湍急的河水撞到石壁上,突然拐了一个直角弯,拐出一个大漩涡后,贴着山脚缓缓向下游流去。漩涡上泛着一团一团的泡沫,像一盘石磨不停地旋转,把许多东西都碾没影儿了。我想做一粒粮食,我相中了这个大磨眼。为了确保顺利抵达漩涡,我必须从下游平稳的河水中趟过去,再沿着河岸一直爬到崖上,就能一头扎进漩涡里了。
悬崖后边的山脚,就像纵横交错的老树根扎在水里。小女孩就跪在“老树根”的入水处。她弓着身子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看上去像只小羊在吃力地啃着青草。她的身后是平静的水面,水是墨绿色的。她的小脚丫只要稍稍向下一动就能碰到水面。小女孩显然不知道这平静背后的险恶,不然她怎么会离水这么近呢?这些都是我走到她近前才发现的。现在我就像一根木桩立在这儿不敢动了。我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毕竟是夏天,汗珠子很快就顺着脑门儿淌下来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对于警校毕业的优秀学生来说不是难事。问题是我的心脏怦怦怦快跳出来了。好在小女孩在写完一页时,发现了我。她打了个激灵,谢天谢地她只是打了个激灵。我一个鱼跃前滚翻扑过去,抓住小女孩的头发,把她拽到了安全处。小女孩边扒开我的手边说:放开!拽我的头发干啥?
令我吃惊的是她竟然没有哭。我说,你还蛮有劲儿的。叫什么名儿?她一扭头说,我叫王晓汪,我爸比你拽的狠。我瞪大眼睛问, 为什么?她低下头,两只小脚丫在石板上来回蹭着说,让我上学。
我搬起一块大石头砸进水里。而后冲她喊 :“听见没有?是‘扑通’不是‘吧叽’。”
你把我的鱼吓跑啦!尽管她喊得挺凶,但她的眼泪已经围着眼圈转了。我用缓和的口气说,石头砸过去要是听到“吧叽”的声音,证明水很浅。可刚才发出的是“扑通”的声音,证明这里水很深。怕她听不懂,我又把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说,这里的水足有一人多深。她有些不服气地说,那又怎样?我气得跺着脚冲她喊,掉下去就没命了。生命懂吗?她看了一眼墨绿的水面说,我爸也这么说。他越这么说我越不回去,谁让他在外边找坏女人呢!过了一会儿,她用低低的声音自言自语地叨咕着:“爸都好多天没回家了。妈整天掐着指头算。妈说,再过些天就到半年了,过了半年爸就再也不能回来了……”王晓汪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看见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睛里滚落到石板上。我忍不住问,你爸是干什么的?王晓汪挺固执,她一只手拎着书,另一只手拎着本和笔朝河水边走边说,在镇里医院当医生。
她把书和本放好,双膝跪在石板上。身子一点一点往后蹭,直到脚丫快碰到水面了,才长出一口气停住。她的身子其实一直在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书和本打开。这次我看清了,书是小学四年级的数学书,本是两面都快写满了的演算本。她在本子上写一会儿,就抬头朝河对岸的公路上看一看。我猜一定是在看她爸。还好,公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这让我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稍稍回落了一些。
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子弹让那个小孽种的脑壳开花的瞬间,我就知道这辈子算是毁在他这条小命上了。我一口气跑回家跟父亲说了,我那老实巴交的农民父亲被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抖着发紫的嘴唇说,我省吃俭用供你上学,就差把老命搭上了,刚毕业你就闹出这么大的事。你还有脸回来?那镇长是啥?是咱这儿的土皇上。就是公家不找你,他也会花钱雇人收拾你。你还不快滚!于是,我就像父亲的眼泪一样,一口气滚到了河边。从小学到中学再到警校,我始终是第一名。父亲在我身上用的最多的字就是“好”。今天他第一次用了“滚”字,看来除了“滚”我别无选择了。
我的人生就要划上句号了,可是这个小倒霉蛋怎么办呀?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掉进水里不管吧?
叔叔,你哭了。你想什么呢?也想爸了吗?王晓汪的问话把我吓了一跳。我赶紧擦了擦眼睛说,太阳刺的。王晓汪点点头继续做题。过了一会儿,她说,叔叔,我这有鱼钩,你会钓鱼吗?
我在她的指点下,到地里挖了一条蚯蚓,揪下一小段套到鱼钩上。然后,我就名正言顺地坐到她身边了。王晓汪不时地问我一些问题。原来她在追落下的课程。
我手握鱼杆眼睛却盯着河对岸的公路,一条鱼也没钓着。她埋怨我说,都是你把鱼砸跑了。接着,她又像小大人似的很宽容地安慰我说,没事,我有绝招,你等着。说着,她就一瘸一踮地跑到了地里。我想她一定是跪时间久了才这样走路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地里跑出来。这次她的腿不瘸了。她站到我面前摊开小手向我炫耀,一条粗壮的绿蚯蚓像小蛇一样在她白皙的手心里扭动着。我指着石板上的蚯蚓说,这条还没用完呢。鱼根本不咬钩,有没有别的鱼饵?她歪着头冲我狡黠一笑说,有啊!香喷喷的火腿肠来啦!我不解地问,火腿肠?在哪儿?她把原来鱼钩上的蚯蚓褪下来,边换上新蚯蚓边说,这回看你吃不吃,香喷喷的火腿肠,馋死你!
我有点明白了,她说的火腿肠就是一截蚯蚓。她把鱼钩重新甩到河里说,叔叔,你吃过火腿肠吗?我终于被她给逗笑了:“当然吃过!”
啥味儿?还没等我回答,她又抢着说,啊……应该是软软的,和瘦肉一样香,不,比瘦肉还香好几倍,离老远就能闻到香味儿。对吗?
对!我的笑容凝固了,我的脸一定很难看。她跳了起来,拍着手说,太好了!我终于猜出来了!我这才发现她的裤管一直是挽着的。她的两个膝盖竟是紫红色的。我蹲下身子,伸手帮她把裤管放下。她却不高兴了:“干啥呀?怪热的。”我解释说,有裤子隔着,再跪在石板上就不磨肉了。她边往上挽裤管边说,那裤子坏了咋办?我告诉她,穿裤子就是为了保护身体的。她把裤管又挽过了膝盖说,我的肉结实着呢。
她的膝盖有点像鸡血石,红一块紫一块的。更像一对彩色蝴蝶分别落在了两个膝盖上。这时,她把手指放到嘴边,冲我嘘了一下。我看见浮在水面上的用玉米秸做的鱼漂果然动了。她悄声问,你猜是啥鱼?我朝她摇摇头。她的嘴张得圆圆的,声音却小得可怜:“是鲇鱼。”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问,为啥?她跷着脚尖在我耳边说,鲇鱼贪嘴。我说,那还不提上来?她摇摇头:“等它吞进去再提,提早了脱钩。”
我没想到她小小年纪,钓技竟如此高超,只得在一边看着。直到鱼漂全沉到水里,她才猛地向后一甩,一条一尺来长的大鲇鱼被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钓上了岸。
王晓汪的摘钩方式更是特别。她一只手紧紧攥着鱼身子,另一只手不停地拍鱼鳃。边拍嘴里还叨咕着,吐,快吐,吐出来。不一会儿,鲇鱼就乖乖地把鱼钩连同鱼钩上的蚯蚓都吐出来了。这回我明白了。原来她是舍不得鱼钩上的那小段蚯蚓。我总算敢大声说话了:“不就是一截破蚯蚓吗?用没了我给你挖去。”她冲我一瞪眼,争辩道:“是火腿肠!香喷喷的火腿肠!”我说蚯蚓!她说火腿肠!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聊,都到这种地步了,还和一个孩子过不去。她指了指石板上我挖的蚯蚓,用缓和的口气说,你那个是蚯蚓。我这个是火腿肠。我说,好了,好了。你说得对,对鱼来说都是火腿肠。她歪着小脖说,不对!你那个是红色的。我这个绿色的才是火腿肠呢。紧接着她又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这种绿蚯蚓特少,鱼特爱吃。”
过了一会儿,她恋恋不舍地把鱼杆递给我说,你钓吧,我该上课了。这节是语文课。她的双膝又跪在了原来的石板上。
鱼漂总算动了,而且动得还挺活跃,我着急了,就冲她“嘘”了一声。可她摇头晃脑地读课文,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说,你能不能小点声。把鱼吓跑怎么办?其实我是怕她把人招来。她却说,老师说要放声朗读!我真生气了,说:“你到底想怎样?”她停了停说,是假咬钩。急啥呀?耐心等着。
[ 2 ] [ 3 ] 过了好一会儿,鱼漂一头扎进了水里。她在一旁说话了:“还不提钩等啥?”我把竹竿用力向后一甩。一条大鲇鱼在石板上蹦�开了。它不知道,它怎么蹦也回不去家了。其实我也同样回不去自己的家了。
我从鱼嘴里褪出鱼钩,去拿另一段蚯蚓。正准备往鱼钩上套时,她又说话了,够吃了,留明天再钓。这话让我挺吃惊。我说,谁告诉你够吃就不钓的?她说,我妈。我妈告诉我一天只能钓一条。我说,那这条呢?她说,这条是你钓的,归你。我说,都归你,快回家吧!我还有事呢!她认真地说,还没到放学时间呢。我也认真地说,快回家吧!要不一会儿上边漂下来水怪把你吓掉水里就回不去家了。她说,骗人!根本没有水怪!我说,就算是没有水怪。有死尸怕不怕?她有些惊慌地说,怕!我问她,怕了会不会掉水里?她说,会。我说,那就快走吧!一会儿上游就漂下来死尸了。
当然,说这些话时,我一直在拉着她的小手。我感到她的手微微有些抖。于是我趁热打铁:“回家吧!以后别来了。”她不服气地说,河又不是你家的!凭啥不许我来?
想不到她还挺固执。我只得陪着她学习。她倒也聪明,有不会的地方就问我。她算是彻底把我缠住了。
天越阴越厉害。我想这回她该走了。可她却拉着我的手不放。我说,你先走吧,我还有事。她看看天说,快下雨了。到我家里去吧,我还没学够呢。你讲的课比老师还好。我说,那就听话快回家吧。她的手还是不肯放开:“一起走吧,我炖的鲇鱼汤可香啦!”我嘴上说着不去。可终抵不住食物的诱惑,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死也做个饱死鬼吧。我就像一头笨牛,被王晓汪这个小牧童牵着朝她家走去。
她家其实离河不远,爬过一座小山梁就到了。三间土屋背靠着缓缓的山坡。她把手里的书本还有两条鲇鱼递给我说,你先进去吧。见我还有些犹豫就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我两条腿迈进院子,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她抱着一捆柴火从后边赶上来。她的身子向后弓着,努力把柴火抬得高高的。整个小脸被柴火埋住了。她说,快进屋里,都掉雨点了。别把书浇坏了。
她把柴火放到灶坑边,长出了一口气,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说,等吃完饭,你再给我讲一课。不等我回答,她又很自信地说,我炖的鱼汤可香了。看来她请我吃鱼汤是有目的的。这样我往里屋走也就比较从容了。不用问,炕上躺着的女人一定是王晓汪的妈了。她冲我苦笑了一下,便吃力地爬了起来。我看见她的眼睛朝外鼓着。她的手指头像插进水里的筷子,看上去弯弯曲曲的。
坐了一会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苦笑了一下,便“扑通”一声又倒下了。看那样子不像是自己倒下的,倒像是被别人突然推倒的。我只得躲进灶房里,灶火把王晓汪的小脸蛋映得红通通的。我说帮她烧火,她说,不用!等吃完饭多讲一课就行了。
不一会儿,满屋子都飘起了鱼汤的香味儿。想这两条鱼刚才还欢蹦乱跳地在水里游着,为了一口吃食,不小心进了锅里,成了我们仨的食物。等吃完了它们,我的命运又会怎样呢?
荆条在锅下面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锅里的鱼早就没了知觉。我跳到水里会多长时间没知觉呢?趁着还有知觉,我问她:“门口的一大垛荆条是谁割的?”她歪着头说,我呀!还能有谁?听她的口气,我问得多余。其实我在心里也猜到是她了,但得到证实后,我还是有些惊讶。可更惊讶的是她做的鱼汤,真是绝了。
别看王晓汪年纪小,却很有主人风度。她把两条鱼分别夹到我和她妈的碗里。她妈夸她说,小馋猫儿今天出息了。王晓汪美滋滋地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
按照王晓汪的吩咐,我只得给她讲新课。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我也找不出更好的借口走开。
天说黑就黑了。窗外的雨水和夜晚一个颜色。像毛笔画出的竖墨线,闪着油墨的光。撒完尿回来,我按照王晓汪的安排睡在了她们母女俩中间。那架势,生怕我跑了似的。
王晓汪一定是累了。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不知为什么,少了王晓汪那张小嘴在耳边的唠叨。心突然空荡荡的没了着落。世界好像一下子静了许多。我听到炕头的女人����的声音。她和我一样没有入睡。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了我。我听到自己的心“咚咚”跳得厉害了。我把被子拽到了下颌底下。我的眼睛一定睁得挺大,连胸脯上边的被子激烈的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她说话了:“没睡吧?”
嗯?嗯。我听到了自己上下牙相磕的声音。她竟问,搞对象了吗?我说,还……还没有。四周黑洞洞的,我不知道这战战兢兢的颤音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她说,这么帅的小伙子咋还没搞对象呢?我说,没……没人给。她说,撒谎!是心太高吧?唉,人就那么回事,有个女人拴着就好了,就不会干傻事了。
你不照样没把自己的男人拴住吗?但这话我只能在心里说。她又说话了,其实我当姑娘时也挺好看的。要不他哪能看上我呢?只是生完晓汪落下了这个坏毛病,才让那个小护士钻了空子。我睁大眼睛问,他俩的事你都清楚?她说,那当然,那个小姑娘是我带出来的。她的口气平静得让我吃惊。我问你也是护士?她说,曾经是。她又翻了个身。恢复了背对我的姿势。我听到了她打嗓子眼儿里发出的轻轻的呻吟声。我不知道一个类风湿重症患者有多痛苦。但她这种在极力控制下挤出来的憋闷的呻吟声,听了真让人受不了。
雨总算停了。我偷偷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来到外边。一抬头,吓了一跳,满天星星都盯着我呢。山里的夏夜,是青蛙的世界。我循着蛙声向河边走去。来到崖上,我看不清漩涡的本来模样。但声音是骇人的,像全世界的人在同时抢着一大本书。我回过头,看了一会儿白天钓鱼的地方。那里静静的,没有了王晓汪的朗读声。也不知她明天会不会来了。忘了告诉她了,长时间在阳光下看书对眼睛是有极大伤害的。一个孩子要是眼睛出了问题,将来怎样面对生活中的事物呢?幸运的是,我马上就要超脱了。生活中的事物对我已没任何意义。就在这时,我感到有一只手在使劲儿地拉我的后衣襟。我回过头,是王晓汪!她说,叔叔,把我也带上吧!爸都不要我了。我边拨她的手边说,这天气贼啦啦的热,想洗个澡凉快一下也不行!可她不光一双手攥着我的后衣襟,还有牙齿也咬着。见我的努力失败了,她松开嘴说,我白天在河边是吓唬爸,你深更半夜的吓唬谁呀?我抬头看看天,说,吓唬星星。她笑嘻嘻地说,你真傻!星星才不怕你呢!跟我回去吧。我妈都急坏了。说完,她又咬住我的后衣襟。一双小手加一张小嘴硬是把我拖了回来。
进门我便听见女人埋怨道:“兄弟,你太傻了。你看我这样不也活得挺好吗?这样死太不值了。”我说,可是我打死人了。她说,镇长的儿子该死!你不该死。我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的?她苦笑着说,这么大的事,全镇人都知道了,好多女学生家长还放了鞭炮呢。我说,那个女学生也不知怎么样了?她说,她挺好的,没强奸上,要……要是强奸上你的罪也许还能轻点。你干嘛不打那个畜牲的腿?我说,山沟里都是树,他在坡下我在坡上,那个女学生像杀猪似的喊救命。我向空中鸣了一枪,那畜牲根本不理我,连急带气我就朝他头顶的石壁上打了一枪,谁知子弹像长了眼睛似的镶进了他的脑袋里……你怎么知道是我干的?她说,你身上的警服,加上你的年龄。我说,我会连累你的。她说,不怕,他镇长能把我们孤儿寡母怎样?好了,你安心睡一觉,天亮前我叫你。
我是被一双热乎乎的嘴唇烫醒的。这次我的心跳很正常。我也没有躲闪。她的嘴唇离开我额头时,把湿乎乎的眼泪落到了我脸上:“就这五百块钱了,你拿着,走得越远越好。”王晓汪突然说话了:“妈!那是买药钱! ”女人问王晓汪,叔叔好不好?王晓汪说,好。女人说,那我们该不该帮他?王晓汪不言语了。悬在我眼前的是一只像枯树根一样变了形的手。弯曲的手指间攥着一叠皱巴巴的纸票。能看出,女人的目光是诚恳的。我扭过头,再看王晓汪,她上牙咬住下嘴唇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 1 ] [ 3 ] 我原来的职责是保护人民财产安全的,可脱掉警服,我只负责保护老总一个人的安全。我出门和老总一样坐“大奔”。经常出入在高级酒店、宾馆等场合。别看我说着一口流利的广东话,可睡梦里,常常把外面的车流声当成东北老家的河流声。当然,还有那个充满泡沫的漩涡,现在算来,它在我梦里都转十年了。但那个漩涡远不及现在我所处的漩涡可怕,老总心狠手辣,他随时都可能对我下手,谁叫我知道他的内幕呢。我坐在老总对面的沙发上,看着老总把前一位应聘的女大学生打发走。我冲外面喊:“下一位!”
这位女大学生有点腼腆,她刚一进门就把老总的眼睛点亮了。这次老总没有提刁难的问题,甚至连名字都没问就说:“会钓鱼吗?”女大学生先是一愣,而后眼睛一亮,微笑着点点头。
车开到河边,老总对女孩子说,没有渔具,没有鱼饵,你自己想办法,在一个小时之内把河里的鱼钓上岸,你就被录用。否则……
老总的眼光不错,这个女孩子的确很聪明。她打开车门便向垃圾堆跑去。老总偷着放到我手里一只带线的鱼钩,冲我使了个眼色,悄声说,你去帮帮她。接着又故意大声喊 :“你去监督她!别用买来的鱼糊弄我。”我知道,老总看上她了。老总玩女人很有手腕,他在那方面太龌龊,甚至有些变态。这一点只有我清楚。我来到女孩子近前,见她正用垃圾堆里的曲别针改制鱼钩。可能是心急的缘故,她被曲别针给扎了一下。她的身子抖了一下,但丝毫没有停顿下来。鱼钩终于做成了。接下来,她开始在垃圾堆里翻鱼线。她那白白的手指以及手指尖上红红的血迹很快就在垃圾堆里染上了污渍。我回头看看河下游的“大奔”。老总已支起了鱼杆,估计不会发现我没有按他的意思帮她。老总钓鱼的瘾头极大,他通常在极高兴和极郁闷的情况下出来钓鱼,而且从不上养鱼塘。他说养鱼塘里的鱼太傻,钓着没意思。今天,当然是极高兴才出来钓鱼的。要不哪能故意和女大学生卖关子呢?直接录用她算了。
她从垃圾堆里扯出一条破编织袋。然后,把编织袋上像细挂面条一样的丝一条一条抽出来。在往一起连接时,我才发现她的视力似乎不太好,有几次扣竟然没系上。待鱼钱接好,她又从垃圾堆上找到一小块苯板,把它系到鱼线中间当鱼漂。做完,她冲我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她让我帮她折一根树枝做鱼竿。等我磨磨蹭蹭地把树枝递给她时,她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条蚯蚓,那竟是条绿色蚯蚓!我被吓了一跳。
看着她把鱼线拴到树枝上,随后又熟练地把一段蚯蚓套到鱼钩上。鱼钩在水面上打了个小水花,便沉入水底,我的心也跟着怦怦怦跳得更厉害了。我朝下游看了一眼,老总正旁若无人地等着鱼上钩呢。
我和她在上游,这是她自己选的位置。应该说,这是最佳位置,也是每次我陪老总垂钓的地方。今天老总故意把这个好位置让出来,真是用心良苦。
鱼几次咬钩都被我重重的干咳声给吓跑了。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一点也没有急。可后来我急了,我眼睛溜着下游的老总低声对她说,还有五分钟就到一个小时了,这地方根本没鱼,你打车走吧。
她不慌不忙地说:“谢谢你的提醒,可我得想办法留下,我要给我妈治病,这些年她遭的罪太多了。我都走好多家单位了,你们这儿薪水最高。另外,我还要在这儿找个人。他给我汇十年款了。他从不在同一个邮局汇,也从不用同一个名字。我知道,他就在这座城市,我知道他是谁,但我记不清他的模样了。我当初考这里的大学也是为了找到他。”我悄声说,可老总是黑……没等我把话说完,她惊叫:“我钓上来了!我钓上来了!”
我急得把脸扭向下游,老总像豹子似的向上游奔来了。这时她惊讶地冲我喊:“血!你的手淌血了!”我这才想起把攥得死死的手伸开,我的手心被老总的鱼钩扎烂了。但同时,我的血也把鱼钩和鱼线全染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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