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就是与没有亲密感的人近距离相处。 ――诗人但丁对地狱的定义 一 三年前的一月四日清晨,空气中飘荡着与今天差不多的冷冽气息。在距离上海千里之外的湖北省随州市,毫无征兆的就飘起了满天大雪。如果有晨起的行人抬头细看,会吃惊地发现,那些雪花颜色并不雪白晶莹,边缘也不呈茸茸可爱的六角型,而是一粒粒身披冰冷尖刺,如碎铁屑般闪着点点寒光。这些肃杀的寒冬骑士带着铁马之声斜扫而来,在晨曦未明前,迅速覆盖了天幕下的角角落落;阳光升起后,又整齐划一地融化而去。
后来,当地一名退休老师用略带宿命感的语气告诉从各省市蜂拥而来的采访记者:这雪,是为洗涤熊志高在人间犯下的罪恶而落的。
熊志高,1974年出生的肖虎男人,在落雪前的15个小时内,连续举锤杀死八人,尔后,在夜色掩护下仓皇离去。
八条鲜活的生命,隔着一千多个奔涌向前的日夜和这略泛着油墨气息的纸张,已经无法让人感受到他们离去时的无助和惊恐万状。案发后国内报纸、电视、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也随着熊志高伏法淹没在如海的信息流中。
熊志高的杀人地有两处。一处是刚刚从他的地下情人转正为女朋友的纪清莲家中,一处是他自己的私宅。案发后不久,纪清莲的房屋便被其亲属处理掉,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但熊志高的私宅因亲眼目睹六条生命惨然离世而成为凶宅,一直无人敢接手。
案发后这三年里,那凶宅一直孤零零地破败在寒风中,成为这起恶性杀人案件的最后一个强有力的物证。它用黑洞洞的窗口和满院尚未处理干净的废品不停地提示着周遭居民:这里曾有一桩杀人惨案发生。
在熊志高杀人后第102天,终审死刑判决下达后第42目,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随州城东北10公里之外的万店镇,对熊志高执行枪决。
在被执行枪决前,熊志高一直在反复强调,自己本性善良,只是案发前一段时间内心非常痛苦,无人可以倾诉,并再三强调,他不是杀人恶魔。
连杀八人竟然坚称自己不是“杀人恶魔”?
熊志高,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案发后不久,将熊志高锁定为犯罪嫌疑人的警方与心理专家曾给尚在逃亡的他做过一个心理拼图:人到中年,情感受挫,生意失败,没钱,绝望,对社会不满,却没有人可以诉说。
当时警方就大胆推测,他的杀人动机并非为财,而是源于一个许多人耳熟能详、但心惊肉跳的理由:报复社会。
熊志高被抓捕后,交代的个人情况与警方为其所做的心理拼图高度吻合。在向警方交代犯罪动机时,他语气肯定地说,没错,我之所以杀人,就是要报复社会。
社会,是人类生活的共同体,在本质上是生产关系的总和,人类学科认为,只有具体的社会,没有抽象的社会。通俗些解释,社会并不是抽象的,而是切实存在的。既是70亿人组成的共同体,也是你我他生活的空间。细化到熊志高身上,社会,就是他的父母兄嫂、他的妻儿、他的情人、他的员工、他的顾客,以及这些人的家人。
他所击杀的这八人中,一人是他的情人,一人是情人的孙子,五人是他的雇工,一人是他的顾客。熊志高被捕前,又列出一份杀人名单,在这份杀人名单上出现的,都是曾经与他有过密切关系之人。
人,是自然在苍天与大地之间种下的庄稼,只有相互依存,整体才能繁茂,个体才能长大。熊志高却想要将自己共同生活在一块土地上的邻居们一一砍杀。
他所处的那个小社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
有人说,一个人的肉体在这个世界消亡后,他并没有真正死去,他的性格、样貌、血型、姓氏会在后代的身上继续传承。后代死去,后代的后代会带着他的基因继续向下传承,只要有后代活着,这个人的一部分就仍然活着。直到后代死去,且不再生育,那这个人,才算真正地死了。张爱玲将这些凝结成一句话:我活着,祖宗也活着。他们在等着我死去那一天,好在我的血液里再死一次。
对于一个从形到神都已经从这个世界彻底消逝的人而言,到底是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其实都不再与他相干。需要承受身后人对其功过评说的,是他的子孙后人。熊志高到死也没能拥有一个流淌着他精血的后代,是他的亲属帮他总结出来的杀人动机之一。
在作案前,熊志高有一段长达13年的婚姻,还有一段维持了3年多的婚外情。可是,无论是妻子还是情人,都没有给他生出一儿半女。
妻子是不能生,情人则明确表示不愿意给他生育后代。
熊志高文化程度不高,极少看书。文化娱乐活动仅限于躺在床上看看电视里的军事节目或者国产电视剧,他总结不出生儿育女对一个人的重大意义,但却在身体力行着对生育后代的渴望,在彻底对妻子失望后,他一直在央求情人纪清莲能给他生个儿子。
在被情人拒绝后,懊恼的熊志高甚至向哥哥诉苦,他很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如果实在没办法,花钱买也要买一个儿子回来养。他太喜欢孩子了。
熊志高对孩子的渴望与珍爱并没有体现在别人的孩子身上。
2009年1月4日凌晨,当他将情人纪清莲用铁锤击杀后,突然看到被子下有东西在动,掀起被子、看到是纪清莲两岁的孙子小宝,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孩子抱起哄拍,而是推开小宝伸向他的小手,将哇哇大哭的孩子残忍打死。
被抓捕后,熊志高向警方供述,之所以打死他平时也很喜爱的小宝,主要是怕孩子的哭声会引来警察。
怕警察,被熊志高拿来充当杀人的借口之一。在这个借口后面,有一个深层原因熊志高没有说出口、却在后面的供词中流露出来:在内心深处,他十分憎恨小宝。因为在纪清莲拒绝为他生孩子的数条理由中,最常用的一条就是这个小宝。
纪清莲告诉熊志高,自己是当了奶奶的人了,孙子也一天比一天大,如果再生孩子当妈,会被人笑话。她受不了这个。
既然这么疼爱你这个孙子,那就让他陪你一起去吧。那天凌晨,擦净喷溅在手脸上的鲜血,熊志高将一大一小两具尸体草草掩藏,冒着突然而至的大风雪离开了曾为自己带来无数幸福片断的纪家。
他下一个奔赴的地方,是他前妻林芬芳独居的住宅。
后来,当熊志高落网,蜂拥而来的记者将目光投向逃脱死亡追杀的林芬芳,询问她对前夫熊志高的评价与看法时,她很多次都一边拍着胸口庆幸自己与家人逃过了死亡劫难,一边语气坚定地说,即便是落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她仍然认为,熊志高是一个聪明能干能吃苦的老实男人。
当记者追问这个老实男人为何如此执著一再想要杀死她时,林芬芳迟疑片刻,小声回答,熊志高太在乎他的生意了……还有,他的报复心太强。
对于“报复心强”这条理由,熊志高用八条人命给予了有力注解。他说过,他之所以杀人,就是为了报复社会。因为这个社会让他活不下去。
熊志高口中的这个社会其实并不大。
从17岁辍学回家跟父亲熊大全学习收购废品,到摇身一变成为当时远近闻名的百万富翁,熊志高人生中所有的重要内容都与这个废品收购站有关。 [ 2 ] [ 3 ] [ 4 ] [ 5 ] 随州人管废品叫“破烂儿”,为了方便称呼,管收购废品的人也叫“破烂儿”。从17岁起,熊志高的名字就很少被人提及,而是被简明扼要地称为“破烂儿”。当时他父亲还健在,两人一起做生意时,为了便于区别,人们称熊大全为“老破烂儿”,熊志高为“小破烂儿”。
在熊志高邻居的眼中,很长一段时间,熊志高都是一名坐在一堆废品中间、衣着黯淡、面目模糊的“小破烂儿”。谁家有不用的报纸、瓶子、旧电器,冲他吼声“小破烂儿”,他便拎着绳子和简易秤,一脸和气地上门去收取。
偶尔有熟悉他家里情况的人,则会一边与他聊家常,一边露出一两声叹息。他们认为,以熊志高的条件,从事这个得不到多少尊重、收入也菲薄的行业,实在有些可惜。
熊志高的家庭条件一般,但母亲是一个当地并不多见的文化人。少年时期的熊志高,聪明懂事、文静少言,内向中还有一点点胆小。
按照正常推理,以熊志高当时的资质,长大后至多是这个缤纷时代的人肉背景,悄悄长大、辛辛苦苦地工作,然后默默老去死亡。可是,这个原本平常无奇的男人却在他34岁时,用近乎恐怖的方式将自己推向了万夫所指的境地。
因为他,国务委员、公安部长孟建柱签发了公安部2009年3号A级通缉令,并批示湖北垒力破案。
因为他,随州警方昼夜不停展开大清查、大走访。清查各类场所1.5万处,走访群众12万余人,印发通告12万余份,并组织100多名民警到外地开展工作。
因为他,在他最可能逃往的省城武汉,警方也组成以刑侦、治安、户政、巡逻、交通及各公安分局参与的清查工作专班开展排查。
因为他,湖北省公安厅专门组织印制了一万多张卡片式悬赏通告,发放到每一名参战民警的手中。这些卡片只有普通名片大小,正面印制的是熊志高的彩色照片,反面是熊志高的一些特征及其携带的物品。
熊志高的成长过程中,到底发生过什么,让他将原本每个人内心深处都存在的报复性无限放大,最后人性泯灭,退化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嗜血魔鬼?
三
1974年,熊志高出生在湖北随州一个南部小镇。
熊志高是父亲熊大全的独生儿子,是母亲朱品兰的第四个孩子。
在与熊大全结婚前,朱品兰曾有过一段婚姻,丈夫黄俊杰是一名知识分子,两人共同生育了三个聪明漂亮的儿子。朱品兰与黄俊杰的幸福婚姻随着“**”开始戛然而止。黄俊杰因为有海外关系、个人历史情况不干净被列为批斗对象。在非人的凌辱维持了几年后,不堪受辱的黄俊杰愤然投湖自尽,以文化人的方式结束了他在人世间的苦难。
黄俊杰去世后,悲痛欲绝的朱品兰为了平复心中的伤痛,主动要求转到邻近的洛阳镇教书。在这里,她经人介绍认识了在洛阳镇手工联社做铁匠的熊大全。
熊大全与黄俊杰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大字不识几个、言语粗鲁、家境穷苦,祖上几代都是贫民,但是,这人历史干净、家世清白。
在当时那个时代,不管是招工、上学还是参军入伍,家庭成分都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考虑到几个孩子的前途,朱品兰答应了熊大全的结婚请求,简单收拾了一些个人物品,住进熊大全家中。
结婚后不久,两人的儿子熊志高出生。
生育熊志高时,朱品兰已经40岁。40岁当妈妈,不管是在生育观念已经发生很大变化的今天还是当年那个尚且十分保守的年代都不算常见。
因此,尽管已经生过三个儿子,但在“中年得子”的朱品兰的心中,熊志高与“独生子”并无二致。母亲疼爱,父亲熊大全对这个独生儿子更是万般珍爱。
这个家庭的和睦气氛并没有维持很久。随着熊志高渐渐长大,熊大全与朱品兰的个性差异也越来越明显。在熊志高读小学后。熊大全与朱品兰正式分居。熊大全留在洛阳镇,朱品兰带着孩子们住在何店镇,一直到熊大全因病去世,两个人都没有再生活在一起。
父母双全,却只能与其中一个生活;有三个哥哥,却因为年纪相差太大很少交流。童年时代的熊志高十分孤单,也十分胆小听话。以至于在他犯下重案后,母亲朱品兰所能提供给警方的,依然是儿子小时候的乖巧模样:小熊从小就特别听话,为了补贴家用,十三四岁就一个人提着柴刀上山打柴。还经常被隔壁家的狗吓哭。这样的胆小孩子,怎么可能杀人呢?
在朱品兰的心中,熊志高的乖巧不仅仅限于听话,还很聪明好学,就是命不太好。
熊志高长大后,已年近六旬、退休在家的朱品兰考虑到自家经济条件和竞争激烈的高考,再结合前夫在“**”中所受到的非人遭遇,决定不让熊志高参加高考,而是选择了一条在她看来比较保险的人生之路读技术学校,当技术工人。
按照朱品兰的想法,儿子进入这所学校后,便等于一脚踏进了工厂的大门。他此后的人生,既不会像自己这样因为只会“脑力劳动”而四处飘零,也不会像熊大全那样只能靠“体力劳动”糊口。作为一名体力劳动者中的知识分子,不管以后再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儿子都不会吃亏。
熊志高听从了母亲的安排。1991年,他考上当地一所技校,学习钳工专业。
当时的技校毕业生可以分配工作,入学考试的竞争激烈程度并不输高考。那一年,这所技校有1600多人报名,录取名额只有100个。在这100个名额中,还有一半指标留给了工厂子弟。熊志高就是在这样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50名被录取学生中的一名。
熊志高考上技校的消息,让这个很难团圆的家庭难得地聚成一堂。看着与丈夫越长越像的熊志高,再看看前夫留下的、已经成家立业的三个儿子,朱品兰第一次对熊大全露出发自内心的感激笑容,她给熊大全夹了一口菜,柔声说道,现在小熊也出息了,等他也工作了,你就别再收破烂儿了,在家享几年福,让他孝敬孝敬咱们。
沉默寡言、肤色黝黑、枯瘦有如“人干儿”的熊大全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抿了一口白酒,望着儿子,开心得笑出声来。
技校第一年结束,熊志高去洛阳镇看望父亲,给他带去了自己的成绩单,他指着机械制图专业,骄傲地告诉父亲,这项功课,他是全班第一名。
不识字的熊大全接过儿子的成绩单,仔细地看了又看,才珍惜地放进了平时装钱的抽屉里,好好学,毕业找个好单位。放心,爹赚的钱都供你学习。他大声鼓励儿子。
熊志高没能满足父亲的愿望。
在技校读书的最后一年,他因为打架事件被学校除名。回到家中。在母亲身边住了一个月,瘦了许多的熊志高给自己找到一条出路,去洛阳镇投奔父亲,跟着父亲学习收购废品。贫寒人家的孩子,可以选择的人生之路少之又少。一筹莫展的朱品兰思前想后,只能默许儿子离开。
洛阳镇的一些老人至今还能记起17年前熊志高刚到镇上时的样子:个子不高、细眉淡眼,穿着褪色的校服,头上老是扣着一顶棒球帽,说话声音很细,走路低着头,不喜欢看人。
从成绩不错的技校学生,到整日与破烂为伍、看人脸色的“破烂儿”,还不到二十岁的熊志高倒过渡得十分平稳自 [ 1 ] [ 3 ] [ 4 ] [ 5 ] 然。他没像母亲那样认为这份工作很不体面,与父亲一同出门收废品时,居民叫他父亲“老破烂儿”,叫他“小破烂儿”,他也淡然应之。
1995年,熊大全因患肺结核去世,熊志高便全盘接下父亲的生意,成为这家小门市的老板,正式从“小破烂儿”升级为“破烂儿”。
21岁的熊志高依然话不多,说话也总是低着头小心避开别人的眼睛,他的踏实肯干引起一个姑娘的注意。
姑娘叫林芬芳,与家人在熊志高的收购站旁经营一个小小的早点摊儿。听说自家的闺女看上了隔壁的“破烂儿”,林家长辈一开始有些不愿意。林芬芳心直口快地说,现在穷,不等于一辈子穷。再说了,穷人家的孩子有上进心,而且连瞎子都能看出来,熊志高这个穷人家的孩子比牛还勤快。这种人,肯定不会一辈子都穷。
既然女孩自己看中了,林家的长辈也没有过多阻拦。1996年3月,熊志高与林芬芳在洛阳镇结婚。
林芬芳与熊志高婚后,有过一段夫唱妇随的快乐光阴。
结婚后不久,熊志高听从林芬芳建议,与妻子一起做早点生意。做了一段时间后,感觉赚钱太难的熊志高拿出父亲留给自己的积蓄,盘下一间小餐馆。因为经营不善,小餐馆没开多久便关了门。就在这时,两人听从武汉回来的同乡说,在省城开“麻木”(电动三轮车)很赚钱,1997年新年刚过,夫妻俩便结伴来到武汉,买了一辆“麻木”,做起“麻木”生意。
国内大多数地区对这种无证电动三轮车营运都持反对态度。武汉管理部门的力度尤其大。在屡禁不止后,当地管理部门索性将正规出租车的起步价全部降到3元钱,与“麻木”在同一个起步价上竞争。
武汉大街小巷的“麻木”们,在出租车降价没多久,就全部转移到其他城市。大街小巷再难见到突突奔跑的小三轮车。熊志高与林芬芳的“麻木”生涯,也只能就此宣告结束。
两人数了数口袋中积攒的薄薄一叠纸币,决定不再追随同行转战其他城市,而是将“麻木”贱卖,回家重操旧业。尽管只做了一年看人脸色、常常被管理者撵得东奔西跑的“麻木”,两人对“破烂儿”这一行业却有了新的理解。虽然同样要看人脸色、同样上不了台面,但是,“破烂”行业毕竟是堂堂正正、不需要东躲西藏豕突狼奔。
回到洛阳镇后,两人将收购站重新开张,重新当起了别人口中的“破烂儿”。
废品收购很辛苦,利润也低。因此,尽管两口子每天早出晚归忙得筋疲力尽,到手的收入仍然十分微薄。在这样艰苦的生存环境中,两人都不敢提生孩子的事情。
林芬芳不想孩子一出生就被一堆垃圾包围着。
熊志高更不想。
在熊志高心中,父亲是“破烂儿”,自己是“破烂儿”,但儿子决不能再当“破烂儿”。他要给儿子先创造出一个良好的生存环境,再考虑迎接他来到这个生存不易的世界。
在辛勤劳作中,熊志高悄悄步人人生的30岁。就在这一年,他的生活发生了令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变化。
四
2004年。从武汉到十堰的“汉十”高速公路修到了洛阳镇。随着公路一点点向前延伸,一些在外打过工、见过世面的人也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工地上那些废弃的钢筋水泥,卖到废品收购站可以换钱。当第一个用建筑垃圾换来钱的人从废品收购店走出来后,一群人扑向了仍在施工的公路。
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很多,有些比熊志高收购站的地理位置更好,但由于熊志高做生意时心态很平,给出的收购价格也比其他同行略高,又很少在分量上做手脚,没多久,他的收购站便在口口相传中成为收购筑路废品的大户。
这些废品单看“利润不高”,但由于数量巨大,累积起来的获利并不少。熊志高一直半死不活的生意随着修路红火起来。两口子从早忙到晚,仍然无法应对越来越多慕名而来的客户。为了应对每天高达几吨的货物进出量,也是出于良善之心,这一年,熊志高先后在大街上收留了两名流浪街头的残障人士。一个年长他20岁,是个哑巴,一个年长他15岁,是个智障者。熊志高将两人安排在收购站里吃住,每年年底,一次性付给他们2000元工资。这两个被称为“哑巴”和“傻子”的中年人,既是熊志高最早雇用的工人,也是熊志高案中一号和二号遇害者。
案发当日,已经蓄谋已久的熊志高对两人露出久违的笑脸,他开了一瓶白酒,邀请两人同坐共饮。酒喝到一半,熊志高让“傻子”去鸡窝里看看有没有鸡蛋。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老板笑脸的“傻子”赶紧放下酒杯,乐颠颠地去鸡窝摸鸡蛋。就在他弯腰伸手努力摸索之际,跟随而来的熊志高向他挥起了斧子。
将“傻子”杀死后,熊志高不动声色地返回到伙房,让“哑巴”去看看“傻子”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
“哑巴”智商没问题,老板突然停止打骂、对二人反常的热情已经让他感觉出异常。他嘴巴下意识地抽动着,默默端详了熊志高半晌,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起身去找“傻子”。在熊志高的斧头挥向“哑巴”时,他并没有十分惊恐,而是满怀疑问地看了熊志高一眼,才重重倒地,抽搐身亡。
对于为何要杀死这两名与他相处6年、已经形同一家人的雇工,熊志高的解释是这两个老是惹自己生气,干活动作又慢。反正活着也没人管他们,就让他们永远地留在那里算了。
这两名他当年好心带回家中的残障人士,生前死后的确都乏人问津。被熊志高杀害后,连一名上门认领尸体、处理后事的亲属都没有。可能是因为两人的身世过于孤零,有胆小的邻居说,月色朦胧的夜晚,常会看到两条笨拙的身影在熊志高的收购站院内无声地忙碌着。这里,是熊志高宁死也要保卫的地方,也是他们在人世间最后的家。熊志高死在了外面的荒坡,他们替他守着这个地方。
与他们一同守候在这里的还有四个人。这四人中,有三人是熊志高的雇工,一人是碰巧上门卖废品的顾客何老太太,也是第六号被害人。
熊志高杀死“傻子”和“哑巴”、老张、丁老太和老李后,70岁的何老太太提着几个瓶子到熊志高的收购站卖废品。一进门,她就发现熊志高的头上受了伤,地上还有一摊血,连忙关切地问熊志高发生了什么。熊志高回答,自己在杀鸡,不小心弄伤了头,还流了一地的血。
知道熊志高还在为离婚烦恼的何老太太连忙放下瓶子,进屋找扫帚帮助熊志高打扫。看着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径直向屋内走去,熊志高拎起鱼叉,从后面向老太太叉去……
怕被她看到了里面的人,弄得事情败露。落网后,熊志高解释他的残忍,我的事情还没做完,我不能被抓。
熊志高所说的没做完的事情,就是先杀死情人纪清莲,然后火烧前妻林芬芳全家。
熊志高恨林芬芳。恨到在未能亲手杀死她之前,先将64岁的丁老太从家中骗到收购站杀害。他告诉警方,之所以杀丁老太太,就是因为这老太婆明知自己恨林芬芳,竟然还胆大包天给林芬芳介绍男朋友。
在熊志高的意识中,靠离婚分去自己一半身家、让自己生意濒临破产边缘的前妻,是自己人生噩梦的根源。
这个噩梦的发端,仍然始于2004年。
这一年,依靠着收购筑路垃圾,熊志高成了邻居眼中的 [ 1 ] [ 2 ] [ 4 ] [ 5 ] 有钱人。
熊志高到底赚了多少钱,亲朋好友说法不一。但有目共睹的是,一年后,熊志高就出钱在收购站附近买了几亩地,盖起一栋很漂亮的两层楼房,还买了两间门面房和一套房产。
在做了12年“破烂儿”后,熊志高闷声不响地成了镇上赫赫有名的“破烂王”。
有钱后的熊志高变化并不大,衣服仍然在附近的小摊上买,最高不过20块钱。做生意仍然笑脸示人,遇到爱占小便宜的卖家,也顶多说声“看你这人”,便息事宁人。
发生变化的是他周围的人。人们不再叫他“破烂儿”,而是有名有姓地叫他熊志高,或者熊老板。
贫苦时,无法孝顺父母,终于有钱了,熊志高首先想到的就是报答母亲,他将母亲从哥哥家中接到洛阳镇自己家中居住,让母亲帮自己照顾5岁的女儿,同时享享天伦之乐。一熊志高有一名5岁的养女。
2000年,外出归家的熊志高在自家收购站门口发现了这名冻得嘴唇黑紫的小婴儿。他仔细察看了婴儿的包裹后,明白这是一名被人遗弃的孩子。经济窘迫的熊志高并没有再次将这个可怜的婴儿丢给社会,和妻子商量后,夫妻二人决定收养她。
熊志高很爱女儿。在家中经济条件很差时,就常常为女儿购买高价奶粉,到了上学的年龄,又将她送入到收费很高的双语幼儿园。就在他大开杀戒的前一天,他还专程来到女儿学校,给女儿送去几斤橘子和零花钱,叮嘱女儿好好读书。
对这个捡回来的孙女,朱品兰同样疼爱,但是,她仍然希望儿子能够生育一个自己的孩子。朱品兰希望,熊志高更希望。可是,不管他与妻子如何努力,就是无法怀上孩子。
此时,熊志高与林芬芳已经结婚10年。衣食终于无忧,新房子也盖好了。也就是从这时候起,生育问题,成为两人一睁眼就要面对的难题。这对心情苦涩的夫妻开始不断吵架。两人都是靠体力劳动吃饭的人,吵架原本就不是长项,常常是没吵几句,拳脚就冲在了嘴巴前面。
林芬芳向亲人哭诉,熊志高老是打她。熊志高则认为,在他与体魄强健的妻子一对一的打斗中,根本谈不上谁打谁。硬说是打,也是互殴。
而就在这时,一个改变熊志高夫妻命运的女人出现了。
这个女人叫纪清莲,是熊志高案件中第七号被害人,也是熊志高的情人。
五
熊志高不擅交际,他人生的所有内容,包括娶妻养女交友,都在他以废品站为圆心而搭建的平台上发生并完成。他与纪清莲的相识,理所当然也是在这里。
见过纪清莲的人都说,这个女人很会保养,加上在深圳打过工,穿着打扮也很时髦,不太像是小镇上的女人。被抓捕后,有记者曾问过熊志高,纪清莲到底哪一点吸引了他。语言贫乏的熊志高回答,不知道。感情这种事情,说不清楚。
熊志高能说清楚,并且至死都铭刻于心的,是两人的第一次。
那是2006年,纪清莲的丈夫因病去世,孩子又全部在深圳打工,偌大的家中只有纪清莲一个人,拎不动重物的她让熊志高到自己家中收废品。此时,熊志高已经是拥有六名雇工的熊老板,很少亲自上门收购废品。但那天,他鬼使神差地去了。将废品处理完毕,两人坐在屋里一起喝水,不知道是谁先向谁伸出了手,随后,一切便顺理成章发生了。
熊志高是个节俭得有些抠门的男人,因为不舍得花钱,结婚后,除了妻子,他从未有过其他女人。纪清莲是他人生中的第二个女人。这个女人,又与他粗线条的妻子截然不同。
在熊志高看来,年长他9岁的纪清莲除了对他温柔异常外,还十分会生养。41岁的她不仅生了儿子,连儿子都生了儿子。这让他感觉十分新奇和羡慕。他暂且搁下了与妻子的生育战争,一门心思往纪清莲家里钻。
小镇不大,消息传得快。没几天,熊志高与纪清莲的事情就被细心的居民发觉并传到林芬芳耳朵里。
不能生孩子已经很丢人,丈夫竟然跟一个比自己大10岁、已经做了奶奶的女人乱搞更丢人。气急败坏的林芬芳与熊志高翻天覆地闹了半年,提出离婚。
熊志高想了几天,表示同意离婚。他有他的如意算盘,他才32岁,纪清莲又这么会生,两人结婚后,她一定会给自己生个一儿半女。
与熊志高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林芬芳如何不知丈夫心思,她咬牙切齿地告诉熊志高,离婚后,反正你还要再生,我反正不会生了,女儿干脆跟我。为了养育女儿,家里的新楼也要归我。
说到财产问题,熊志高的脑袋清醒过来。为了能过上好日子,他几乎拼上了性命,生病时都舍不得去卫生所吊水,常常一边流着冷汗,一边坚持着干活儿。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用命赚回来的。要分他的财产,无异于要他的命。
熊志高不同意分割财产。离婚问题也被迫搁置下来。
为了安抚妻子,熊志高稍稍收敛了自己的言行,不再频繁出入纪清莲家中,但一直在暗中盘算着如何离婚才能让自己的损失减到最低。
2008年上半年,熊志高终于想到一个方法:瞒着林芬芳将房产卖掉,偷偷换成钱。
一直密切关注熊志高动向的林芬芳很快就识破了丈夫的伎俩。这年7月,熊志高刚刚以5万多元的价格变卖了一处房产,买方就愤慨地告诉他,林芬芳带着一名律师找上门来,说那房产是两人共有财产,没有林芬芳的签字,这项交易无效。买方给熊志高提出两个方案,要不让林芬芳补签,要不停止交易赔偿他损失。
没赚到钱,还要赔钱。熊志高被逼无奈,只好找到已回娘家居住的妻子,让她在销售合同上补签名字。让熊志高耿耿于怀的被打事件,就在这时发生。
看到熊志高找上门来欺负女儿,同是粗人出身的林家男女一拥而上,让熊志高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了此生最为屈辱的一次殴打。
后来,有记者询问林芬芳那次导致熊志高对其恨之入骨的“打熊事件”细节,林芬芳拼命摇头,她说,她和她的家里人只是推搡了熊志高,根本没人殴打过他。
不管是殴打还是推搡,熊志高与林芬芳的感情就此彻底破裂。
这一次,熊志高主动提出离婚。林芬芳同意,但要求上法院分割财产。
2008年9月,在冷战与拳脚交替上演了两年多后,法院判决两人正式离婚。新盖的两层小楼作价16万判给林芬芳,女儿熊林归女方抚养,同时判决熊志高付给林芬芳3.5万元抚养费。
而就在熊志高与林芬芳为了财产争夺得你死我活之时,在他们生存环境之外的大洋彼岸,一场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正迅速膨胀。
林芬芳不清楚什么是金融危机,但她清楚记得,受那个危机影响,2008年10月以后,当地废品收购价猛降,生意越来越难做,以前废纸箱每斤能收五毛钱,2008年年底降到了一毛五。
为了避免自己手中的财产缩水,也为了对抗曾经的丈夫熊志高,林芬芳顶着这场给熊志高带来灭顶打击的金融危机,在熊志高亲手盖好的、离婚时分给她的二层新楼院内也开了一家废品收购站,与熊志高在同一行业、同一地区里竞争。
林芬芳知道熊志高恨自己这种行为。像许多自认为聪明 [ 1 ] [ 2 ] [ 3 ] [ 5 ] 的女人一样,林芬芳认为,前夫这种恨,恰恰证明自己成功。她就是想让他看看,离开了他,她不仅没完蛋,还活得更好。甚至比他还要好。
林芬芳对熊志高的打击,从经济上,延伸到了心理范畴。在案发前,熊志高不止一次对林芬芳放出狠话,总有一天要弄死她。为此,还招来了警察上门为二人调解关系。
不过,将熊志高彻底推向绝望的,并不是林芬芳,而是纪清莲。
在看守所里,熊志高告诉记者,他人生只有两个希望,一是做好生意,二是和纪清莲结婚。
可是,不管熊志高如何苦求,纪清莲就是不同意和他结婚。朱品兰回忆,儿子在伤心时曾经和她说过,纪清莲是个要脸的人,她感觉做了奶奶的人再做妈妈不好,怕别人在外面说闲话。而且她在深圳打工的孩子也强烈反对。
最令熊志高感觉恐惧的是,纪清莲还告诉他,她年后就要离开家乡,去深圳带孙子,不回来了。
婚离了,家散了,房产没了,妻子与自己势如水火,情人想要一走了之,生意也越来越差……在2008年这个难熬的冬季,熊志高心中的压抑、愤懑与绝望,如气球般越吹越大。
熊志高的压力和苦楚,从未明确向外人诉说。但他的一些反常行为,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与熊志高闹离婚后,林芬芳就带着女儿回了娘家。纪清莲又不允许熊志高在白天到自己家来,熊志高的一日三餐,只能在邻居的小饭店解决。 2008年年底的一天,天上飘着小雪。傍晚时分,熊志高一个人来到小饭店吃饭。当时,小饭店正在随机播放着歌曲。熊志高坐在里面一张桌子上,守着一盘青菜,慢慢地吃着一碗白饭。吃着吃着,他突然哭了起来。
小饭店老板连忙走过来,问熊志高怎么了,熊志高没说话,而是用力擦了一把仍在不停涌出的眼泪,放下饭钱,低头走入到门外的风雪中。
几天后,那起震惊全国的血案便在1月4日晚上发生。
那晚7时许,熊志高在自己的废品收购站杀死六人后,冒雪走到纪清莲家,想最后一次问问她的想法。
此时的纪清莲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憨厚男人已经成为杀人魔鬼。她四顾无人后,赶紧将熊志高拉进房内,看到熊志高头上有伤,又心疼地找东西包扎。感觉到纪清莲是真心疼自己,熊志高的心一软,准备睡一晚就离开,不杀她。
草草洗漱后,熊志高与纪清莲上了床,并发生了关系。而后,已经杀死六人、从身体到内心都十分疲惫的熊志高抱着纪清莲进入梦乡。
5日凌晨,熊志高被一阵急促的摇晃弄醒,睁眼一看,是纪清莲。快起来,趁天没亮快走吧,免得又让人看到了说闲话。纪清莲在熊志高耳边急声说。
睡得正香的熊志高翻了个身,想接着入睡。纪清莲干脆将被子掀了起来,快起来,快回家。她的声音因为着急而显得有些冰冷。
熊志高被迫起床,就在他慢腾腾地穿衣系裤之时,纪清莲仍然在不停催促,催他快点走,不然,让邻居看到会说闲话,被在深圳打工的儿女听到不好。
熊志高原本已经压抑下去的杀机,被这句话再次点燃。他熟门熟路地从纪清莲家的沙发底下摸出一把铁锤,用力挥向这个让他爱得肝肠寸断的女人,随后,又将纪清莲的孙子杀死。
杀死纪清莲祖孙后,熊志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提着铁锤直奔前妻家中,
1月5日清晨,已经与林芬芳离婚半年多的熊志高最后一次出现在两人共同生活了两年的新楼门口。他大声拍门,说有事与林芬芳说。
正躺在床上睡觉的林芬芳因为天太冷,懒得起床,便没有开门。
如细盐般下落的小雪中,熊志高头顶血迹未干,动作僵硬,面目狰狞。见门久敲不开,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门口,消失在风雪中。
熊志高回到废品收购站,收拾了一些私人物品后,连夜仓皇出逃。他先乘车到了武汉,再由武汉搭乘火车,一路辗转逃到海南。
在海南流浪了四天后,心中依然燃烧着熊熊复仇怒火的熊志高决定回家:就算是死,也要林芬芳一家人陪葬。
从海南回到武汉,心中有鬼的熊志高发现汉口火车站附近到处都是警察。为了隐藏身份,就在武汉做了一张假身份证。就是这张假身份证让他暴露了行踪,被闻迅而来的警察一举抓获。
熊志高被捕的消息传到洛阳镇,被吓得整天东躲西藏的林芬芳长长松了一口气。她说,女儿还不知道爸爸已经被抓了,她也不想让女儿知道这些。等事情过去一些后,她会把房子卖了,带女儿离开这块伤心地,娘儿俩相依为命,好好活下去。
六
2009年4月16日上午7时40分,随州第一看守所高墙内,熊志高最后一次接受法官问讯。他表示认罪伏法,没什么遗憾,同时提出想进行药物注射死亡。法官表示,因当地条件不具备,不能满足这一要求。
随后,熊志高提出想死前见母亲最后一面,法官没有批准,但表示可以帮他带话。熊志高有气无力地说“那算了”,低下头,悄然落泪。
上午8时许,熊志高被带上警车奔赴行刑地点。车队沿316国道疾驰,一路上观者如潮。
上午8时24分,车队在市区东北方向10公里处停下,警方快速封锁了212省道。熊志高被带下警车,来到距省道20米外的小山坡脚下,背对人群站好。
一声枪响。
随即,212省道解除警戒。
得知熊志高已被枪决,73岁的朱品兰号啕大哭。她哭着说,儿啊,不要牵挂妈和你闺女,这一世没做到好事,来世若能为人,一定做个好人吧!……
同日,一位著名学者在报纸上发表了对熊志高案件的分析。他说,心理学中有一个模型,认为人一旦遭受到“挫折”,预期的生活不能实现,而社会规范又失去控制力。人就会发起“攻击”行为。熊志高的行为,便是这个模型的典型范例。此人正是在生意失败、夫妻反目、情人离开的多重压力下,将怨气一步步转化为戾气,又没能从外界得到任何关怀和疏导,最后演变成对他所处社会的仇恨。
他认为,熊志高是个极端案例,但并非唯一。像他这样的人,在人群中还有,尤其是那些被国内高速发展的GDP远远抛在身后的边缘人士居多。如何化解这部分人的戾气,目前尚无万全之策,需要大家一起努力。
而在熊志高时常光顾的那家小饭店,店主正忙着告诉来访者,案发前,熊志高听到流泪的那首歌是一部电视剧的插曲,是这样唱的:
你,从天而降的你,落在我的马背上。
如玉的模样,清水般的目光,一丝浅笑让我心发烫。
你,头也不回的你,展开你一双翅膀,
寻觅着方向,方向在前方。一声叹息将我一生变凉。
你,在那万人中央,感受那万丈荣光。
看不见你的眼睛,是否会藏着泪光。
我没有那种力量,想忘也总不能忘。
只等到漆黑夜晚,梦一回那曾经心爱的姑娘。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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