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山二街红指印电视剧【红指印】

   秋儿考了六百多分,成了全县家喻户晓的“文科女状元”,被北京大学录取。消息传开,秋儿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首先是班主任和科任老师汗流满面地上门报喜,接着是学校领导带着高三年级全体教师敲锣打鼓送喜报上门,随后是镇里、村里的领导将三千块钱奖金送到家里。县电视台也派来了一男一女两位记者,男的扛着摄像机屋里屋外忙着拍照,女的拿着话筒对秋儿的娘进行现场采访。
  “大娘,您女儿孔立秋同学高考夺冠,成了我县第一个文科女状元。作为母亲,您功不可没。您能给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谈谈您的教子秘方吗?”
  秋儿的娘只是一个劲地摆手,连声说道:“我大老粗一个,秋儿他爹又不在了,田地活儿都忙不过来,我哪顾得上她啊……”
  女主持人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笑着说:“大娘,您太谦虚了。”又转向镜头说道,“观众朋友,孔立秋同学的父亲早年病逝,给家里留下了几千元债务,立秋的妹妹上学也要钱。就是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立秋同学的母亲仍然抱定一个信念:宁可自己受苦受累,也不让女儿失学。观众朋友,正是有许许多多像孔大娘这样伟大母亲的无私奉献,我县高考成绩才连破纪录,再创辉煌……”
  在女记者采访母亲的时候,秋儿走到一边默默无言。她对主持人的采访有些反感。她认为记者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娘。从小学到高中,秋儿只有上学才能坐在教室里学习,回到家里就一刻也没有空闲。上山砍柴打猪草,下田割谷插秧,皮肤晒得黑里透亮。她的苦处还不止这些。要是遇到谷子淋雨之类的烦心事,还要挨娘的打骂……她真想不出自己考上北大,娘到底有什么功劳。
  不过,在秋儿被大学录取之后,娘对她的态度发生了转变。这让秋儿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理平衡。
  秋儿家里种了六亩多田,全是水稻。七月中旬,正是农村一年中最忙的季节,早稻要抢割抢收抢打抢晒抢入仓。稻子割了之后,农民盼的是最大的晴天最辣的日头,怕的是云遮日头天下雨。倒在田里的稻谷要是让雨淋了,收回来堆着就会成了沤黄谷,卖不起价钱,吃了还致癌。但是不搂起来也不是个办法,要是遇上连雨天气,还会导致到手的收成打水漂。因为谷子浸在水里,要不了几天就发芽了。
  收完了早稻子又要抢插晚稻。秧苗要是插晚了,就长不旺。若是秋后凉得早,稻子就抽不出穗儿,一季的收成就断送了。
  恰恰又是这个时候,天气最热,地里的棉花、芝麻、绿豆等农作物,常被野草淹没。要是抽不出空儿下地除草,地里的庄稼也就没有什么收成了。
  去年暑假,为给亮亮哥哥当“伴读”,秋儿没有下地,结果娘累得中暑,险些送命。
  秋儿本是个孝顺的孩子。尽管对娘有意见,但看到娘汗流满面的样子,她就下地给娘当帮手。
  但娘却担心起来,“秋儿你歇着吧,”娘说,“田地活儿忙不完,由娘慢慢打发……”
  每天半夜,娘就悄悄起床,或是割谷,或是下场,或是插秧……每到上午天气热了,娘就催她回家避暑。“丫头,快回家吧,热着了可没钱整……”
  到了八月下旬,地里还像着了火一样,到处翻滚着热浪。这时晚稻害虫开始肆虐。于是秋儿的娘又背起喷雾器下田打药。一天中午,娘打药中毒又中暑,倒在田里,幸亏亮亮的爹看到了,急送卫生所打点滴,才捡回一条命。
  看到娘如此操劳,秋儿突然产生了辍学打工、挣钱供妹妹上学的念头。
  一天早饭后,她对娘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娘一听,就像中了定身术,坐在那里不动了。
  见娘脸色发白,额头出汗,秋儿就有些着急起来。“娘,娘。”她连声叫唤。
  半晌,娘才缓过气来,“秋儿,你这个混丫头!”娘习惯地抡起巴掌,刚刚举起却又放下。“你真是个混丫头,”娘说,“你不读书,就是要娘的命!” “娘,”秋儿委屈地说,“我还不是想为你分忧嘛……”
  “分忧?”娘说,“你上了学才是为娘分忧,你有出息了才是替娘分忧!”顿了顿,又换作平和的口气说,“秋儿,这上学的事你不要操心。垸里的叔伯婶娘都送了礼,上学的钱差不多了。往后的生活费,我每月托你三叔给你寄……”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到了九月上旬,在秋儿上学的前几天,秋儿的娘将田地活儿全撂下,一门心思为秋儿上学打点行装。她特地请人为秋儿做了两套衣服,又要找弹匠打棉絮。秋儿说通知书上写着,床上用品不用带了学校发,娘才作罢。
  那几天,秋儿的娘还在饭菜上下功夫。因为连续半个多月天不下雨,门前的塘干了,秋儿的娘就操起小鱼网下塘捞鱼虾,弄得满头满脸一身的泥巴。乍看去,只有两眼儿眨巴眨巴的,就像一个泥人。
  与秋儿一同考取北大的春儿,见秋儿的娘这副模样,不由笑了起来。她拉拉秋儿的衣角说,你娘平时那凶,这会儿知道心疼你了。
  秋儿知道,娘舍不得她。妹妹上高一,在校住读。家里,只有她和娘。
  一连几日,娘在饭桌上老瞅秋儿。好像秋儿是家里藏着的一块玉,就要出手了。
  但是秋儿的娘决不在女儿面前掉眼泪。纵然有再伤心的事儿,也埋在心里,脸上一副高兴的样子。
  春儿的娘却没有秋儿的娘这般品性。她常抽空儿找秋儿的娘拉家常。一拉话儿,没几句就掉眼泪,就数出春儿的诸般好处。每到这时,秋儿的娘就责怪起来。“我可不这样想,”秋儿的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还是走远的好!这臭丫头在家里老要我揪心惹我生气,往后哇,我是眼不见心不烦!”
  但是秋儿知道娘心里并不是这样想,她正想着上学后如何减轻娘的思念。
  孔家大垸虽有二十几户人家,却没有一户安了电话。因此上学以后,秋儿与娘惟一的联系方式就是写信。可是娘又不识字,咋办呢?
  春儿这天来串门子,给秋儿支招说,你把信寄给三叔,再由三叔带回来念给你娘听。
  三叔住在秋儿的隔壁,是一中的语文教师,又是培优班的班主任。信寄到学校丢不了,转给娘也方便。于是秋儿就将这个转信的办法对娘说了。娘一听,直摆手。娘说:“你三叔是学校的台柱子,担子重着哩,哪能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耽误三叔的正事?”
  “那咋办?”秋儿有些着急起来。
  “傻丫头,”娘说,“你在学校里要一门心思读书,哪能惦挂家里?你有空,就给我寄几张照片回来,看到照片,我就看到你了。我哩,就在照片上摁个手印,再寄一张给你,你就知道娘平安了……”
  秋儿认为这法儿蛮好,说娘你还挺浪漫哩。
  上学报到的这一天终于到了。秋儿的娘、春儿的娘还有几位叔伯婶娘,把秋儿春儿送到了县城的火车站。上车后,秋儿从窗户朝外看,娘正跟春儿的娘比划着什么。一声汽笛,火车动了,娘的身影越变越小……
  入学后,先是紧张的军训,后是新课学习,充满快乐的校园生活,让秋儿顾不上想家了。
  这天,秋儿正在寝室卫生间里洗衣服,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她跑过去抓起话筒一听,是三叔。
  “秋儿,你上学一个多月了,怎么不给你娘写信?”三叔问。
  秋儿一惊。“我上学都一个多月了?好像才是两三个星期嘛!”秋儿挺诧异,又问,“三叔,您咋知道我的电话?”三叔说是春儿告诉他的。三叔说:“你娘让我转告你,她健着哩,她不要你操心。村里的责任田现在实行流转,就是缺劳户把田再转包出去。你娘说怕你担心她累着,就包出去了四亩多,腾出工夫到城里找了一份挣钱的差事,家里收入比过去强多了……”
  三叔的电话让秋儿挺高兴。
  第二天,秋儿给娘寄出了第一封信,两张相同的照片。一个月后,娘用秋儿上学前写好的信封,给秋儿寄回了摁有鲜红手印的照片……
[ 2 ] [ 3 ] [ 4 ]   也许因为学习紧张的缘故,也许是全新的生活太有吸引力,秋儿老是忘了给娘寄照片,娘的形象也渐渐淡去。
  在校生活了一段日子,秋儿那黝黑黝黑的皮肤渐渐变得白净和细腻起来,加之她身材匀称,面容姣好,渐渐还原了她那清纯秀气的模样。
  一天春儿碰见了秋儿。春儿惊讶地说:“秋儿你漂亮多啦,你妈定做的这身衣服,已经显土啦!”
  春儿这一说,正打到了秋儿的痛处。近些日子,秋儿总感到身后有双眼睛在看她。那是班里的一个男生,很潇洒的那种。打那以后,秋儿穿着母亲定做的衣服就不自在起来,心里老有种羞愧的感觉。
  开学后,秋儿的学习劲头一直走高,课业成绩一路攀升。四五月份,她还代表一年级新生参加了学校组织的英语演讲比赛和英语作文竞赛,并且包揽了两个奖项的冠军。于是,她的名字频频出现在校报上。
  于是,关注秋儿的目光便多了起来,其中不乏标致的男生。
  一天晚饭后,秋儿在学校的林荫道上碰到了春儿。春儿跑上前拍着秋儿的肩膀说,好你个秋儿你都成了名人了!就把她听到的看到的有关秋儿的新闻重播了一遍,直说得秋儿脸红红的。春儿忽又话锋一转说:“秋儿你也太没出息了,还把人家唐娜不要的衣服穿在身上当宝贝,要是让人知道了多不好!不如穿上你娘定做的那套衣服,好歹也是自己的!”
  春儿的话一下子又说到了秋儿的心坎上。她拍拍春儿的手说:“好姐姐,还是你关心我,我会注意的……”
  这天晚上,秋儿破例给二叔家里拨了个电话。二叔一听,说秋儿是你我听出来了,我这就去找你娘来接电话!一会儿,就听到娘气喘吁吁的声音。
  秋儿打电话,是想让娘寄点钱来买套衣服。上周末,她特意到街上一家服装店看了看,相中了一套蓝色牛仔,只是价格贵了些,开口五百元,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侃到四百元。老板说,凭你这副好身材,这套衣服就算是送你了,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来取。
  一想到钱,秋儿就不知如何开口。几天前,娘托三叔汇来了这个月的生活费。秋儿知道,像娘这种没文化、年纪又大的农村妇女,在县城找份差事也挣不了多少钱。
  娘听到了秋儿的声音,立马就破着嗓子笑起来。“臭丫头,你总算给娘打电话了,想娘了吧?”娘在电话那头粗声大气地说,“是不是钱用完了,秋儿?”
  秋儿忙说不是,又即兴扯了个谎:“娘,我想参加一个培训班,要四百块钱的培训费……”
  “臭丫头,那你咋不早说,还这样吞吞吐吐的?”娘信以为真,毫不犹豫地说,“参加培训班的学习好!四百块钱我明天就托你三叔给你汇过来……”
  打完电话后,秋儿心里有些不安。这是她第一次对娘扯谎,而且为的是买套好看的衣服。但她很快又原谅了自己。学校里,男生女生不都穿得好好的?我凭什么就该土里土气,穿那些不上眼的衣服?
  第二天,三叔果然汇来了四百块钱。
  周末,秋儿如愿以偿地买回了那套蓝牛仔。周一上大课时,她穿着这身衣服走进教室,同学们都投来新奇的目光。唐娜离开座位跑过来,拍着秋儿的肩膀对班上的男生说:“大家瞧瞧立秋这高雅的气质,她才是你们的校花!”
  同学们都说秋儿穿上这身衣服漂亮多了。
  这之后,秋儿走路时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脯,与唐娜相处再也没有自卑的感觉。
  快乐的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又到了期末。秋儿凭着扎实的功底,在考试中表现出色,各门功课成绩优异。
  暑假前夕,春儿也想回家。春儿说,再不回去,爹娘该骂我了。秋儿要打电话报个信儿,春儿制止道:“得了吧,坐火车一天一夜就到家了,给娘一个惊喜吧!”
  七月上旬的一天,秋儿春儿姐妹回到了分别十个多月的孔家大垸。
  故乡没变。垸前的清水塘里,几只鸭子游来游去;垸边的大樟树下,一头大水牛眯着眼睛卧在树荫里,几只老母鸡在牛的身旁寻找食物……
  秋儿发现自家门上挂着一把锁,她索性把背包背到春儿家里。春儿的娘对秋儿说,你娘在城里找上活了,恐怕要很晚才回来。
  秋儿便把背包放在春儿家里,戴上春儿娘递来的草帽,骑上春儿家里的自行车到县城里找娘。
  从孔家大垸湾到县城有七八里地。此时正是晌午,秋儿骑了一程,就让滚热的气浪逼出一身汗来,觉得口干舌燥,双眼发花。她想自己在大学生活不到一年,居然连骑自行车也受不了。要在过去,这会儿兴许还在田里插秧哩。
  秋儿在路旁的一家代销店里买了瓶矿泉水,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喝了大半。她突然想起唐娜母亲饮茶时嘬着嘴儿轻轻一抿的儒雅,意识到自己喝水的样子很土气,不觉脸上一阵发烧。要在学校里,现在的样子真是丑死了,她想。
  她接着骑车往县城里赶。才七八里路,她居然骑了一个多小时。
  午后的太阳发出炽热的光,县城里街道的路面上闪着热焰子。
  秋儿顺着城里的街道一路找过去。这样骑了几个来回,仍不见娘的踪影。
  就在她准备回村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公路边的一家水泥店前,几位戴着披肩的民工正从一辆大卡车上往下驮水泥。他们一个个满身尘垢,汗浸全身。
  在午后的高温天气里,在炽热如火的太阳底下,背着一百斤重的水泥包,这要拼命才行。
  那个肩上压着水泥包、走起路来颤颤悠悠的女人,就是秋儿的娘。
  秋儿只觉胸口一堵,就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娘?!”
  这声带着哭腔的喊叫,让所有驮包的人都愣了一下。
  “秋儿,你这个臭丫头……”秋儿的娘喜出望外,连忙摘下身上的披肩。她回头朝车上喊:“老七,这剩下的包我不驮了,我的宝贝丫头回来啦!”
  那名叫“老七”的汉子就说:“马大婶,你回吧,这工钱该你的少不了……”
  秋儿的娘笑着挥挥手,又摇摇晃晃地走到一个水池边,蹲下身子掬水洗脸。她脸上的污渍实在太多了。
  秋儿见那水池里的水十分混浊,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就埋怨说:“娘,这脏的水您也洗呀……”
  “傻丫头,”秋儿的娘说,“脏水不脏人,脸不洗咋回去?”说着又走到离池不远处,拧开水龙头,蹲下身子仰着脸张开嘴“咕咚咕咚”地喝自来水。
  秋儿一看急了,忙拿出矿泉水说:“娘,那水喝不得,我这里有矿泉水!”
  秋儿的娘自顾喝了一气,站起来说:“傻丫头,自来水咋喝不得?娘天天喝不也好好的?要是天天喝矿泉水,那要多少钱啊?你这矿泉水,你留着喝。”
  秋儿只得收回矿泉水瓶子。她又埋怨说:“娘,这大热的天你还驮包,要是中暑了怎么办?”
  “傻丫头,你娘还没那金贵,”秋儿的娘说,“我热惯了,扛得动。”又说,“这驮包的活儿苦是苦点,可划得来,驮包水泥就是一毛二,下车货,能挣上十块哩,这比种田强多啦!”
  秋儿听了,心里又是一震。她默算了一下,自己买的那套蓝牛仔花掉的四百块钱,娘得在太阳底下驮运三千多包、一百五十多吨水泥才挣得回来。这要拼出多大的力气啊,秋儿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个暑期,秋儿打消了让村人“刮目相看”的想法,每天一早不顾娘的劝阻下地干活。每天晚上,她做好饭菜,热好洗澡水,待娘坐二叔的拖拉机一到家,就能吃上饭菜洗上澡了。
  七月半的天气说变就变。这天午后,闷热的天空突然涌起了乌云,遥远的天边电光闪闪,沉闷的雷声隐隐传来。一会儿狂风大作,稻场上的稻草让风旋起,飞向空中。一声劈雷响过,倾盆大雨铺天盖地……
  这场暴雨一直下了两个小时。村旁的小柳河洪水咆哮,垸前的水塘浊水横溢。秋儿家里,屋上的布瓦让风一吹,就露出不少的空当,屋内雨水一片……
[ 1 ] [ 3 ] [ 4 ]   天黑的时候,秋儿的娘水淋淋地回到家里。当晚,她突发高烧,头痛不已。秋儿急得六神无主,守在床边直抹眼泪。秋儿的娘见女儿着急,就说:“傻丫头你莫急,你娘命大死不了。”她吩咐秋儿烧了一碗姜汤,抖抖索索地喝了下去,一会儿出了一身大汗,靠在床上沉沉睡去。天亮的时候,秋儿的娘竟退了烧,只是全身像散了架软软的没有力气,头也晕得厉害。
  秋儿的娘要秋儿到二叔家里,把亮亮的姐姐叫来
  亮亮的姐姐孔桂花在县城一家保险公司做业务员,这次回家小住,是做各家各户的保险。
  桂花读过高中,当过村小学的民办教师,知书达礼,乐于助人,很受村人敬重。
  秋儿的娘本来不信保险,但听桂花一说就动心了。她想买份“人身意外险”。这个险种花钱少,保额高。只是因当时手头没钱,才没有签单。昨天,她领回了五百多元工钱,只要拿出百把块钱,就可买回几万元的身价。
  秋儿来到二叔家里,正碰着桂花姐姐准备出门。
  “秋儿你快进屋,屋里坐!”桂花姐热情地招呼说,“亮亮昨天夜里打回电话,还念叨你哩!”
  秋儿一听,心中一热。她和亮亮哥哥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上学,直到上大学才分开,十几年亲密无间,兄妹情深。
  但此时,秋儿更关心的是娘。她将娘昨天淋雨、昨夜发烧以及娘请桂花姐姐去一趟的事说了一遍。桂花听了,就连忙与秋儿一起来看秋儿的娘。
  秋儿的娘已经下床,正拄着棍子在后院猪圈旁喂猪食。见桂花来了,就将秋儿支开。
  “秋儿,你看这屋漏的,山墙都快垮了。”秋儿的娘说,“你到六叔家里去一趟,要是六叔有空,就叫他今天上午帮忙把屋漏整整。”
  秋儿看看也是。家里的土屋年久失修,土墙斑驳,墙体变形,再不整整,真的要垮了。
  秋儿走了之后,秋儿的娘才主动问起保险的事。但她听了桂花列举的几宗保险条款之后,又打消了买单的念头。原以为必定签单的桂花,百思不得其解。
  这天上午和下午,六叔将秋儿家的几间土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整了一遍。秋儿的娘要给工钱,六叔执意不要。
  几天后,秋儿的娘又恢复了往日粗大的嗓门,只是一条腿不得劲儿,走路一瘸一瘸的。但她并没当回事儿,每天一早,照样搭二叔的拖拉机去县城;傍晚,照样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
  一晃又到了上学的时候了。秋儿的娘要秋儿再写几个信封放在家里。她拿出秋儿五月份寄回的一张照片,当着秋儿的面,郑重其事地在照片的背面摁了个鲜红的手印。
  秋儿从背包里取出信封里的照片,发现只有两张相片的背面摁有娘的手印,就问:“娘,我给您寄了四回照片,你咋只摁了两张?”
  秋儿的娘说:“臭丫头,你想糊弄你娘啊,你咋寄了四次?就三次嘛!”
  秋儿突然想起,是自己记错了。
  今春开学后,她让娘汇钱买衣服,却把寄信的事给忘了。两个学期才给娘寄三次信,而且还是照片,实在太少了,秋儿心中一阵愧疚……
  秋儿的娘似乎看出了女儿的心思,就挥挥手说:“你功课要紧,这寄照片的事就别搁在心里头。娘要是想你了,就看看你往日寄回的照片也行。”又说,“我摁手印,是怕你忘了娘!”
  秋儿返校后,又重新穿起了去年入学时穿过的衣服。那是娘用血汗钱为自己定做的衣服。秋儿再次穿上它,别有一番感慨在心头。
  从此,她学习更用功了。但无论学习再忙,也没忘记每月给娘寄去几张照片。
  秋儿上大三的这年,她的妹妹冬冬被一所本科院校的艺术专业录取,每年学费一万多元。
  得到这个消息,秋儿又喜又忧。
  为了节省开支,秋儿征得娘的同意,暑假就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份家教的差事,每天上午为孩子辅导两个小时的英语,每小时二十块钱。这样一个月下来,就可得到一千多元的工资。
  八月底的一天晚上,妹妹冬冬打来电话说:“姐啊,我不想读了,我想去打工。”秋儿一听就生气起来,教训妹妹说:“冬冬你胡说什么呀,你这是要娘的命你懂吗?”
  冬冬突然抽泣起来,说:“姐,我看娘实在太可怜了。娘的一条腿已经坏了,走路一瘸一瘸的,还常摔跤,医生说是……说是骨髓炎。”
  秋儿一惊:“冬冬,你咋不早说呢?”
  冬冬说:“娘不让……她这几天跛着脚到处借钱,卖家里值钱的东西。”
  “钱凑齐了吗?”秋儿担心地问。
  “我不知道。”冬冬说,“娘说不用我操心……”
  “冬冬,”秋儿定了定神说,“你千万莫提打工的话。你要帮帮娘啊!”
  “好的,”冬冬说,“姐,我不伤娘的心。”
  放下电话,秋儿心就乱了。她打来一盆冷水洗了脸,平静了一下起伏的情绪。
  第二天,秋儿到邮局给娘寄了信。信封里有她的前几天才洗出来的照片。她想娘这时一定有很大的压力,看到照片会高兴一些。她还给妹妹附了一封短信,鼓励妹妹克服困难,走进大学,只有这样才算是孝敬了老娘。
  秋儿打工的那户人家,听说秋儿妹妹也考取了大学,就很慷慨地给秋儿预付了五百元工资。秋儿高兴极了,到邮局把钱打到了三叔的账户上,托三叔取出来送到家里去。
  夜里,秋儿守在电话机前等三叔的电话。直到九点多钟,电话铃声才响起。抓起话筒一听,却是娘的声音。
  “混丫头你中邪啦,你咋寄钱回来?”娘一开口就咋呼起来,“你三叔今天中午给我送来了五百块钱,我说这是天上掉馅饼了不是,三叔说是你寄给冬冬上大学的。你在那边能糊个口儿就不错了,咋还寄钱回来呢?莫不是借的吧?”
  秋儿为了让娘宽心,就用一种轻松的口气说:“娘,您也太小瞧我了,我挣钱比您容易!”
  “臭丫头,又糊弄老娘了不是?”
  “真的不糊弄您,娘!”
  秋儿的娘吁了口气,粗声大气地说:“秋儿啊,往后哇,你就别牵挂老娘啦!现在冬冬也考取了大学,我对得住你死去的爹。他要是九泉有知,也该闭眼啦。我的差事也算做得差不多啦!”
  娘的大嗓门,让秋儿揪着的心轻松了许多。她说:“娘,您现在真该歇歇了。三叔说冬冬的学费筹得差不多了,您不要太操心了。”
  娘说:“我不操心。有你三叔,还有你二叔和四叔,大家都帮着哩。”秋儿的娘今天显得特兴奋。她接着问:“秋儿,听三叔说,你准备考研究生啊?”
  秋儿说是的,考研了就好找工作。
  “那要几年?”娘问。
  秋儿说是三年。
  “要多少钱?”娘又问。
  秋儿想想说:“现在读研多半是自费,我想法子挣钱吧,反正不用您操心……”
  “秋儿你就使劲学吧,”秋儿的娘说,“往后哇,你就一心考研,寒暑假就不要回家啦。你也帮不了什么忙,还要花路费。冬冬我也嘱咐过了。她上了学你再跟她说说,要她寒暑假留在学校里学点东西,节省路费……”
  秋季开学后,妹妹冬冬从学校宿舍给秋儿打来了一个电话,说是三叔送她上的火车,学费交了。她现在一切都好。
  秋儿总算吁了一口气。
  这年寒假,秋儿和妹妹冬冬都留在学校没有回家。秋儿利用这段时间,潜心研读了几本专著,为考研作了最后的准备。
  次年,秋儿如愿以偿,考研成功。
  春儿得知喜讯,前来祝贺。
  春儿说她原也打算考研,可是后来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秋儿问。
  春儿没有回答,却提出要看看秋儿的娘摁过手印的照片。
  “你咋知道?”秋儿奇怪地问,“是不是唐娜告诉你的?”
  春儿不回答,只是催秋儿拿出照片瞧瞧。
[ 1 ] [ 2 ] [ 4 ]   秋儿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倒出了十几张照片。
  这些都是秋儿入校后的留影。照片上的秋儿皮肤黑黑的,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得十分灿烂。
  每张照片的背面,是一个鲜红的指印,就像一滴血,又宛如待放的红梅。
  春儿一数,是十八个指印。这就是说,在四年的大学生活中,秋儿一共给娘寄过十八次照片。
  春儿凝视着红红的指印,指着其中的几个说:“秋儿,这几个指印,跟那些不一样。”
  秋儿没有注意这些。仔细端详,也觉得有些变化。想了想,她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摁的指头不一样嘛。”
  春儿没再提出异议,只是凝视着秋儿的脸说:“你考上研究生了,该回去向娘报个喜。”
  秋儿表示同意,“那你呢?”她问。
  春儿说:“我已经与这里的一所学校签了就业协议,就等着当教师吧,就像三叔那样做个孩子王。”
  “这么说,你就不回去啦?”秋儿问。
  “学校今天派人把我的行李搬过去了。”春儿说,“等到年关,我再陪你回孔家大垸吧!”
  六月下旬,秋儿参加了学校举行的毕业典礼。因为考的是本校的研究生,所以行李就暂时寄存在楼栋管理员那里。待到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她才与春儿告别,并特意买了几样娘爱吃的糕点,登上了回程的列车。
  经过一天一夜的旅行,列车在凌晨五点到达了县城车站。
  此时天已大亮,秋儿背着背包,向着家的方向走去。早晨清风习习,路旁山冈上的松林发出阵阵涛声。秋儿一抬头,但见东方天际云霞满天。
  秋儿走了一程,身后驶来一辆摩托车,停在她的身边。
  “秋儿!”来人摘下头盔喊了一声。
  “三叔!”秋儿眼一亮,“怎么是您?”
  三叔没有回答,只是接过秋儿的背包,放在车后箱里。“上车吧,我带你回家。”三叔说。
  三叔的摩托车进入村口时,秋儿的叔伯婶娘还有本房的兄弟姐妹都站在路的两旁。他们好像早就知道秋儿要回家,提前在这里迎候似的。
  三叔停住摩托车,从车后箱里取出背包,对秋儿说:“我们走吧!”
  大家一下子围了上来,几位婶婶挤过来拉秋儿的手,没挤过来的就喊着秋儿的名字。
  秋儿一时有些懵了。这是久别重逢的热烈吗?不对呀……
  她突然一惊:人群中怎么不见娘的身影?
  “二婶,我娘呐?”她拉着二婶的手问。
  二婶张张口,却没有出声,只是向前指了指。那里是秋儿的家。
  走进家门,秋儿定住了。
  堂屋正中,是一幅放大了的娘的画像。
  众人在秋儿身后,突然齐刷刷地跪下,哭声一片。
  “秋儿啦,我的苦命娃子呀!”春儿的娘一把抱住秋儿哭道,“你娘她……去年十月就过世了。”
  秋儿只觉平地起了个霹雳。她去年开学的时候还跟娘打过电话,几个月不见咋的就过世了?
  三叔向她说出了经过。
  冬冬入学后,秋儿的娘腿疾日见加重,行走困难,再也不能去城里扛包了。这天三叔回垸送秋儿寄回的照片,见秋儿的娘在家里痛得汗流满面,就好说歹说用摩托车把她送到县医院。一检查,医生说要截肢。秋儿的娘问医生截肢是啥意思,医生说就是把坏了的一条腿锯掉。秋儿的娘问要多少钱,医生轻描淡写地说,少则五六万,多则上十万吧。秋儿的娘又问,要是不锯呢?医生说,不锯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秋儿的娘问,是不是我就会死?医生一愣,说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还有什么要问的呢?秋儿的娘突然发火,说你这个医生净是糊弄我们乡下人,脚痛痛就要锯掉还要上十万!医生听了直摇头,说你这个患者真是愚昧真是顽固,到时候你再来我还不整哩!秋儿的娘说谢天谢地,你现在就是发慈悲免费给我整我也不整。把好好的一只脚锯掉,我咋走路啊?
  出了医院,三叔埋怨秋儿的娘不听医生的劝告。秋儿的娘却笑道:“我这身上的病多得很!咋个对付我心里有数哩。病这玩意儿啊,整就大了,不整就啥也没有。”三叔见秋儿的娘一副轻松的样子,就有些疑惑:莫不是医生故意夸大病情?这年头,没良心的医生实在太多了,就对秋儿的娘说,要想法子把痛治住。秋儿的娘说,现在腿就不痛了。三叔送她到家时,她说:“他三叔,你往后就把秋儿和冬冬当成女儿吧!”三叔以为秋儿的娘说的是客气话,就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客气就见外了。他问秋儿的娘还有什么事,秋儿的娘说:“还真有个事,你明天再跑一趟,把我送到老七那儿,我想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三叔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秋儿的娘起床后将屋子收拾妥当后,就提着一串钥匙,一瘸一瘸地来到春儿娘的家里。她对春儿娘说:“我今天到老七那里结账去了,要是天黑没回来,你就帮我喂点儿鸡食。”左邻右舍又是妯娌,帮着照看屋子和家禽是常事,春儿的娘想也没想就接过钥匙一口答应下来。
  早饭过后,三叔骑着摩托车把秋儿的娘送到老七的店门前。秋儿的娘要三叔上午下班来店里接她。三叔走后,秋儿的娘却转身离开店铺,一瘸一瘸地来到人来车往的马路上……
  发生车祸时,老七及店里的伙计都没看见。秋儿的娘是被肇事车主送到县医院的。等到三叔骑着摩托车气喘吁吁地赶到医院时,秋儿的娘还活着,并且神智清醒。她拉着三叔的手说,千万不能告诉秋儿和冬冬娘出事了,并托三叔给秋儿和冬冬回信时,一定要在照片背面摁个手印……秋儿的娘说完这番话,就咽了气。
  三叔说到这里不能自禁,难过得直抹眼泪,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讲。
  肇事车主是本县一家企业的老板。得知自己撞的是“状元”的母亲,他当场失声痛哭。秋儿的娘住院及死后火化安葬的一切费用,均由老板支付。事后,这位老板以高于交警判定的标准支付了赔款……
  听了这些,秋儿哭得死去活来。春儿的娘和亮亮的娘轮番劝说安慰,秋儿才止住哭声。
  中午,秋儿在众位亲邻的陪伴下,来到后山坡上娘的坟前。
  此时,娘已死去七个多月了。
  坟草萋萋,山风呜咽。秋儿在坟前跪下,将自己的照片放在坟前。
  春儿的娘弄来一把草,帮秋儿把火点上。
  秋儿将摁有娘的手印的照片藏进怀里,把其余的照片一张张投入火中。她希望长眠地下的母亲能看到她幸福的笑脸……
  在这之后的很长的一段日子里,秋儿除了思念娘外,对那位夺去娘的宝贵生命的老板心存愤恨,尽管那人良心发现赔了很多钱。她总想见到那个可恨的老板,当面听到他心灵的忏悔。
  这年底,秋儿应春儿之约再回故里,终于找到了那位肇事的车主。
  但是肇事者并没有忏悔。他给秋儿出示了一个文本,那是交警现场笔录的影印件。笔录上分明写着:是秋儿的娘突然转身撞向车头。
  老板对秋儿说:“你娘的用意我们心知肚明,大家也都同情。只因我对你娘产生了由衷的敬意,为了女儿读大学不因缺钱而中断,宁可自己粉身碎骨,这就是你的娘。”

  (作者简介:吉方君,又名高永祥、雷震子,男,汉族,湖北黄冈人。当过农民、教师和战士。近年有小说、诗歌、散文等散见于全国各地报刊。散文《望南坡》被《中国教育报》收入“佳作欣赏”栏目,并获首届“胡风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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