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歌,常常在作家们笔下被提及,带给读者们一种印象派的浪漫色彩。但有多少读者真的听过渔歌呢?恐怕不会太多。 流落在孤岛上的岁月,常常听到南海渔民唱渔歌。那日子,住在水边一所寮屋中。离乡背井,寂寞孤凉。竟日辛劳,傍晚时分,常常独自走到树皮为顶、竹为架的屋外,对着苍茫暮色俯仰太息。归航的渔舟,往往就停泊在寮屋门前的水面上。
渔民妇女水中洗涤的声音,渔人们抽水烟筒橐橐的水漏声,渔家小孩的啼哭声,夹杂着隐约的交谈声,总是随着咸腥的海风飘过来,多少为四周令人窒息的沉默,送过来一丝人间的生气。月上树梢,星稀云淡,长夜来临,人声逝去。此时往往会听到一缕轻歌自舟群中来。
开始听不惯,骤听起来,似曲简意陋,殊非佳品,无非下里巴人一类,不登大雅之堂。因此也不甚留意,以为渔舟一辈,或可摇橹扬帆,音律之事,终非城里人一般“见识”。不过既然寂寥若此,则虽然下里巴人,亦胜于无,况且孤岛荒夜也实在没甚好去处。于是,遇上不须听大人青天讲八股的夜晚,辄常一个人对着海听水上人唱渔歌。
哪知道三数晚上听下来,渐渐地心中便收敛了“城里人”无知的狂傲。想不到,夜半无人时,这渔舟中飘传来的轻歌,居然如此幽怨感人,虽然质朴无华,但堪可称为歌中上品。歌声飘来,先是一人独唱,无筝弦笛鼓为伴,是故也决无胭脂红颜之美,红灯美酒之奢。听不清歌者唱词吐字,但一蓟清音,哀怨抑扬自肺腑之间,可以让人听得出歌者在细诉生平事。什么生平事呢?是日日的辛劳风来浪去?是远嫁的渔妇怀念双亲?不晓得。但吟唱间,独唱声总是渐次引来声声回响,邻船的船家似乎被这孤独的歌者牵动了心事,隔着船,以同样的声调和唱起来,歌声此起彼伏。船上歌手,决不会试图出人头地,他们总是耐心等待一人歌罢,然后再轻轻应和。听得出,歌手之间,或是以歌会友,或是以歌品谈。他们甚至不会面,小舟前后,不见人影。歌手各自停处在自家船舱里,只有歌声,这永远是悲凉哀怨的歌声,如夜飞的孤雁般萦绕在夜色朦胧的水面上和天地苍茫间。渔歌浅吟,江风渔火,每叫人觉得世事沧桑,对影自怜。
自此后,知道了原来丝竹管弦之外,船渔生涯,目不识丁的化外生灵,音律事上,也有非凡的造诣,足以扣人心弦,不教文明去专美。
后来也听过被文明所改编润色的渔歌,当不失文明所赋予的优雅,但被改变得“文明”了的渔歌,横竖听来,总是失去了原有那渔船沧海的舟水气色。
再后来,灾劫终,磨难满,告别了那孤岛,自也告别了那寮屋,那海边,那早出晚归的渔船,和那船上的歌者们。别后不久,听说时势变更,昔日号召大家贫穷的,今天号召起发财来了。又听说孤岛在发财风中蒙了青眼,有人在荒岛上兴土木造了一所旅舍,加上渔船上珠江口特有的海产,要招徕醉生梦死客在荒岛上花些银两什么的。可惜好梦不长,那青眼,不知何故,稍纵即逝。荒岛上,除了那可怜的旅舍,听说到头来没什么两样。
想来,那早出晚归的化外渔船,船上的歌手们,还有他们悲凉哀怨的歌声,到今天大概也没什么两样。那歌声,已经流传许多代了。日子,代代如是,歌声,表达了歌手心中的无望惶惶。号召发财,是满足不了失去盼望的灵魂的。一泓烟水,一叶孤舟,漂流四海,化外苍生。怎样,才能向他们报说脱胎重生的喜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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