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四川，天总是阴沉沉的，2008年11月我随一次会议来到北川。 北国已是冰封大地，这里依然青山绿水，到处是蓬勃生机，远处一座座城市依次走过，路边的地里种满绿油油的庄稼和蔬菜。大自然给了这方土地以格外的恩赐，地灵人杰，风调雨顺，物产丰富，四季常青。车进绵阳前，让人根本感觉不到五个半月以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令人恐怖颤栗的地震灾害。
绵阳市委及北川县委宣传部的同志们已经等候在地界。停车，迎接，没有了往日的热情寒暄、高声附和，而是或无言地握手，或含糊不清地低语问候。车队重新出发片刻，第一个冲击我们大脑反应的是“九州体育馆”，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它，此刻它安静地矗立着，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那时这里却是无家可归的人们共有的一个家呀，无疑它会留在许多北川人、绵阳人、四川人及中国人的心目中。
渐渐地，车内没有了声音，人们开始睁大眼睛望着车外，寻找着地震的影子。废墟、断桥、临时过渡安置房、正在建设的永久性住房，还有各种各样的大幅标语，无言地提醒我们已经进入了地震灾区。路过北川县城新址安昌镇，尽管逢赶集日，镇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人声鼎沸的喧哗，人们静静地走路，静静地交易，没有高声的吆喝，没有笑逐颜开的交流。车子开始在路上颠簸，路边仍有巨石横亘着，有的地方只能通行一辆车。远山被大片大片地撕裂，褪去了绿色，如一个个巨大的黄褐色伤疤。已经松动的山体上不时有碎石滚落。可以想象，当时要打通这条生命通道该有何等的艰难。
醒目的羌寨风格的大门矗立在眼前，北川到了。进入北川县城的路仍被封锁着，除了持有特别通行证和从山里面几个乡镇出来的村民的身份证，任何人不得进入。这里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摄像机、照相机无数次对准这里。因地震而封城后，无数活着的人站在这个可以俯瞰全城的山垭口，望着昔日的家园，绝望，悲戚，恸哭，面对一片废墟，或无奈地凝视着，或焚香祭拜，或寻认亲人。此时，整个北川已归于寂静，香火的余灰还在，祭品还在。北川中学的院落内还有簇新的花圈，新鲜的祭品，燃烧的香烛。
这种静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有如堰塞湖一样堵在心里，静得让人不敢高声语，唯恐惊了地下的亡灵。在这样的寂静里让人不得不思考不醒悟。
我们不得不承认，在大自然面前，人是多么脆弱和无力。一场地震，可以让连绵的大山山崩地裂，让高楼大厦顷刻土崩瓦解，让生命转瞬之间消失。也许尊重自然，认识自然之后再谈改造自然、是人类唯一的选择。
北川，让我学会生存，学会生活。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废墟、失去亲人的悲痛和地震留下的恐惧阴影，北川选择了顽强地生存。让废墟成为历史的记忆，把悲痛压在心底，慢慢地让时间的阳光、未来生活的希望驱散心中的阴影，生存下去，好好地活着。重建家园还需不少时日，然而抚平心灵的创伤又岂止在春秋之间。温家宝总理说，信心比黄金更重要。北川人正带着巨大的伤悲重树信心。只见废墟旁边，羌族小伙在小棚里出售民族手工制品和香遍羌寨的特制腊肉，山里的大嫂在路边出售着各种蔬菜和中草药，青壮年男人都在一处处工地搭建住房，只是少了往日的表情，有些木然，有些忧愁。让我感到刺痛的情景是，就在还埋着亲人和同学的废墟旁边，几个学生般模样的孩子摆着小摊，小声地叫卖着地震的照片和地震片断的录像光碟，……我不敢多正视他们忧郁的眼睛，也不敢更多地细瞧他们有些破旧的服饰，更不敢多听他们低低的乞求声。我除了接过他们的“商品”递给他们一定数量的钱之外，没有第二个动作。我瞄了一眼，也就几个孩子，身上带的不多钱应该够了。尽管身上有零钱，但每一次我都掏出一百元，孩子们按照他们的定价找零。我想拒绝找零，又害怕刺痛了他们的自尊，也就随手接过揣进衣兜。同行的会议代表中，一个、两个、三个开始打开钱包。当听到某个年轻气盛、少不懂事的代表询问了他人的价格之后，说“这些网上都可以下载”的话时，我冲着他几乎是愤怒地低声吼了一句：你还有没有点良知，对灾区的人民还要讲价钱。在后续的行程中，我再也没与这个人有过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和说过一句话。面对巨大灾难，不怨天、不尤人，不气馁、不消沉，短暂的“谋面”之后，北川人无声地告诉我。虽然只是车行中的一瞥，但我还是记住了北川中学新址临时校舍上的那幅巨大的楷体标语：正气、勇气、志气、骨气、豪气、锐气，自尊、自信、自强、自立、自爱、自建。几乎涵盖了人间全部大气和以我为主的全部信念。
进入灾区，最抢眼夺目的是一条条巨大的标语横幅，标语横幅中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是“感恩”，最多的一句话是“感恩党感恩祖国感恩社会主义感恩亲人解放军”，随其后的是对对口支援省市的感恩。透过满目疮痍，我似乎明白了，灾难洗劫过后的灾区，除了心怀这样的真情、真挚地表达情愫之外，没有其它的可以回报。我相信，由此播下的这“感恩”的种子，会在许多人的心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让人自然地想起，“5•12”灾难来临，曾经经历同样灾难同样受到全国援助温暖的唐山人，继早春赴湖南抗击冰雪灾害之后，又星夜奔赴四川，面对媒体没有豪言壮语，朴素的的语言表达着“同胞同心、感恩报恩”这种民族心灵中善良的情感。同样可以相信的是，“感恩”的种子也必将密播于灾区人民的心灵、远播于社会众生的心灵。记得一位哲人说过：一个知道感恩的民族是最强大的民族，永远别想战胜它。千百年来，中华民族生生不息，“感恩”的种子长出善良之树，开出真情之花，结出温暖之果。因为有了这颗感恩的种子，灾后的北川、汶川、青川乃至于四川，依然会是人杰地灵、人人向往的天府之国，那人间的善良真情会远远胜过于绿水青山的风景。
蜀地今春花更艳
自从少年负笈他乡，已有数十年未曾在故乡的春天倘佯，大灾之后的第一个春天，我第二次来的北川。
坐在机舱里，望着亘古千年的雪山大漠，思绪把我带回到故乡春天的原野，那里是满目青翠欲滴的绿色生机，那里是泥土与青草的清香扑鼻而来的呼吸，那里是牛羊撒欢于山坡、牧童横笛坐草地、乡亲忙耕在田间的田园生活，那里更是桃花红、梨花白、菜花黄、山花烂漫的繁花似锦，人们在春耕中播种希望，在春风中扬起笑脸，在春意中幸福生活……直到今天，无论见过多少堆金砌银的繁华美景，我都认为那里是人间乐土。
遐想中渐渐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已经飞临四川上空。侧目一看，薄雾似纱挂在半空，薄纱下正是我向往已久迫切想见到的蜀地之春，只见片片金黄，镶嵌在满山翠绿之中，黄是菜花的金黄，黄得鲜艳，绿是绿草绿树，绿得自然，座落其间的红墙碧瓦升起缕缕炊烟，在万仞高空也似乎闻见了来自于田野和炊烟的味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顿觉故乡的春意已开始感染和包围着我了。待落地后走进油菜花的田野，我读懂了“人勤春来早”的寓意，这些开满希望的油菜花，那是历经大难的乡亲们含着悲痛播下的种子，那是他们在踏过废墟朝着新生活迈进中播下的种子，比这油菜花的香艳更感染我的，是他们耕种希望的信念：是土地就要耕种，是种子播进土地就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沿着一片片生机盎然的庄稼地和菜园子，走进桃花故里龙泉驿，人流如织，车辆如梭，父老乡亲按照四川人固有的生活理念，消闲春光。其实这里的山很平淡，地也很贫瘠，却因这方水土适宜生长，既有“桃园三结义”的侠义、又有“桃花运”柔情的桃树，而富甲一方、享誉一方。整座山就是一座桃花山，平凡的山因为桃花而富有灵气和美感。老少男女，雅士布衣，一树桃花，一杯清茗，几个亲朋，几把桌椅，围坐一隅，或畅叙笑谈，或“楚汉相争”，或“垒筑长城”，暂时淡去了地震的余悸，忘却了生活的烦忧，仿佛真的置身于世外桃源。正流连于桃林，比这春光更流光溢彩的一幕却令我眼含热泪、暖流溢身：一群年轻的“爱心父母”，带着易地复课的灾区儿童来到这里踏青赏花，或牵着孩子的小手，或陪护在孩子的左右，一边看花赏景，一边笑语交谈，那份笑意比桃花更美，那份暖意比春日更暖。远方，地震撕裂的群山，慢慢地长出绿色的植被，幢幢新居在废墟边矗立，但愿孩子们已走出地震的梦魇，用开朗的心迎接灿烂春光……
[ 2 ] 同样沐浴着春光的重灾区都江堰，没有忘记大灾来临时国人那如井喷般涌来的爱心，周年来到，家园在建，他们却向社会捧出了一颗如春日般的暖阳，当地政府决定，向北京、上海、广州、重庆、武汉、西安、唐山等数个城市发放数十万张“5•12感恩卡”，以表达对恩人们的感激之情，持卡人可以终身免费游览青城山―――都江堰景区。南充市则用另一种形式表达着感恩之心，青年书法家用一支重54公斤的毛笔在一块20.08米×5.12米的白色棉布上写下了一个巨大的“恩”字，并配上感恩诗一首。
清明未到，三圣花乡的花圃，却已为祭奠准备好了素色淡雅的各种鲜花。在北川，拄着双拐的截肢少年采来黄色的野花祭献在同学的墓前，一位母亲带着鲜花和女儿生前喜欢的玩具为女儿“过生日”，重建的羌族雕楼成了新的风景标志，旁边的棵棵樱桃树正含苞待放。走过北川新城，我听到了笑语欢声，热情的吆喝和叫卖重新响起在这曾经一度沉寂的小镇，我在内心感叹，这才是乐观的蜀人，这才是震不垮难不住吓不倒的父老乡亲。
短暂行程之后，我出发前那颗忐忑的心似乎可以释然了。震坏的山体在慢慢凝结稳固，有如重新凝成的坚定信念和顽强力量；撕裂裸露的山坡渐渐披上浓浓的绿意，有如乡亲们慢慢愈合的内心伤口。乡亲们缓缓张开的笑脸有如朵朵迎春绽放的花儿，希望之花开满田野，感恩之花香溢五洲，爱心之花盛开人间，怀念之花挂满露珠……人间至真至美的花朵在巴山蜀水迎春绽放。
春日高照，春风吹拂，巴蜀大地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更早一些，尽管是，含悲的原野充满春意，忧伤的枝头开满花朵，但毕竟，蜀地已繁花似锦，川人已笑靥如花。
墟上秋色美
2010年初秋，当我带着些许激动、些许疑问的心第三次踏上这片土地，废墟上的崛起、大灾后的“雄起”、苦难中的奋起，还是让我感到惊叹、惊喜、惊奇，给我这个远在天涯的游子以极大的慰籍。
废墟，既是灾难的见证，也是警示，经历切身之痛的蜀人更是从中得出了教训和启迪：无情的自然灾害我们无法左右和抗拒，但是我们却可以防范、规避和抵御。于是乎，灾区重建没有简单原地重建，而是把重建的首要任务放在了规划、选址、设计等等这些以前不太重视而今却十分自觉的工作上。他们深知，一个好的规划设计，就是一个崭新的开始；一个科学的选址，就是世代延续的福祉。于是乎，救灾精兵撤离之后，建设精英们如约而至，全国乃至于世界的顶尖设计单位和设计师相约踏上废墟，享誉世界的卢浮宫金字塔设计者贝聿铭、北京奥运会鸟巢设计者安德鲁等等，他们都把自己的智慧用在了这片历经劫难的土地上，以人类共同的爱心奉献出了自己精美绝伦的规划设计。于是乎，我们看到了异地而建的北川新县城那功能完善、布局合理、城市与自然和谐一体的大手笔，―――不同用途的功能区次第展开，一区一风格，一区一景致，同处一城却又相映成美。我们看到寄予温总理美好愿望的吉娜羌寨，真的就像一位美丽女神(吉娜，是羌语中美丽女神的意思)婀娜秀丽。山寨背依青山，一条小河从寨前流过，依然是碉楼耸立，依然是饰满羊的图腾，依然是石墙青瓦，一眼望去便知这是延续了羌族传统文化的民居，但所不同的是，依山错落有致，外部更加开放通透，内部却为适应现代生活需要和旅游接待增加了许多功能，增添了许多现代生活的必备设施，也由此开启了有别于传统的生存方式和生活方式。绣房里，羌女在延续和展示美绣的绝技；厨房里，烹煮的是羌家待客的美食；客房里，崭新的被褥和与城里宾馆无二的设施正虚位以待远方宾客；屋檐下，羌族的传统工艺品任你挑选带回各地……就这样，灾区便以追求新生活的信念和跨越发展的理念，实现了从农村到城镇、从农民到居民、从贫穷到小康的跨越。这是机遇，也是命运。这需要勇气，也需要性格。
凤凰浴火涅磐，蜀人遇难再生。因直观地记录垮波形状而成“ω”形的小鱼洞大桥，曾经是连接龙门山与外界的唯一通道，在它的右边，当年抢建的生命通道的上游，一座崭新的坚固大桥变天堑为通途。在它的对岸，一座气势磅礴的新镇俯视着曾经的旧居。在它的下游一片树林中，青砖青瓦的“皂角树”农家乐，正热火朝天地接待着八方来宾，吃的是没有任何污染的山野菜、土腊肉、冷水鱼……炒菜的大师傅、跑堂的小伙计，都是从废墟里爬出来掩埋了亲人、相互靠在一起取暖的异姓兄弟姐妹，都是还没洗净泥腿的地道农民，端上桌的一盆盆、一碟碟纯朴乡情让南来北往的人倍感安逸。
越过新的小鱼洞木桥再向前行，便是曾经少有外人而至的龙门山。山越来越高，水越来越远，让人觉得已是“山穷水尽”了，不曾想，转过几道弯之后，柳暗花明又一村，仿佛真的就是人间桃花源了，只见青山绿水背景下，一排排、一幢幢白墙红顶的欧式别墅建筑格外清新夺目，很难让人感觉这是从废墟中走出来的人们在废墟上建立起的新居。这里便是有着西南“华西村”之誉的宝山村。地震中，该村直接经济损失28亿元，经历“龙门之痛”后，几乎双目失明的村书记贾正方第一时间来到废墟前，带领“一班人”挺起了“龙门之脊”，党员干部撑起了“龙门之基”，在最短时间里，重新换来了“龙门崛起”。
见过废墟上崛起的人，都会引用“问渠哪得清如许，自有源头活水来”的诗句来印证这一切，但其中的含义会各有不同，有的是说因为有中国共产党的英明领导和社会主义制度的无比优越，有的是说这里有中华民族血浓于水的深情大义，有的是说援助单位给这里带来了新的理念，有的是说这里的各级党员领导干部充分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固然，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但我觉得，也是具有特别文化因子、乐观豁达的蜀人创造了这些奇迹。在距今3000年的古蜀王国都邑金沙遗址，那沉默了数千年的乌木林和玉石路述说着这片土地上的先民们几千年来沧海桑田的艰辛和心路历程；那薄如蝉翼却光芒四射的太阳神鸟图腾分明要告诉后人他们的崇拜与信仰。居盆地，却以通达四海的气魄凿通难于上青天的蜀道而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自然避免了井底之蛙的困窘。居深山，却有傲立山巅的小草之不屈精神。而丰饶的蜀水，既灌溉出良田万顷和富饶物产，又滋润出巴蜀儿女性格柔美的一面。因而，尽管面对万劫不复的灾难，他们却能拔开惨淡的愁云而露出希望的阳光，以开朗的性格重新走进新的生活。这不是说蜀人寡情薄义，这次去有两个新的标语牌让我记忆深刻，在进入老北川的路口和老北川城中矗立着两块同样内容的告示，号召有地的人们捐献墓地，让逝者入土为安。另一块是在擂鼓镇的路边用斗大的字写着“祖国母亲，山东兄弟，西羌儿女永远铭记”，这样的称谓和标语也只有诞生谐剧的幽默蜀人能够想出来。
文化铸就的性格不仅让蜀人在废墟上重新挺立，而且以更加强烈的文化自觉延续和弘扬古老的巴蜀文明与文化。每一地的重建，都充分挖掘和保护了当地的文化资源，实现文化、生态、特色的和谐统一。吉娜羌寨文化薪火相传，彭州新兴镇依托域内道教二十四治道的阳平治道观、古蜀瞿上文化和湔江河谷水道，打造出川西老街。寿阳泉安置点则围绕“寿文化”建设乡村酒店，发展乡村旅游，吸引四方游客，磁峰镇鹿坪村，则营造出了鹿鸣荷畔的美景。
如果说，金沙废墟，象征着古代蜀人文明的留存。
那么，地震废墟上的崛起，则辉映着现代蜀人的自信与开放。
四川灾区的秋天，因太阳为之着色，蜀水为之润色，文化为其添色而有别样般的美。
【责任编辑 朱鹭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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