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超市里出来,天色正趋黑暗。这个城市的傍晚,平常又平静。但是我忽然站住。一个男人在霓虹闪烁的大街中央,双腿叉开,正在哗哗地小便。出租车见惯不惊似地绕路而行,并没有人停下围观。尿水在他的脚边汪开了一大片,正不断向四下里蜿蜒。平滑的柏油路上倒映出霓虹细碎的影子,这样的景象突兀又怪诞。这男人个头中等,相貌平凡,惟一不凡的是他的眼睛,乜斜着,目光里满含挑衅。众人碰上他的目光,赶紧低首,匆匆侧身走过,仿佛是他们自己犯下了过错。他是街边酒店里出来的客人?一时兴起多喝了几杯?应该不是。他的表情丰富,仿佛对所有的人暗怀敌意。我回头再看,他仍旧站在那里,像一个微型水塔,水声哗哗。一个人的尿怎么可能这样多?他应该是有预谋的。我想起不久前的一天,也是在街上,我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街边,笑容怪异又放肆,得意又凶狠。他一身灰衣,衣襟敞开,露出色泽暗淡的贴身内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不禁惊骇。他手里牵着的细长绳子的那一端,居然是――一只老鼠!它细长的尾巴与绳子纠缠成一个死结,小小的身子紧张地弓着,缩着头,胡子一抖一抖地,嘴里在吃着什么。人群哄然四散,留下得意的男人牵着他奇特的宠物,在人行道上肆意前行。
我忽然觉得这两个男人,他们彼此仿佛互为镜像:他们虚弱、焦虑,好像受到巨力打击的镜子,破碎、无望,凌乱地折射出古怪的光斑。他们短暂的恶作剧在城市中留下淡淡的不和谐的影子,只是一闪,便迅速地消失在无声但是庞大的人群。
历史上的1040年,赤身裸地骑在马上、穿越考文垂的大街小巷的,是戈迪瓦夫人。她以此极端的方式,规劝自己的丈夫减免苛捐杂税。而当时她的长官丈夫既然无力阻止,他只能命令全城居民呆在房间里,并且放下窗帘。戈迪瓦夫人这一决绝的做法,改变了历史的某些小小环节,从而永载史册。这是一次有针对性的抗议,对象是一个真的很在乎她的夫君。而两个孤单的男人,面对着陌生的人群,除了冷眼和蔑视,他们又能得到怎样的应和?如果他们的仇恨再严重一些,会不会去抢劫、强奸、投毒……?而那些罪犯,在他们犯罪以前,是不是都有一些异于常人的表现?
2
那一天夜里,经过市政府门前,见一个人正与几个武警战士对峙。她穿着一件破烂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一只破纸箱。长长的头发有如荒草。她大概刚刚占领过国旗杆下四四方方的由汉白玉栏杆围成的那一小块平台,被武警驱赶,引得她愤愤不平地叫骂。她的声音颤抖、混浊,我只听清了一句:“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但武警们排成一列,阻止她进入禁地。她终于丧失了耐心,转身向东走去。我忽然想起来,我曾经见过她的。她一年年地在街上过着自己的日子,四处捡食垃圾箱里的食物。但是奇怪的是,她似乎没有生什么病。而且我时常看见她坐在邮政局门前的路边上,面向北方,只把背影留给街上的行人。
冬季的一个夜晚,下着大雪。我从外地出差回来,一出站台,就赶紧钻进了一辆的士。车行至邮电局门口,我看见雪地上坐着一个人:一会儿前倾,一会儿后仰,好像被风吹得坐不稳一样。雪不停落下来,堆积在她的四周。她整个人就如同一堆被人遗弃的废旧物品。我很快到了家,拎着包裹踏进家门,亲切而舒适的热气扑面而来。我关上门,听见风还在恶狠狠地撞击阳台上的玻璃窗。我坐到了浴缸沿上,等不及放水,先将淋浴篷头对准两只脚猛喷一阵,脚才慢慢恢复了知觉。后来我,听见大街上传来一阵发动机的闷吼,大约是一辆载重卡车陷在了大雪里。我又想起那个女人,今夜她会不会冻死?实在忍不住,我去问丈夫。他想了想说,不会的。我问:为什么?他说,人和自然界里的万物是一样的,生死总有定数,她的寿禄没有到头,怎么会死呢?我看着他庄重的表情,忽然升起一丝面对哲人般的敬意。
又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头戴一顶红色的棒球帽,上身穿一件白色T恤衫,脖子上挂着一串低劣的珍珠项链,脚上则是一双咖啡色的布鞋,隐约看得见里面白色的袜子。总而言之,她的浑身上下很干净整洁,像一个朴素的家庭妇女。大的运输卡车她懒得管,只要有小轿车一驶来,她就把小红旗在距离路面一寸的地方不停地抖动,示意车停下来。她刻意模仿交通协勤的打扮确实短暂地迷惑了一些过往车辆的司机,他们减慢车速,有的车还迟疑地停了下来。但司机们很快醒悟过来,车又飞快地开走了。我想,这首先要归罪于她的那串珍珠项链;其次是她手里的小红旗,――那是刚刚走过的一个送广告的男孩子送给大街上每个人的一种清酒的宣传品。这两件东西加在一起,在数秒钟内暴露了她的身份。当然交通协勤是站在路边的,对闯红幻‘的非机动车辆和行人发出警告;十字路口中央则是交警的位置。这个中年女人用她脑中残余的一点智慧,试图控制大街上的某一辆小轿车,哪怕一辆也好啊,她是知足的。那慢下来的车和几个迟疑停住的车令她很有成就感,它们开走了,她也不去追赶。
3
最近去了一次大型洗浴中心,洗浴后到楼上大厅看节目表演。休息大厅里大概有六七十个小姐,她们坐在门口处的一溜儿小椅子上。休息大厅共有三个出人口,她们就在各个入口处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圈子,穿统一的豆绿色的马夹式T恤衫,低低的胸口,只要是稍微有一点儿丰满的胸脯,就会鼓鼓地勒得现出深深的乳沟。下身则一律是黑色的超短小裙子,每个人的左胸前各佩一朵小红花或小黄花。丈夫告诉我,佩红花的是地道的妓女,佩黄花的是做足疗的服务员;虽然如此,但在这儿是没有多大区别的。虽然这样的着装显得她们都是年轻而又单纯,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各自的年龄来:大部分是二十左右的年轻女孩,但也有几个三十多岁了,脸色黯淡,有一点点的阴郁,个人的经历暗藏在内心和表情中。――这样的女人都有各自的不幸和苦衷。男人大多喜欢年轻的女人,所以最后留在座位上的,还是那几个年纪偏大的小姐。她们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化很浓的妆,涂艳丽的口红,她们不是特别的专业,看上去与普通的大街上的女人没什么两样。但到底被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当男演员在台上劲舞时,她们发出古怪的叫喊:再来一个!被男演员揶揄为叫床。她们一会儿四下散开,散在人群中,像一朵朵微弱的花,开在那些男人们的身边和脚下。她们把男人的脚捧在手心里,向他们耳语;将干巴巴的一张张面孔揉成了一团和气,再继续加水揉成软软的面团,让他们跟随她们的脚步再上一层楼,好戏将在那里上演。
这时我们旁边的位置落座一个男人,一个头发高扎在两侧的、打扮成小女孩儿的女子立刻插身过来,来不及看清她的动作,她已两手搭在沙发边沿,半蹲在男人身边,而臀部又停在一定的高度上,这是一个高难度动作,但在她却如清风拂面一样自然。这个姿态像小猫一样慵懒,像小狗一样驯顺,她把整个身子如扭皮糖一样贴近男人,然后对着男人耳语。那男人嘴角咧开一道缝,继而笑了,伸出手在她胸前漫不经心地抹来抹去,温和的眼睛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身体却依旧靠在沙发床上。他似乎是此中老手,熟谙风月而不为所动。这个女子用尽她的手段,也没能俘获她的猎物。过了一刻钟,她脸上浮起一丝的失落,退回她原来坐的小椅子。
这里是男人们温罄的家外之家,正如从楼顶上垂吊下来的条幅所宣传的。女人在这里全部沦为附庸,无可辩解。在这里,一个特殊的女人群体对男人顶礼膜拜,只是为了得到他们的钱。她们全部来自下层的城市家庭和广大的农村,也许是因为生存的压力,也许是金钱的诱惑,她们处在一部分男人挥金如土、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生活方式的边缘,她们在旁边看着,看得心惊肉跳,惊心动魄,魂飞魄散,于是,那些刚开始铁着心、赌誓发誓只.做按摩只做服务员的女孩子,开始了自身的资源开发。 [ 2 ]
4
在北京,确切说,是在北京的地铁中,我看见了他们。
第一次,我在和平门上了地铁,一个老太太走到我身边。她穿得还算整洁,只是眼睛已经混浊。她手臂上挎着一个花布包袱,虽然褪色得厉害,但也还干净,我给了她一元钱。她点了点头;她的举止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气派,让我在心里不住地感叹:到底是京城,连乞者也这样富有教养。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这个老妇人没有丧失的大约只是某种意志?她对人世还存有希望?
第二次,我刚坐到椅子上,就见一个残疾人从另一节车厢里进来。她年纪约五十上下,双腿都没有了。这是一个真正的乞者。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站在你面前,她空荡荡的下肢是最有力的诉说。命运残酷。人生无常。看到她,人很容易因自己健康感到幸福和满足,她顺利地得到一些小钱,凭一副拐杖,慢慢地移向远处。
第三次,是祖孙俩。她们是哪里人,我不能清晰地辩别。那个小孙女用方言说唱,见到男人一律叫先生,歌词大致是先生你发财,你发财……那动听的童声反反复复地咏唱着,令稍稍体面一点的男人不好意思,于是慌张地翻找零钱,胡乱地扔在老太太的小盆里。小女孩儿又停在女人的面前唱了:娘娘啊,你发财;娘娘啊,你心好……比在男人面前唱得更清脆、更动情。女人感动了,小女孩在喊她娘娘啊。她动情地拿出两元钱。她之后的每一个女人都纷纷拿出零钱来,我也把一块钱放到了小盆里。这是一对成功的乞讨者。望着她们向车厢深处走去,我突然想,这个小女孩现在还只有七、八岁,将来长大了,她还能不能有正常的生活?而谁又能知晓自己的未来呢?
第四次,是去赶环球嘉年华会回来,从车厢另一头走来一个老年男子,他的身体看上去还很健康,线条仍然刚硬。因而他的到来受到了普遍的冷淡。有一对学生模样的恋人,嘉年华会上的好心情还荡漾在他们心间,在老男人乞求的目光下,女孩先投降了。女孩把她手里大大的玩具卡通熊还有一个米老鼠和一个小鹿芭比塞给男友拿着,从皮包里取出一只玖瑰色的小钱包,从小钱包里找出一张一元钱的纸币放在小盆里。看一眼那孤零零的纸币,老人没有气馁,也没有感激。下一站车门刚刚打开,他就走出车厢外,但并没有出站,而是拐进了前一节车厢。我想起来,刚才他是从后一节车厢里过来的。他大约就是这样,从最末一个车厢开始,一节一节地向前推进。一整天呆在地铁里,收获总还是有的。我想作为一个乞者,最重要的是耐力和恒心,并且永远不为人群的冷漠所伤害。
至于我们,也是如此。 [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