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又做那个梦了。 在蓝黄相间的海水边,一个穿半截驼色天竺麻短裤的女人怀里抱着宗良,头发是卷蓬的,扎不利落,露在发圈外面的几簇,像长坏了的灌木,看上去很生硬。女人转过头来叫她:美宝!美宝!跟上。她就光着脚踩在泥沙上奔跑,噗噗地逼出一些污泥水,像一颗又一颗凤仙花花子,欢快地四处崩落。海水不算干净,呼地推上来,她叫:妈妈,等等。想去抓那女人的手,可小手快要抓到的时候,一个浪打过来,是小浪,连白色浪沫都卷不起。就是这么一个小浪,每一次都将她的梦彻底掀翻。
她背脊沁出一列汗。醒了。床头的荧光钟显示,11:30,午夜。
“美宝”在马来语里的意思是:招娣。她很懂中文后,觉得还是母亲家乡的语言好听,美宝,美宝,音译成中文后像是自家宠爱的小孩。在母亲彩萃坚持管女儿叫“美宝”后的第三年,她怀上了宗良,生出来一看,果然是个男孩。
美宝现在还有一个英文名字,叫Pearl Lam,如果意译,就是掌上明珠的意思。所以更多的人,欢喜叫她明珠,明珠老师。可她却坚持要亲密的人叫她美宝,比如韩阳。
不过,半年前韩阳搬走了,他离开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也许是之前两个人说过太多的狠话,也耗尽了全力,于是当争执变为沉默后,就化作一种逼仄的力量,推着他收拾行李往门口走,每天挪一小步,走一点,最后很礼貌也很谦和地带上了门。
美宝相信自己的那些尖刺嘶叫声一定很难听。
那一夜,她喝了点红酒,很快就睡着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第二天中午,白光从窗帘遮光布的缝隙里刺进来,如同一把匕首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果断地从床上爬起来,用封箱胶带将窗帘粘贴好,蒙头进被子继续睡,饿了,醒了,就从电饭煲里舀一碗粥,配点青瓜吃,渴了,喝一口两天前煮开的冰水,可水太凉,也像一把匕首从喉管一直插进胃里。
接着,她开车去学校请假,直接进了校长室,她说,我想要请一个星期的假。可一个星期后,她还是没有去,于是一个星期变成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两个月,两个月变成三个月。三个月后,教务处按例发来公文,告诉她不用去了。
就这样,她又是美宝了。不再是明珠老师。
今天,宗良发来email说,姐,爸的忌日快要到了。
(二)
美宝将鼻子露在被子外,匀整了呼吸,在黑暗里睁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顶灯边,有个小黑点,那应该是具蛾子的尸体。她不知道蛾子是怎么飞进这28楼的卧室来的,但它死了,死在一心向往的光明边,变成黑点,永远地黑,再照也不会亮。她发了一会儿呆,觉得胃里很难受,便趴到水池边抠了一会儿喉咙,吐出几口酸水。胃液本应该很酸臭,可她已经习惯了,觉得喉咙口一阵灼烧,又去喝一小杯冰水浇灭了这种灼烧的刺痛,其实只是用更刺痛的方式去覆盖。整条食道都冰住了,麻的。
美宝从玄关处寻了双合脚的拖鞋,裹一条真丝睡裙就走出去按电梯钮,本来她想泡澡的,但热水器坏了,嘟嘟嘟地闪着红灯。半夜里她很想洗一个热水澡,让被冰水浇凉的身体暖起来。好在这栋商住楼的三楼有个保健会所,正儿八经的保健,用香薰和精油,还可以淋浴。
每次美宝去,都会点一个叫Rose的女按摩师的钟,不是因为Rose按摩做得有多好,只是她懒,不愿意换。
Rose今天没有来上班。前台的接待小姐拎着话筒,又放下,说。
那随便吧。但我想先洗个澡。美宝跟着领房的小妹往里走,又做了个手势补充:麻烦还要一杯温开水。
每次洗完澡路过其他房间的门口时,美宝都会不自觉地朝里看,有时候门没有关紧,昏暗的灯光下,是一具具坦白的身体,他们的脸埋在一个洞里,朝下,按摩师正很专注地让一双手轻或者重地在上面游移。她很好奇按摩师的心理,在他们眼里,手下的身体是身体,还是不过是一张张平面,脉络经气横布的平面?可她从来没有问过Rose这样的问题。她总是也很专注地躺下,看着地板上对着按摩床洞口放置的一盆白砂石和一朵鸢尾花,看着,看着,就沉没了。
所以美宝一直都不知道Rose按得好不好,并且因为没有比较,事后也体察不出。
她喝了一口服务员递来的温开水,觉得身体开始渐渐地回暖起来,便褪掉浴袍,脸朝下躺好。将脸埋进洞口后,美宝发现这一朵开在白砂石里的鸢尾花快要蔫了,边上还放了几颗闪烁的玻璃弹珠。宗良小时候很爱玩的那种。
你好,我可以进来吗?移门背后传来一个男声,声音是嫩的。美宝没有抬起头,直到房里的灯光调暗,她才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口。那应该是宗良二十岁以前的声音,刚变了声,还没固定住,有些沙,但很干净。她抬起头朝后看了一眼。
不好意思,今天是周末,客人特别多,女技师都在上钟。你介意吗?声音还在移门边,有些迟疑地不敢贸然靠近。那是个年轻的男孩子,瘦,按摩师的袍子宽了,架在他身上撑不住,需腰上系一根深棕色的带子,勒得很紧。他看起来倒也不慌张不局促,只是保持了良好的距离,像一个等待发落的学生。
不介意,但你替我换了这朵鸢尾花吧。她说。然后将两只胳膊垂到按摩床边,接着深深地再次吸了口气,将精油和香薰的气味都吸进肺里。
好的。我叫杰生。很高兴为你服务。这个叫杰生的男孩,放下手里的毛巾,走出门去替美宝找另一朵鸢尾花。然后,他跪在按摩床前,小心地将原先那盆白砂石移开,换了一盆进来,这一朵鸢尾开得还算精神,只是白砂石上没了玻璃弹珠。
杰生。美宝叫他。他跪着,抬头看她。还是把那几粒玻璃弹珠放过来吧。她说。
美宝心想自己的脸在这个小洞里一定显得很滑稽,五官是撑开的吧,脸型就是一个椭圆。但她借着地灯看清楚了杰生的脸,皮肤白皙,嘴角有一点青碴,眼睛在光线下是褐色的,或者说是眼神。他的眉毛倒很浓密。
这一次对眼,杰生一点都不显慌张,神情平静得像一摊没有禽鸟栖息过的湖水。他“哦”了一声,伸手去抓那些玻璃弹珠,然后啪啪啪地,一颗一颗落在盆子里。一切妥当后,甚至周到地出门重新洗了手。
回来后,杰生拉起移门,将床边的毛巾铺在美宝的背上,他隔着毛巾上下对角线地拉,替她放松背肌,一边按,一边问,这样的力度可以吗?
美宝嗯了一声,轻轻地随着杰生的手势呼吸。她看着那一盆白砂石、鸢尾花和玻璃弹珠,又一次沉没了。
(三)
当杰生的一双手在美宝背上游移的时候,她浅浅地发了一个梦。这次梦境变了,是拉谋海滩边的街市上,十岁的宗良正趴在理发店的台阶上打玻璃弹珠。他显得很专注,脸上有被阳光灼晒后的红,却不以为然,手里的弹珠一颗接着一颗,追着弹发出去,非要碰出些声响。街市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踢到了宗良的弹珠,他跑过去扒开那人的脚,用手去掏弹珠,嘴里说一口地道的马来语。而美宝呢,美宝正坐在一张人造革的旧沙发上,看母亲彩萃替客人理发。那些头发像一片又一片黑云慢慢地飘落,飘落在她的眼前。
从小,美宝就很喜欢看母亲替人理发,每次看见她用两只手指将客人的头发齐齐拉起,对出一条线来,剪刀霍霍地剪,便很好奇。她还模仿过彩萃的样子偷偷地拿一把剪子,对着一旁头型模具上的假发剪,可惜假发太硬了,她一刀下去,它们飘不出云来,只重重地摔落到地上。美宝心想,原来只有刚死去的头发才能变作云。
那个时候,美宝已经没有父亲了,他好像是在一夜之间不见了的,是十二岁以前的事,所以记不清了。很后来,他们搬去吉隆坡,彩萃对美宝说你不记得你爸爸林舒骏葬在拉谋海边了吗?你和宗良那天哭得是那么伤心!可她真的不记得了。她问宗良,宗良说他还记得。
在拉谋海滩街市的时候,母亲彩萃每天打烊后,都会对着一顶又一顶假发练习,而美宝就站在一旁看,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练习那么多遍早已熟悉的手势。每剪一刀,彩萃都会对着镜子看,看自己手势的样子,丝毫不在意那些头发,她对美宝说,美宝,你想学理发吗?美宝点点头。狠狠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开始跟母亲学习理发,直到十六岁那年,彩萃被警察带走。
十二岁,她跟着母亲和弟弟连夜逃离拉谋海滩;十三岁定居吉隆坡;十六岁离开吉隆坡去新加坡;十八岁,来到中国,上海。
十八岁以前,她只有一个名字,叫美宝。林美宝。
(四)
杰生将美宝后背上的毛巾褪下来,对折,平摊到她的臀部,而后十指抚在上面轻轻地弯曲,将毛巾边沿嵌入她的内裤里,露出一点股沟来。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动作。
每次,替女客人做精油按摩时,他都很想在手掌没有带油时就抚摸她们的身体。因为隔了油,再粗糙干燥的皮肤都显得很滑润,他摸着,没有感觉。上班之前,他和同期的几名按摩师一起进行培训,培训的道具,是一具橡皮模特,女的。
刚开始,杰生有点害羞又有点害怕,毕竟是要在一具像人又不是人的身体上来回抚摸,才过完十八岁生日的他显得很忐忑。可渐渐地,当他把讲师教给的几套“按摩线路”背熟后,就慢慢细细捉摸起那具橡皮模特的生理特征来了,它的锁骨、乳房、腰、臀部、阴部……那时候他的手里不带油,总趁没人注意就将它全身摸一遍,丝毫不考虑“线路”问题。他也不懂穴位和经络,中式、日式、泰式指压,精油按摩,足浴等等,每一种的“按摩线路”讲师都定好了,只需要他去记,不需要理解。
当然,这其中有一些在发培训合格证的那天,杰生就已经记不全了,所以他现在的这一套按摩手法,是讲师教的和他自己“捉摸”的结合体――这种捉摸不在对于穴位和经络的考量,而是记忆,他在和自己的记忆捉摸。
杰生觉得今天的女客人看起来很累。在昏暗灯光的陪衬下,她的皮肤显出深小麦色,虽然五官看不清,也不多话,但从奇怪的口音上来辨,应该是南方来的。他觉得她的背部肌肉很松弛,应该经常会做按摩,他还观察到墙上的挂钩挂着一件真丝睡袍,下面靠墙根,有一双拖鞋。她应该离这里住得不远。
在这间按摩院,杰生刚做了半年,他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虽然还没来得及过二十岁生日,但每次和老乡们出去联谊时,他总爱把自己的年龄说长一两岁,当然,他也不敢对老乡们坦白自己还是个处男。几个月前,他们在一间乌烟瘴气的咖啡店里喝酒,玩色子,真心话大冒险,东哥问他,第一次“搞”是什么时候?他撒谎了,说十六岁。
做按摩的时候,杰生很容易走神,他也不会时常去记挂墙壁上的钟,任由一双手机械地在平面上游走。这一套手势,他演习过太多遍,每天都有四五个客人来,有男有女。他不喜欢替男客人按摩,男客人更不喜欢他,只有唯一的一次,那个男客人突然抓了他的下身一把,杰生愣住了。可就那么一下。走的时候,他没有要客人留下来的小费,因为觉得小费只会加重羞辱感。
但大部分时间,杰生是喜欢那些二十三十甚至五十的小费的,和其他按摩师一样,他有一个习惯,会把小费悉数收起来,下班后去不远的24小时自助银行存钱。钱来得不容易,是辛苦钱,放在身边不安全,也不省心。杰生怕自己一贪嘴花了,他想好要每天存一点,然后越存越多,二十五岁的时候就回老家盖一间房,娶一个老婆。至于为什么是二十五岁,他不知道,大概因为二十五岁还很远。
有时候半夜里,杰生一个人下班,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闻到烤羊肉串摊贩留下的气味,带一点孜然粉的辛辣,便觉得很凄惶,肚子骨碌碌地叫。可他是存心等到小贩收摊后才下班回家的,为了不在花钱与饥饿之间犹豫。回家睡觉吧,睡着就不会饿了。他将双手插进有几枚硬币的口袋里,拇指与食指反复旋转着捏它们,一下两下,配合着脚步的节奏。走半个小时,就能到家。本来他可以搭夜宵车的,因为公司规定上下班的车费可以报销,但夜宵车总不准时,而且开得也霸道,如果杰生晚了,追跑在车后,司机不会停车。他那么追过一两次,有些丧气也有些生气,恰好又一位老乡每月都有多余的车票可以送给他报销,所以这一块五毛钱,他也省了。
来这间保健会所做按摩的客人,六成是女,四成为男。保健会所没有做过统计,是杰生按照自己每晚看到的粗略估计。他觉得女客人比男客人多的原因是,这里只是纯粹的按摩。半夜下班,杰生会路过一条张满玫瑰红灯的发廊街,每到那个时候就心想,这才是男人愿意去的地方。刚开始,杰生还有些好奇,忍不住会朝里看,那些小姐们有的走到门口招呼他,小哥!有的干脆坐在沙发上,双腿朝外劈开,用手指去抠自己的底裤,喊他进来;更有的伸出两根手指,两百,全套!
“全套”的意思,东哥明白。一次,在聚会上,东哥被人问到来上海后最销魂的经历,他便解释了“全套”,所谓全套就是,除了后面,哪里都可以,包括嘴巴。杰生没有像其他老乡那样追问下去,他只是静静地在一旁听,不插话。这群人里东哥看似最有钱,经历也最丰富,据说他十年前带着一张崭新的身份证来的上海,十年里做过工地瓦工、装修泥工,还贩卖过水果,现在在一间房产公司做中介,西装革履开一部小毛驴。每次聚会,一大半钱是东哥掏的,他说老乡喝酒吃饭图一个痛快,什么钱不钱的。杰生很想以后也能够像东哥这样。
玫瑰色的街走得多了,杰生变成了熟面孔,只是这熟面孔不是熟客的意思,因为小姐们都知道他没有钱,也不会进来。于是凌晨清凉的夜里,他那么一个单身男人走过,竟没有一间店拉开玻璃门招呼他。好像外面只是路过了一条狗,或者,一只鬼。杰生也不再朝里看了,他只觉得这黑夜里的玫瑰色,像是一阵炼狱门口的烟雾,如果不小心踏进去便难免体无完肤。
可很多个那样的夜,每当杰生走过玫瑰色街回到家后,都会耐不住那一股被欲望冲击过的寂寞而手淫。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女人们,有些是上班时经手过的按摩客人,有些则是玫瑰色街上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但无论是谁,此刻都变成了一股玫瑰色,缠绕着他。他觉得血液在身体里慢慢地汇集,交融,等待,它们约好了同一时刻冲上来,瞬间之内涌进心脏,冲击后颈。他的头颈突然之间就绷直了,向后仰,向后仰,血液分裂成两股,刺入脑垂,一切在这种微微的刺痛中,达到高潮,又逐渐平息下来。平息过后,杰生会很快清理干净精液,他蜷入被子,弓好身体,像是一只蛹保护好最孱弱的部分,睡着了。
对于手淫,他觉得很羞耻,可又阻止不了欲望在疲惫里的滋长。
(五)
当美宝翻身过来的时候,杰生听见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他也借此看清楚了她的脸,削长的,眼睑和眉毛都很长,鼻梁和眉心之间有小弧度,嘴唇很薄。这样的五官,在杰生老家是命薄的象征,老人们都不会喜欢。
要按头吗?他问。
嗯。美宝似乎是在回答,又似乎只不过是重新地呻吟了一声。
杰生伸手去放她的头发。他将十根手指都插了进去,这头发很细软,而且冰凉。由发根至发梢,他慢慢地捋着,闻到头发上有一股清淡的缅桂香。这种香很像杰生童年记忆里的气味,在老家平房后面的一块空地上,就野生长了几株黄缅桂,一到夏天便开得四里飘香。
头发捋顺后,服贴地垂了下来,像一张刚熨好的黑缎,杰生轻轻地抚摸着,不断将手指插进去,又垂直地漏出来。这样重复了很多遍后,在一次快要滑到发梢处时,他突然弯曲起手指,用了巧力轻轻地拉扯了头发。一下,两下。那一阵清淡的缅桂香便更袭人。
这样的力度可以吗?杰生问。突然,眼前的这个女人睁开了眼睛,她发现杰生正在注视自己,顺着她额头与鼻尖连成的线仔细端详。
你叫什么名字?美宝问。
Jason。杰生回答。他慌张地收起眼睛,只专注看自己的手,这一双手在幽暗的灯光下很白,不停穿梭在黑色绸缎中。
你刚才在看我吗?美宝又问。问完了,嘴角拱起一些弧度,闭上眼睛,似乎并不期待回答。
杰生没有吭声,他撇了一下嘴,想发出一记“嗯”或者“呃”,却都没有成功,其实刚才他只不过是在借这一股熟悉的气味走神。按摩的动作他很熟练了,每天要重复很多遍,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两年……重复很多遍。他不需要专注于那些既成的规矩,只期待时间在既成里流逝。流逝完了,今天他就可以下班。
因为那一个无谓而浅的笑,杰生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还是好看的。他回想起先前触摸到她身体时的感觉,润滑的,带一点气息的起伏,背脊很直,有一道自然的弧线……这种追溯令他变得很漾然,不由抬起头来重新看她,还是顺着额头和鼻尖连成的线,唇珠,下巴,锁骨,以及毛巾遮盖下的身体。而这一具身体,是热的。
(六)
按摩结束后,美宝睁开眼睛,冲着杰生的后背说,给我倒一杯温水,他手里提着一条毛巾,正准备离开。
好的。他回答。
美宝觉得这个男孩比想像中的要高,背影依然很羸瘦。她的头不痛了,之前梦魇带来的焦躁也逐渐平复,像呼啸而过的海水在退潮以后。她觉得身体很热,仿佛血管都张开了,由着热腾腾的血液快速经过,这种能体察得到的流动,是从前Rose没有带给过她的感受。而刚才她睁开眼睛看杰生的那一眼,很奇妙,眼前景物皆是颠倒的,只有那双眼睛,像一双清冷的刀,却并不犀利。她觉得这种眼神很熟悉。
从按摩床上坐起来,美宝伸手去抓自己的睡衣,她的头发披挡在胸口,发梢有些痒着腰际。新买的缅桂味洗发精在湿了水后,气味变淡了。穿好了睡衣,她开始起手去梳头。这时,杰生端着水进来了。他将水递给美宝,正准备转身退出去,却又被叫住。
你每天都上夜班吗?美宝问。
嗯。杰生点头。美宝将长发一股绾在脑后,前额的刘海有些乱了,蓬蓬地竖在面前。
那我以后都点你的钟吧,你的手法我喜欢。美宝端起水,说。
你是Rose的客人,以后还是让Rose给你做吧。杰生说。说完便立即退了出去。
美宝没听清杰生说的话,她显得很讶异,双手微颤了一下,杯子一斜,里面的玫瑰露水便泼了出来,水滴打在手背上很快就挥发干净,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很烫。
回到家,美宝量了量体温,39度。她瘫倒在床上,重新望着天花板,蛾子的尸体变模糊了,化成很多个重叠的轮廓,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头上有汗。汗发出来,就会好的。她喃喃地自言自语,眼前却又闪出母亲彩萃的样子,小时候她发烧,母亲就是这样守在床前笑盈盈地看着,她会伸手摸一摸美宝沁汗的额头,然后说,汗发出来,就会好的。
杰生下班的时候,听到一个传闻,公安局来人说,Rose死了。
Rose和杰生同岁,却总“弟弟弟弟”地叫他,私底下两个人的关系不错,所以之前美宝说要改Rose的钟以后点他,他拒绝了。过去,一些同事看到杰生和Rose要好,就对杰生说,难道你看不出Rose喜欢你吗?可Rose听到这样的话,又强硬地反驳:胡说八道!我是要傍大款的!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Rose想要傍大款的心,一旦会所里来了大款模样的男人时,都会让Rose去上钟。但杰生知道Rose不是那样的人。
走的时候,同事们还聚在前台问那个负责接待的女孩子公安局来人的事。
“黑猫”走了以后,老板让我对想点Rose钟的客人说她病了,请假。可之前进老板办公室倒茶的阿姨说,她听见“黑猫”说Rose被人捅死了!前台瑞贝卡一边整理着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一边说。这时杰生走上前去问她要上钟登记表来签字。
杰生,瑞贝卡说你Rose姐死了!有人扎堆着插话道。
Rose比杰生早半年来到这家按摩院,领班分配杰生给她做徒弟。也就因为这样,Rose心理上总觉得自己比杰生大几岁。在休息室里,杰生第一次看见Rose,她正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在听mp3,领班拍了拍她肩膀:Rose,新派给你的徒弟。Rose就摘下耳塞,呵呵地笑了。所以Rose那带梨涡的笑容,是杰生对她最深刻的记忆。
下班回家的路上,杰生一直都在回忆Rose,他想起被男客人摸下身的那次,整个休息室里只有Rose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她叽叽喳喳地坐到他身边,跟他说话,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的不安。他想起去年过生日时,Rose请他吃的那顿宵夜,他们还喝了点酒,Rose的脸红得跟桃花一样,走在玫瑰色的街上,她扑扑地投到杰生怀里,让他第一次觉得在这条路上有了男人的自信。可此刻,他还是走在玫瑰色街上,两旁的店铺因为前不久刚被“黑猫”们扫荡过,看上去很萧条,一些店干脆拉下了一大半的卷帘门,只接待熟客。熟客们晃晃悠悠地过去敲门,敲得一张卷帘在夜色里明晃晃地闪动。杰生觉得那些钻入卷帘门的背影真可怜。
他掏出手机来试图给Rose打电话,可对面机械声告诉他Rose已关机,他这才想起似乎除了一个手机号码外,自己没有其他的可联系Rose的方式,现在这个号码断了联络,她究竟是生是死,也只能道听途说。
就在这个时候,杰生的手机响了。是东哥,他想去杰生家留宿一晚。
(七)
美宝的高烧最后还是没能自行退去,熬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后,她拨了120。那一整天,她做了很多梦,那些梦很奇怪,是有声音的,却嗡嗡嗡直响,她心里想着对白,每想一句,梦里的人就真在嗡嗡声中说一句,这些对白默契地配合着画面。美宝在梦里问自己:他们,噢不,我们在说什么呢?
等她完全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首先醒来的是第六感――直觉,直觉告诉她她在医院了;其次是嗅觉,她真的闻到了一股只属于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接着是味觉,她尝到了一点舌根深处的涩,胸口那一股火虽不如之前盛,却还在隐隐地烧,烧焦五脏六肺送来一股难闻的味道。
在触觉也恢复了以后,美宝并没有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也许她眯开了一条缝,缝里透进的一点光,但这刺眼的现实催促她又重新闭上了眼睛,能在梦里住有多好。
美宝呼吸均匀地回顾那些错综复杂又悄无声息的梦,她看见母亲彩萃带着她和宗良离开拉谋海滩的夜晚,她只有十二岁。梦里彩萃似乎对美宝说了点什么,那些话她是对着两个孩子说的,美宝的左边站着宗良。宗良看上去还在做梦,他半微睁着眼睛嘟囔,嘟囔过后便是哭,看样子还哭得很厉害,可彩萃一把抓起他的手,另一只手拖着塑料行李箱就往门外走,美宝生生地跟在他们身后,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跟着。仿佛走了很久,彩萃才停下来回过头去看美宝,美宝看见母亲哭了。
很多年以后,对于那个他们离开拉谋海滩的夜晚是怎样的黑,美宝依然记忆清晰,因为在彩萃转过身看她的时候,有一滴眼泪清晰地俯在母亲脸颊的最高处,像一颗启明的星。望见那颗星,美宝飞奔了过去,她没有哭,只是倔强地飞奔了过去,紧紧抓住彩萃的手。
美宝将拳头拽得很紧,她心一惊,就从梦里挣脱了出来。
在快要出院的时候,美宝接到韩阳的一个电话,她将耳朵贴得电话很近,但和梦境不同,里面没有一句对白。最后,韩阳补充发了一条讯息过来,他说,找个时间来学校办离职手续吧。挂断电话后,美宝靠在病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刚才的那几句对白似乎还是在梦里,说了点什么,是如何开场收尾的,她很不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是,韩阳又变回了最初她认识的那个男人,精明,果断,言语中犀利得让人微颤。
她不该爱上这样的男人。更不该在爱上他后,试图改变他。
(八)
杰生回家时,东哥正等在门口,他手里提着几罐啤酒和一袋花生米。因为入了夏,杰生那平房门口的蚊子早已将东哥从头到尾咬了个遍,所以一入屋,杰生先替东哥找了驱蚊水。
在浑浊的灯光下,东哥看了看药水瓶,骂骂咧咧地说:妈的,你这个是驱蚊水,我已经被蚊干过了,它们也拍拍屁股飞走了,还驱个蛋!一边说一边还是倒了些在手心,从头到脚抹了一遍:算了,好过屁都没有。
因为Rose的传闻,杰生今晚根本没心思喝酒,他只是累,想早点睡觉。可东哥却显得很亢奋,他拉着杰生说,喝吧,给我面子。
“面子”是东哥最常挂在嘴边说的话,说话要给面子,吃饭要给面子,喝酒也要给面子。杰生靠墙坐着,应和他喝几口酒,吃几粒花生,努力地给面子。酒下肚转了几圈,烧起来一点欲望,杰生便迷迷糊糊地想起今晚最后按摩的那个女客人,那些头发穿梭在手指缝里的感觉,很轻,很细,有点痒又抓不住。他还想起Rose,Rose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这一整晚,因为亢奋,东哥嘴里的脏话明显多了起来,有一些是杰生如何都说不出口的,他觉得以前东哥不是这样的,以前那个穿西装打领带骑小毛驴来和老乡们喝酒的东哥,是另一个人。
东哥的本名叫武东,是杰生老家隔壁村的孩子王,从小就是孩子王。杰生的哥哥小时候还吃过东哥俩耳光,他永远都记得哥哥回家时沮丧地低着头,脸颊烧起一个巴掌印的模样,那张脸上涂满了惊瑟。后来,东哥离开了老家,等到再回来时,已经是另一番模样,他穿白色的耐克套装,对自己村里的人都很客气,也不再欺负别村弱小的孩子。他和几个要好的哥们站在村里的杂货店门口抽烟,看见漂亮姑娘会用标准的普通话搭讪,那时候普通话很流行。正是因为东哥的改变,让杰生从小对于上海就有朦胧的期盼,他觉得是那座城市把人变得可爱。可东哥今晚却并不这么认为。
你知道我刚来上海那会儿有多穷吗?在一家餐厅打工,每天就包点客人没怎么动过的剩菜回去吃。你好歹一来就学了门手艺,靠工资能住上单人房,我他妈那会儿和三个兄弟一起住,上下床,没有洗手间,大小便都在屋里,每天轮流着去倒马桶。东哥伸手捏扁一只易拉罐,他摇头,那种日子……
杰生不搭话,他也没有力气搭话,只是背靠着墙,坐在一把塑料椅上蜷着身体,他想摆出更累的姿势让东哥好早点休息,可东哥对此完全不理会,接着说:
后来,我应聘去做房产经纪,那时市面上大部分都是本地人在做这个职业,找房的信不过外地经纪,他们一走进中介公司,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不要外地人!你想想那些找房的,本来自己就是外地人,还信不过外地人,外地人怎么了,外地人就一定坑你蒙你吗?为了让自己看起来靠谱实诚些,我买了西装,皮鞋还有小毛驴,带客人去看房时一定穿得笔笔挺。哦,你们按摩院开的那栋商住两用楼,我也去过,带一个女华侨去看房,她真奇怪,从来不接我的电话,抠门得要死。那时恰好是三伏天,可再热的天我也不穿短裤,汗冒得跟油锅似的,非得打上领带,按照她的短信指示,在各个路口等待。你知道这在北方叫什么?那就是标准的装×范儿!可我必须装,在外面,要活得好一点,就必须装!
杰生点头,又摇头。
清晨五点,东哥才有了些倦意,他嚼下最后一粒花生米打了个饱嗝后睡着了。杰生蜷在另一边,双手枕在自己的脑袋下,头很痛,却睡不着。他脑袋里浮出很多画面,像一片混浊的海水里飘起些虚境,他从没像这一夜那样,觉得东哥其实活得也不容易。以前他总觉得东哥是光鲜的,那些电视里说的新上海人,就是东哥这样的,可这一晚,那个以为不再了。
杰生终于明白,东哥和他一样,和Rose一样,不过是在这座城市里企图寻到一个位置能安身立命的异乡人,是的,异乡人,“异乡”这两个字很贴切,又太凄凉。Rose怎样了呢?她真的死了吗?杰生掏出手机来,又一次给Rose打了电话,得到的依旧是“您拨的用户已关机”。他叹了口气,不由慢慢地翻动手机里的电话本,发现里面几乎所有在上海认识的人,都只有一个号码的联系方式。他们如果换手机了呢?换了手机,也就意味着杰生永远无法主动联系到他们。他很想一个一个号码顺着拨过去,张彪、王胜杨、楚二妮……一些是在老乡聚会上认识的,一些是同事的朋友聚餐时遇见的,还有一些甚至不过是火车上同来上海的陌生人。他们怎样了呢?在上海过得好不好?交换号码时,他们都信誓旦旦地说,到上海后一定记着联系!可来了上海之后呢,来了上海之后,他参加按摩院的培训,很快就把这联系的事情忘记了。噢不,是还没到按摩院前,就已经将那些话抛诸脑后了,刚一下火车,他脑袋里血涌上来的话,只有一句:上海,我来了!
这个清晨,杰生第一次感受到睡意的慢慢侵袭,他有意识地翻动电话本,有意识地觉得脖子先不听使唤了,需要更低一点的枕头;然后是眼睛,眼皮像两张磁纸一翕一合地靠拢,他心想,我要睡着了,要睡着了,身边的东哥已经开始打呼噜;再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电话,心里沉沉地说一句,下午一点要起床,两点要上班的,便彻底被睡意淹没,只听得到微弱而有节奏的呼噜声。这声音很像杰生小时候听过的羊胎心声,呼噜,呼噜,呼噜。
杰生的梦上场了,梦里那个长发如黑缎的女客人,手里正握着一道黑色的长发,东哥蹲在一旁数地上的啤酒罐,而Rose,她正飞快地朝自己奔来,一边跑一边喊,救我,救我,救我……
(九)
美宝开车去学校的路上努力回忆着半年前。
半年前,她也是开着同样的车,走同样的路,去同样的学校。那是一间美容技术学校,是HIT美发机构设立在上海的培训点,从学校里毕业的优等生会派去全国各地的HIT美发店。美宝很喜欢那些学生,每次她坐在学生中间,演示各种刀法技巧时都有欣喜的满足感,她觉得那一双双眼睛就好比是拉谋海滩边小理发店里的镜子,她能从那些茶褐色的晶体片中看到自己,自己的手,自己的表情,还有那些飘落的黑云,在每一双眼睛里飘落,落到地板上,又像一丛丛开自地心的暗孽花。她问他们,看明白了吗?他们回答:明白了,明珠老师。
Pearl是韩阳十年前给她起的名字,他在实龙岗路边的一间小型美发廊里发现了她。那时候的美宝刚刚摆脱学徒的地位,在一间美发廊里做理发师。她已经拥有了一只属于自己的黑色皮革小包,那小包翻开来,银晃晃的是一排各种刀具。她显得很熟练,手指轻缠着剪刀孔,呲呲地挑起一缕缕头发,利落地剪下,她看镜子里的客人,看镜子里的自己,看镜子里飘落的黑云,觉得那个女人都很温暖,眼神像极了母亲彩萃。偶尔走神了,她一晃眼仿佛又看到父亲林舒骏,他叉手抱臂站在身后,一言不发。对于美宝而言,每一次剪发的过程都好像是一种追溯的洗礼,她在比、拉、顺、剪之中寻找那些和童年有关的记忆,父亲是那种长相吗?如果是,为什么她记不得了呢?如果不是,为什么即便在梦里,她也很少看得清他的眉目?
终于有一天,美宝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叉手抱臂关注她的男人,她一晃眼就看到了。他那么站着,目不转睛地在镜中和她四目交汇。就那么一瞬间,剪刀锋利的刃割破了美宝左手的食指,血当即冒了出来。客人惊叫着从座椅上弹开,她捂着自己的头发说,是割破我了吗?是我流血了吗?太恐怖了,太恐怖了!客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叫着。而美宝没有回话,她一如既往沉默,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巾一边狠狠地吸着食指上的伤口,一边将血水吐在纸巾上,血渍像是一朵朵新开的鸢尾花,用花瓣的浆液将纸巾浸透。她觉得有些辛辣的疼痛,是韩阳的目光刺痛了她。
那天,韩阳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吗?去上海。
美宝敲门走进校长室的时候,韩阳正叉手抱臂站在窗前。美宝觉得那个姿势很熟悉,他一定看到了她从车上走下来的样子,她努力地抬起头来仰视这座大楼的样子,可通体的玻璃窗户像一块块晶莹碧绿的马赛克,不留情面地折射下刺烫的阳光,美宝觉得自己流泪了,是痛得流泪。
十年前,韩阳第一次带她来到上海时,这里还只有一栋简陋的五层教学楼,他野心勃勃地拉着她的手爬到大楼顶,双手撑开,在风里比划――这里,这里,那里,看那里,几年后,这里就会有一栋上海最好的美发培训大楼,HIT也会成为业内最强悍的名字!
美宝回忆着,跟随电梯疾速上升,她看见合金门里的自己,头发盘在脑后,穿一件标准的上课装,白色衬衫,黑色铅笔裙和一双简单的黑色凉鞋。她变了吗?比起十年前,那个跟随韩阳走过安检通道的美宝。她变了吗?
(十)
转身看见美宝推门进来,韩阳有点恍惚,他想对她说,到上课点了吧?可转瞬又回过神来。哦,来了?他说。就在刚才起身去窗口边,想看一看美宝是不是来了的时候,韩阳走神了,他望见远方一片开阔的公路时,想起了十年前,十年前他站在自己的脚下也曾那么眺望过,充满了理想、欲望和自信的眺望。那个时候,公路还只是一片泥泞的滩涂。
美宝点了点头。
在韩阳的带领下,她去到教务处办离职手续,照旧是跟在他的身后,怀里抱了一纸公文袋,一路上她将白色的封口线缠了又松,松了又缠。教务员很礼貌地从素白抽屉里将属于美宝的档案抽出来,她递给美宝,喏,明珠老师,你的。韩阳站在一旁抿嘴又问,真的想清楚了?美宝没有答话,她径自问:我可不可以再给学生上一堂课?
韩阳也点了点头。
大半年前的那班学生已经毕业,美宝看着教室里陌生而年轻的面孔,心里涌上一阵酸楚。为了HIT的课程设置,美宝和韩阳曾经有过多少龃龉,已经无法悉数厘清了。韩阳总是喜欢看到如流水一般的学生,涌进学校来,又如退潮般散去,而美宝呢,她则喜欢静静地教一班学生,用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原来的那班学生都去了哪呢?他们中又有多少能在美发厅里直接拥有属于自己的工具包,而不是站在洗头池边卑躬屈膝?那个对剪发有点天分、名叫Peter的男孩,他又去了哪?美宝知道韩阳正站在教室外,耐心地等她,透过教室门上的玻璃窗就能看到他。她很想推门出去问他,把所有问题再次抛给他,要他给一个答案,做一个抉择,可答案,事实已经给了,而抉择,她也早就替他做了。
美宝如往常一般将椅子挪到学生中间。
你们好,我是你们的剪发课程老师Pearl Lam,马来西亚人,你们可以叫我明珠老师。她说。说完,便开始讲解最基础的剪发动作,看得出,这一班学生在入校前根本没进行过考核,他们甚至连最基本的美发常识都不具备。有人很快就心急自己动手了,他将模特的头发剪成一片片,美宝喊停他也不理会,发疯似地夹起一撮头发便硬生生地剪下去。
住手,我让你住手!美宝显得有点生气,她的声音没有控制好,刺出了尖锐的破音。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理会同学们的惊诧,伸手去夺那个学生手里的剪刀,嚓地一声,左手掌心被刺破了。疼痛来得很慢,血顺着手腕慢慢地蜿蜒下来,像一道古旧的符咒,她的白衬衫袖口很快就浸染了,那个学生惊慌失措地站起来,他手里举着剪刀,我,我……
你不能这样。美宝哭了。
那顶蓬乱头发的道具看上去是那么奄奄一息。
在韩阳替美宝包扎伤口的时候,她将一串钥匙丢进了老板椅上的西装口袋里。动作算不上轻缓,钥匙落袋也发出了金属撞击声,可韩阳没有动声色,她也没有。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和十年前相比,他下颌多了一撮胡子,脸上多了副扁框眼镜,很多次美宝都取笑他的这种打扮像早年的日本间谍,她说那些老片子里放的三流反派,都是你这种扮相。但今天,她忽然觉得韩阳还是英挺的,只是眼镜和胡子都增添了冷漠。她不喜欢冷漠的韩阳,他应该像在床上那样温热而开朗,应该像激情过后那样迷茫而需要守护。她知道他累了,可他不愿意停下来,她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哪怕只是短短的一个月,一个星期,一天,去一个没有HIT围绕的海滩,只有我和你。
大半年,面对这个问题,韩阳又一次沉默了。美宝显得很绝望,她不明白他是听不懂自己费力说的那些话,还是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她哭,尖叫,推着他往外走,她感到深深的恐惧感,一种不能被人理解的恐惧。
走的时候,美宝没有把车开走,她想把所有属于韩阳的,都还给他。
(十一)
杰生快下班的时候,接到一个“外卖”活,所谓“外卖”是指客人打电话要求按摩技师上门服务。因为是半夜,出于对自身安全和让客人放心的考虑,一般这种“外卖”会给看上去斯文白净的男技师或者力大身壮的女技师去做。杰生上班后,接过很多次这样的“外卖”,因为“外卖”的工钱要比在按摩院里上钟多一倍,并且来回的出租车费可以报销,有时候遇到爽气的客人,还有二三十的小费,因此杰生很乐意。但今天,就在他提着工具箱要出门的时候,两个男人拦住了他。
你是武杰?男人一高一矮,都穿了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黑色西裤,他们的身边跟着前台瑞贝卡。瑞贝卡冲休息室里叫了一声,让另一个男技师去接“外卖”,然后对杰生说:他们是派出所的,想让你跟他们回去了解些情况。
在派出所的办公室里,那两个的确良衬衫操着浓重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让杰生回忆一下东哥的最后一次出现。侬好好叫想想,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矮个子先发话了,语气很强悍。高个子为了显出友好和温和,走去倒了一杯纯净水递给杰生。想想。他又补充说,像训练有素的和事老。
杰生坐得很端正,心却怦怦直跳,这种环境施压带来的紧张让他很不好受。
上上星期有一天,他来我家。我们聊天一直到天亮。杰生答道,他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纯净水有股啥都没有的辛涩味,留在舌苔上。矮个子动手记录着杰生说的每一句话,他听得很仔细,遇到前后逻辑不符的地方便立马停下手里的笔指出。
生平第一次杰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里漏洞百出,一些是他忘了,一些是他无意识地夸大或者颠倒了顺序。
其实那天杰生醒来的时候,东哥已经走了。他没有留下只字片句,也没有叫醒杰生,但杰生发现钱包里少了二十元。没有二十元钱后,他的钱包,空了。回忆着前一晚,杰生觉得好像是在做梦,床边的桌椅摆得很整齐,水门汀上也没有任何花生衣或酒瓶。那么,东哥究竟来过吗?除了少掉的那二十元钱和自己倒下的睡姿,似乎一切都无法证明。他又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来,给东哥拨去,却得来熟悉的关机声。杰生记得那种头疼,一如清晨般疼痛,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下午一点三十五分。那天后来上班,他迟到了。
从派出所里出来,杰生走在街上,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警察会知道东哥有一晚在他家过夜?他们来找他之前,似乎已经掌握了很多资料,只需要从他口中一一得到证实,如果得不到,也会被无情地戳穿。那么东哥究竟去哪了呢?警察又为什么会想要找他?
这晚,玫瑰色街的生意不错,两个卖夜排档烧烤的小摊贩还一南一北地做起了生意,令整条街烟雾缭绕。杰生又一次看向那些恨不得将迷你裙穿得比腰还高的女子,她们在玫瑰色的灯光下,看起来依然年轻,只是那些无谓神情中早已有了境遇留下的世故。她们的家在哪呢?杰生不由去揣测,她们在这座城市里的生活和她们在家乡时的模样一定迥异吧?即便脸上擦不掉那些粉和世故的神情,她们也会像东哥那样,穿戴体面斯斯文文地回家,她们应该还会在老家找个男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可杰生觉得这样的女人,他不会要。
摸了摸口袋,杰生觉得饿了,口袋里还有今天来不及存的小费五十元。他决定开一次荤,吃一碗柴板馄饨或者酱油炒面。谁知道刚坐下没多久,几间发廊里就同时冲出来几个光着上身的男人,他们无一例外地蒙头猛跑,身后追着几个穿的确良白衬衫的男人。一旁卖夜宵的四川老板娘说,猫子又来捉了。
瞬间,杰生觉得胃口全无。他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馄饨,仿佛那也是几件的确良衬衫,一边搅一边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是瑞贝卡,她已经下班了,却接到一个客人的“外卖”,要点杰生的钟。
接吗?瑞贝卡问。
杰生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好吧,我回来换衣服。他说。
挂断电话前瑞贝卡又想到了什么,说:哦,刚才还有个男人来找过你。
(十二)
美宝在客厅里摊了三只皮箱,她把一些必须带走的东西逐一装了进去。这一整天,她都把自己困在家里,努力整理那些要搬走的东西。房子是三年前韩阳买的。当时他人在香港,是她跟着中介看了好几处,才下决定要买这么一套。她喜欢站在窗口看高架桥上川流的车辆,如果遇上堵车,她能随着发好一阵呆。
下午,美宝给宗良回了一封email,她说,弟,我明天晚上的飞机。十年前,她将刚上中学的宗良送去了寄宿学校,每月从工资里取出一部分汇给他做生活费。那一年,香港回归,她跟着韩阳先去了香港,她问他,为什么会选择带我走?韩阳没有回答。他只是带她去维多利亚港看烟花,人山人海,是人潮将她挤进了韩阳的怀里,周围的喧闹在美宝的世界里很安静,她觉得那一刻,韩阳是能理解自己的那个人,她与人不同的孤寂和惶恐,他都懂。可转眼,就是十年。
东西整理干净后,美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想看一看天气预报,看看拉谋海滩位于的那座城市现在的气温。刚才,她下楼去按摩院点了杰生的钟,那个眼神像湖水的男孩,她记得。
从学校回来后,韩阳给美宝发过几条讯息,确认自己看见了车钥匙。
你不必这样。他说。
车本来就不是我的,还有房子,房子的钥匙我会留在客厅的茶几上。美宝回答。她觉得自己是时候动身了,离开这座城市,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也许从来就没属于过,即便各种假象曾经铺陈得让她很心动。可韩阳终究是韩阳,他的妻子叫Lisa Chan,身在加拿大,纵然他们分开了十几年,但为了孩子和前途,他不会离婚。有时候美宝会问自己,究竟那么不喜欢HIT的发展庞大,是真的出于对学员素质的考量,还是根本私心作祟?她不需要韩阳那么有钱与成功,他的财富累积得越多,她就离他越远。哪怕他们的生活每天都紧密地连在一起,可这种紧密的生活令她觉得飘渺。她知道离开是迟早的事,却没想过一转眼会是十年光景。如果说,十八岁的美宝愿意安静地伏在韩阳成功的光芒之下,那么二十八岁的她,开始有了另一种想法,她的想法很简单,她希望生活有另一种可能。
十年前,韩阳从Lisa Chan的父亲那儿得到了一笔资金,可以启动他的HIT计划,他和Lisa是大学同学,Lisa的父亲是加拿大当地的华侨首领,他们学的专业都是艺术,他却一心想要回国来发展。
他们不能理解我的想法。那个在香港的回归夜,韩阳如实坦白地把关于Lisa的事,都告诉了美宝。他希望有个人能在身边分享他对于成功的渴望和喜悦,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未来十年,内地一定是最好的发展地。
接下来韩阳在东南亚各地召集认为合适的理发师,他想要组成一个美发培训学校。要先从学校做起,学校是根基,大本营,有了学校才能向各地的美发厅输送好的理发师。美宝跟着他从香港转机来到上海,那是这座城市第一轮迅猛发展告一段落的时候,城市里的各种地标建筑有了雏形,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对于物价飞涨和职业转换的茫然。美宝从上海保姆的口中第一次看到了“下岗”这两个字,一开始,她并不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美宝会怀念起当时的那个上海保姆,她做得一手地道的上海菜,酸而甜,很合美宝的口味,虽然后来她发现,原来是自己怀孕了。堕胎后,上海保姆还炖过一锅当归老母鸡汤给美宝,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她笑起来很像彩萃。
(十三)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杰生想到了那个女客人。瑞贝卡说,今晚的“外卖”客人就是上次来过的Rose的熟客。那个夜晚对于杰生来说,太诡异了,一切都按不可言喻的颠倒逻辑进行着,他记得她那头柔软的长发,还有小麦色的皮肤和一张疲惫不堪的脸,她喜欢看起来新鲜的鸢尾花。可那晚过后,记忆突然模糊了,是东哥的出现与消失令一切有了一层迷雾般的模糊,他试图拨开那层雾,但一伸手,即便连影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当美宝在明亮的客厅里站着时,杰生一度以为自己走错门了。
因为美宝看起来过于明艳。甚至是白晃晃的明艳。
美宝走去床边点一支香薰,她放了很轻的音乐,在幽暗里冲杰生笑了一下,杰生接收到了这种笑意,他痴愣地眨了下眼皮,又很快回过神来。你好。他补充问好。
美宝穿了一套上下装的真丝睡衣,她张开身体平躺到床上,说:先按头吧,今天我的头很痛。一边说一边将手放到脑下,散去盘着的发髻。杰生这才留意到,刚才的白晃晃,原来是睡衣的颜色。
杰生在幽暗和香气中细细地看美宝,她看起来要比那晚轻快些,身体和神情中有跃跃期待的前进感,仿佛抛却了原本积聚的愁怨,可她又在愁怨什么呢,才教她在那一晚看上去是那样的疲惫。杰生将双手插进略微弯曲的发丝中,这次,它们积郁着一股热气,从美宝的颈脖深处蒸腾开,他感觉到湿气,揣测她刚才一定费了很大力气才整理好客厅里的那些皮箱。她是要出远门吗?还是刚回来?他走神地想。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如星河,缓缓流动。
你做这行多久了?美宝微微张开眼睛。
两年多。杰生回答。他和美宝对视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就又闭上了。
哦?那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美宝笑了,她笑起来嘴角也有两枚梨涡,牙齿很白。
我刚来这家按摩院不久。以前先上过按摩的短期培训班,然后被送到一间比较大的按摩院做学徒,刚开始,我不能接客人,只负责带他们进相应的房间。后来,大概半年后,才给第一个客人按摩。话刚说完,杰生就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以往他并不是个喜欢在上钟时和客人聊天的技师。
美宝没有搭话,她看起来有点陷于沉思,闭上眼睛的沉思。从杰生的角度看过去,她的鼻梁骨很高,鼻翼的曲线恰好,眉骨和眉毛生得也温和。有点像那个电影明星李嘉欣,就是比她皮肤黑了点。杰生偷偷地想。幽暗灯光下,真丝睡衣的白又让他联想到了那两件的确良白衬衫。
就在刚才回按摩院的路上,杰生接到了东哥的电话。他用的是路边的公用电话,想问杰生借一千块钱,说有急用。杰生问他,东哥,你没事吧?接着把之前警察叫他去派出所的事告诉了东哥,可话还没说完,东哥就掐断了电话。杰生回拨过去,杂货店的老板娘说一分钟前那个打电话的人小跑着走了。
而瑞贝卡说,之前来找他的那个男人,看上去还算体面。
(十四)
美宝想要做一个梦,可今晚,她却睡不着了。闭上眼睛,她想好好回忆一下拉谋海滩,它总是出现在梦里,如果遇上记忆,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十六年前,拉谋海滩的夜晚,彩萃惶恐却坚硬的眼神。美宝和宗良还在熟睡,半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理发店很小,只摆得下两张理发椅,从门口扑进来一个男人,他赤裸着上身,用当地话大声地问,林舒骏他在哪?
后来发生的一切,美宝想要努力去回忆,可是那些画面却很零乱。她似乎看见母亲彩萃举起了那把剪刀,她发疯似地冲着那个男人的脑袋剪去,将他的头皮剪成一片一片,男人在痛苦里嚣叫,他开始流血,直那把剪刀停在了脖颈处。美宝哭,她觉得头很痛,仿佛那一股热流正顺着自己的脖子流淌下来,她从镜子里看到了母亲彩萃的眼神,她看上去像一只惊弓震臂而飞的小鸟,狂乱地扑腾几下后,重重坠地而奄奄一息。
他们逃离拉谋海滩后的第四年,警察在吉隆坡带走了彩萃。
在宗良成年后,美宝只在上海见过他一次,他被公司派来上海出差。当熟悉了那个十五岁宗良的美宝,第一次看见二十五岁的弟弟时,几乎没能在酒店大堂里认出他来,直到宗良走近她身边,很熟练地打出一个手势来:姐姐,你好吗?那一瞬间,美宝抑制不住地哭了,她已经很久没感受到这种温暖的柔软。这十年,她按照韩阳需要的女伴模样去生活,她要能干的,强硬的,毫无缺陷的,即便他们心里都很明白,美宝在十岁那年就因为一场高烧而丧失了大部分的听力,可韩阳没有去学习手语,他也没有试图真正靠近过美宝,他只希望美宝能靠近他,贴合他的步伐。就是那一次和弟弟宗良的见面,让美宝的生活起了变化。她知道生活改变的原因是因为她内心变了,她变得想要回归原来的自己,她是谁,来自何方,她就要回到哪里去。她听不见,就应该摒弃那些和正常人一样说话的想法,谁都听得出这口音很奇怪。
也许Lisa的身份只不过是美宝的借口,她需要寻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韩阳。或者,她也曾暗地里企盼过韩阳能真的跟她一起离开,离开他的事业,离开他搭建起来的HIT,哪怕只是一天。半年前,他们开始频繁争吵,美宝像是突然爆发那般将这十年来所有积郁的幽怨倾泻而出,她觉得累了,要跟着韩阳的步伐去生活真累,她几乎每天都在赶着,一刻都不能懈怠。所以韩阳搬走后,她决定要让自己停下来,彻底地停下来。
美宝轻轻地抬起双手,在胸前比划。一年前,和宗良的那场手语对白令她觉得舒畅,很久没有的舒畅,原来她也可以毫无顾虑地表达自己。以前,美宝总是怕那些听不到的破音会在各种场合里出洋相,她控制不了轻重缓急,只能努力回忆十岁前说话的姿势,久而久之,她说的话大家都能听懂,在上海,因为异乡人的身份,谁都没对这奇怪的口音多加揣测。可她自己知道,那种在寂静里空张嘴巴的失落与彷徨。
美宝睁开眼睛,碰见杰生讶异的目光,他眼睛里的湖水起了一阵涟漪,她在这层涟漪里看见自己,觉得涟漪像一层层包裹自己的外套,她蜕去,一层一层地蜕去。她打出一个“你很惊讶吗”的手语,尔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有时候,美宝会很沉溺于这个寂静的世界,她觉得什么都听不见也挺好的。闭上眼睛,世界是自己的,而在梦里,那个有声世界常会让她难过、心慌。也许十几年前,如果父亲林舒骏能明白美宝长大后心里对于寂静的释然,就不会四处借钱想要给她治病,也不会在躲债的路上死于车祸。
宗良说,在他的记忆里,那年美宝站在父亲的尸体边哭得很伤心,她发出难听的呜呜声,这声音随着海潮声起起落落。最后,彩萃用一个巴掌结束了这种哭泣。可美宝不记得母亲彩萃给过自己那一个巴掌。
她只在梦里才对过去有稀薄的知觉。
(十五)
杰生走出美宝家的时候,还有些痴愣,他觉得每次遇见这个女客人时,都有种难以名状的诡异。而一回到按摩院,值班的几个服务生便立即告诉他东哥被捕的消息。
他们在附近布了控,说东哥很可能会再联系你。果然……一个叫Peter的新进服务生说。他上个月被安排给杰生做徒弟,据说来这之前学的是美发。而警察正是在这栋楼里抓住了东哥,当时他正企图用一串钥匙打开28楼某座的门。
警察并没有透露抓东哥的详细原因,但有传言说,这半年来,东哥欠了很多赌债,为了还债,他开始疯狂扫荡那些经他出租或售出的房子。
等到杰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清晨四点,太阳扩出了些光泽,打进屋子,像一盘金色的散珠。突然,杰生在水门汀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手机的sim卡,它黄铜芯片的金属光泽在阳光里很扎眼。杰生好奇地捡起它,并拆去自己的手机卡,换了进去,sim卡里只有简单的几个电话,其中有一个竟然是杰生的,另外,还有按摩院的电话。
杰生呆坐到床上,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很快就把sim卡拆了出来,顺手丢出窗外,他想起Rose的脸,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泪。
一年后,美宝的理发店在拉谋海滩开张,她为理发店取名为“彩萃之屋”,母亲彩萃还有三年的**期,美宝计划好了,到时候可以让她在边上空余的房间里做一手漂亮的娘惹菜。而当她站在海滩上眺望远处渐渐消失的盐白时,忽然觉得上海才好像是一场梦。
她抬起双手来画出一句你好吗,上海。然后光着脚踩在泥沙上奔跑,噗噗地逼出一些污泥水,像一颗又一颗凤仙花花子,欢快地四处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