ 2 ] 存真,认知本事,回到历史现场重新梳理。叙述过程见出惊险,夹以分析。读者可以从中感受历史的复杂,充满偶然的必然,隐藏杀机的兵变,浸透血腥的皇家。
  有两篇作品是特例,需要单独谈论。朱以撒的《轻柔之迹》(第5期),分为二部分。一是表现自我的生活行走之迹,书写身体的物质运行,二是捕捉个体的生命精神之柔,超越现代的生活坚硬。创造的是感性化氛围,尽意描写有质感的情绪;表达的是抒情性思索,努力抵达形象化的思想。阅读之时,漫如雾霭的笼罩,时有天然,间或人工。它既是有充沛情感的散文,展示流动的艺术描写的情绪的河流;又是夹有沉思的随笔,面向现代的社会问题的心弦的回音。与其说是情感的,不如说是心绪的。对于我的阅读来说,作品的形象密度太大,描写过于用力,读之颇累,感之至难。读者感受到的,未必是作家要表达的。作家所写作的重心,主要在于自我的感受与创造,将思想的明确性寓存于漫然的思绪和流动的情感中。学养不丰的我类读者,会形成一些理解的阻隔。吴尔芬的《恐惧在折磨着我们》(第6期),是作家为自己的一部长篇小说写的“后记”。因为书写时无文体的自我限制,反而得到了精神的自由表达。如果加以整理,分明是关于“恐惧”的文化思考,成为纯粹的随笔。提及这篇作品,意在说明,随笔不仅在于表达的形式随意,更是要对于深刻思考的诗意表达。

  三、《厦门文学》部分随笔的缺憾

  阅读《厦门文学》的部分随笔,获得了审美的享受与思考的快乐,也感受到了一些缺憾。这里同作家、读者进行交流。
  某些作家的随笔文体意识薄弱,是阅读中感到缺憾的主要方面。这不仅是作家的问题。批评家和理论家们也常常忽略这个重要的问题。单独评论随笔文体的文章很少,理论研究更显得荒芜。因此,既应该理解作家,又应该提醒作家。
  我心目中随笔的文体特征,应该是文学的,具有生动的形象描述与充沛的情感显露,以其为基础;应该是思索的,带有对于问题的理性沉思,为其灵魂;更应该是独特的文学形象与独到的思想探求的统一。当我们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前面所论作品的时候,就会发现,或者文学描写的不充分,把随笔理解为单纯的论说;或者思想的探索不突出,有议论、有领悟,却缺少比较深刻、深入的论说。以马卡丹的《葛藤坑・筷子巷》为例,葛藤坑本身的文学描写仅仅是微微略语,并且缺少明显的特色。筷子巷之名,是客家文化的重要现象,而筷子,又何尝不是汉民族特有的名物呢?放开视野的挖掘,里巷形象的描绘,这些可以深化、丰富的地方,显然为作家所忽略了。南翔的《英伦屐痕》,在文与思方面,都有特色。但是用更高的标准,其文学的形象,简略而不完整、不独特;其思想的阐述,没有形成独识。《醒龙随笔》也是如此,叙述的笔锋未能突出独到的笔意,思考的尖锐无法形成独有的条理。陈元麟的《访美二章》,文学描写的具体性不够充分,而思想讨论更为拘谨,在顿悟之后便马上停止。丹娅的《通过建筑到达》,如果能够在关于具体建筑类型、例子的描写中,灌注一些诗意;如果在建筑美学与生存策略之间,强化、突出已经涉及到的这些矛盾,可能会更为精美与深刻。施晓宇的《谒司马迁墓》,关于墓本身的文学描写,过于缺少。而全文六节中,以二、三、四节客观地谈论司马迁的生平,与“谒”有些游离。随笔中的文学描写的不足,有时往往不是局限于作家的功力,而是出于对随笔文体特征的不同理解。例如,陈元麟的《鸟殇》,黄哲真的《再见丽江》,两篇散文就颇见文采。
  读者意识的缺乏,是某些随笔另外一个方面的缺憾。读者意识的缺乏,应该更多地从作家的创作观念去寻找。我在一些作品的阅读中,感受到有些作家缺乏与读者的交流意识。作家写出作品,是要与读者交流。可是作家在作品中写作的重心是什么,形象?情感?思想?我在阅读中,很难体会。作家如果追求创造独特的文学形象,追求阐述独到的思想观点,追求把独特的文学形象与独到的思想探求的统一起来,有了明确的文体意识和积极的读者意识,就有可能通过创造优雅的文本,达到经得起读者品味的精致的随笔这个目标来。 [ 1 ]

推荐访问:诗意 交织 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