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入福建,眼睛绿晕了。浙江绿,江西也绿,但都不像福建这么绿得不管不顾,从脚下绿到天上,如果不是想到一些人和事,心都会醉的。 我要去福州开个作品研讨会,当然最主要的目的是会会文友,感叹一下青春。人这种东西很奇怪,刚刚一脚踩上中年的边,就开始怀旧了。也许是因为活得太滋润太无聊了。
车一下武夷山,雨劈头盖脸淌下来,好像天漏了,绿色惊得闪到雨水后面去,天地白茫茫,哗啦啦响,车如在瀑布里,喀喀的车轮声也被雨水吃掉了。我把眼睛拉回车厢里来,这才发现对面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两张新面孔,一张四十来岁,脸上瘦出筋来,另一张刚刚长好,清秀,唇上绒毛细软,他们的眉眼很像,都不知觉地把眉尖拧成小结,而且左眉比右眉拧得紧一点,好像眼前的一切,都点点滴滴在他们心头。我突然想起一张脸来,胸口略略有些不适。
十年前,我是在鹰潭开往厦门的火车上认识金棒槌的。
当年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大山的深处,山很深,要看到天空得把头折到后背和躯干保持九十度角。我是个诗人,可我不是屈原,不能餐风饮露,得吃饭,吃肉,但我的工资扣除车费后已经所剩无几。我曾经以为我能给山里的孩子带来希望,不过这完全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这问题太大,不是牺牲一个或者一百万个我这种人就可以解决的,我无能为力,我的胸膛一次又一次在梦里被大山压碎了,我明白了,我无法拯救别人,但我至少应该设法拯救自己,只是每每想到孩子们的眼睛,心又疼得不行。暑假又到了,我决定去找大学同学杜鹏程商量,我们俩在同一间宿舍里睡了四年,关系铁,都曾穿过对方的内裤。鹏程的家在江西,武夷山的北腰上。鹏程会讲闽南话,白水腔的闽南话,他说他们全村都讲闽南话,因为他爷爷那辈人就是从白水逃出去的,原因不详,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什么原因都是合理的。
鹏程学校周围的山比我学校的还高,站在学校半个篮球场大的操场上,你会觉得自己是一只青蛙,一只坐在井底的青蛙。我还没说完,鹏程蹦起来说,走!马上走!落地时,他右脚吃不着力,差点翻在地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排队各买各的车票,但两年没见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所以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天热得太狠,火车上稀稀落落,空出了几个位子,我们对面就只坐了一个中年男人,这人个子不高,但极粗壮,好像是田里种出来的,一头板寸乌黑锃亮,他竟然一路埋头看书!不像鹏程,贪婪地望着四周,好像连外面的山水也想吃进心里去。他手里拿的是《笑林广记》,但我几乎看不到他的笑容,有一次明明他的鼻孔已经笑开了,哧哧哧出了大动静,可他还是使劲咬住了嘴唇,咬出了两个酒窝。一个中年男子有酒窝,怎么看都不对劲。所以当他说自己叫金棒槌时我一点也不吃惊,只在肚子里把大肠笑成一团麻花。
火车咔吃咔吃喘进邵武地界不久,车厢前头出现了一个列车员,女,年轻,胸臀饱满,提神养眼――制服这种东西真是好,随便哪个女人套上它,都会平添几分姿色,让人的眼角膜也滋润起来。女列车员的声音却不堪入耳,她扬着下巴沙了嗓门:“查票、查票!查票、查票!”一路横扫过来。到了我们面前,她住了脚,声音硬得像石头:“查票!”我没问题,问题是鹏程把票攥在掌心里,只露了一个角,就是不肯张开来。
列车员挑了眉毛用半张脸笑,说:“这是儿童票。”
鹏程胀红了脸,牙齿咬着舌头说:“儿童票不是跟残疾票一个价吗?”
列车员上上下下打量了鹏程一番,吊起小嗓子:“你是残疾人?”
鹏程的声音往上爬了一个台阶:“是,我是残疾人。”
列车员冷着鼻子:“你是残疾人?残疾人?残疾证拿出来我看看。”
鹏程汗爆了出来:“我没有残疾证,买票的时候,就是担心售票员跟我要残疾证,没法才买的儿童票。”
我猛然想起鹏程右脚只有小半个脚掌,他小时候到拖拉机站看铁姑娘倒车,结果大半个脚掌让拖拉机压烂了。鹏程的理想是当海军军官,可是没有一间正经大学愿意接收一个残疾人,只有师范大学体检宽松一点。因为右脚,鹏程在大学里吃了不少苦,特别是军训那个月,差点要了他的命,幸好,他坚持下来了。天再热他也穿着鞋子,这次出门他就穿着旧回力牌田径鞋,一双不到八块钱,左脚那只已经磨出了一个小眼睛。这事只有我们宿舍几个人清楚。生活如此坚硬,我们这里健全人都活得不清不楚了,谁还会在乎残疾人,所以他怎么敢让别人知道自己是残疾人。
我刚要开口,鹏程已经折下腰轻手轻脚脱了鞋子,卷起裤腿来。
列车员只是斜了一眼:“我要看的是证件!我要看残联盖的钢印。”
我觉得这个女人的身体突然变得极端丑陋,我吼了起来:“你的眼睛是摆设?你能不能说点人话?!”可能是我的声音响度太大,传得太远,列车长一路小跑过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耐着性子跟列车长说,鹏程是个残疾人,买了一张和残疾人票一样价钱的儿童票……
列车长不理我,他把手伸向鹏程:“你的残疾证呢?”
鹏程抬起了他的右脚。列车长看都不看,不耐烦地说:“我们认证不认人!有残疾证就是残疾人,有残疾证才能享受残疾人待遇。我们按章办事!赶快补票赶快补票,我们很忙。”
我气得差点一拳挥出去。
这时,金棒槌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笑林广记》,他站起来抬起两眼直直地盯着列车长的眼珠子:“你们有完没完?”
列车长眼睛一大,上下打量起金棒槌来,语气不由自主的有点虚:“你,你是什么人?”金棒槌的右手似乎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他的衣服没抄进裤腰里,腰间有些发鼓。金棒槌眼挑着列车长,语气平静,声音打鼻孔里嗤出来:“难道你也想看我的证件?!”
列车长眼睛瞅着金棒槌的右手,眼神突然就有些散乱了,拼命咀嚼自己的腮帮子。女列车员一看形势有点不对,头一扬挺身挡到列车长前面,她字正腔圆地说:“你想干什么?你有话跟我说好了。”
金棒槌脸上一点动静也没有:“你说呢?”
女列车员脸色一变,刚要跳起脚来,列车长扯住她的手臂往回一推就走,边走边回头冲着金棒槌把脸笑成一朵花:“对不起,对不起!”
金棒槌不搭话,他把眼光撩向天花板。列车长脚下一紧,绊在女列车员的鞋跟上,两个人叠在了卫生间门口的地板上。因为准备不足,爬起来的过程很是费了一番周折。
车厢里哄笑起来。
鹏程没笑,他定定地望着窗外匆匆忙忙向后奔去的山和水,眉尖拧成小结,而且左眉比右眉拧得紧一点,好像眼前的一切,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他的眼睛都是水,列车转弯时阳光撩进来,他的眼睛忽然就亮了一下。
金棒槌向我伸出手来,他的手掌胖、厚,手指粗,一握就知道以前干过许多力气活。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金棒槌,一路谈到了白水火车站,越谈心里越踏实,当然,主要是我们在说,他只是偶尔问我们几个文字方面的问题。我们决定了,下车,跟他走。一出车站,金棒槌就带着我们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吃咸豆花,咸豆花就是豆腐脑加上一大堆的卤小肠卤鸡胗卤笋干等等,香,好吃得我差点把舌头也嚼到肚子里,一下就爱上了脚下的水泥路面。不久我就发现,白水这地方小吃多得是,一年到头吃下来不重样,不用半年,你的胃就舍不得走了。
我吃得满头汗大如豆,鹏程比我还夸张,衬衫都湿透了,紧紧地贴在了胸口和后背上。我们埋头大吃时金棒槌不说话,眼光一直粘在鹏程的身上。我忍不住也仔细看了看鹏程――他的衬衫竟然还是大二参加歌咏比赛时系里发的那件,黄,皱,像晒干了的萝卜条,用心一看,心会酸起来。往自己身上一看,其实我也好不了多少。
金棒槌付了钱,招来一辆的士,穿过大半个城市,把我们运到了一棵大榕树下,从树阴下走出去,就进了一家服装店,我留心看了一下招牌,上面除了“大榕树平价服装”外,还有几个小字――件件批发价。因为口袋里没多少钱了,所以我们的脚步有些迟缓。金棒槌的嘴角微微翘起:“进去进去,人靠衣裳马靠鞍,进去挑两件。很便宜的,我出得起。你们领到工资记得请我喝两瓶啤酒就是了。”不由分说把我们推了进去。他为我挑了两件T恤,一白一黑。鹏程只挑了一件红色T恤,抓在手里,试也不是,不试也不是。金棒槌啧了一声,帮他挑了一件金黄色的,往他身上一套,果然精神了许多。金棒槌又挑了两条长裤,一双旅行鞋,塞到鹏程手里,转身去结账。鹏程肩上掮着破旅行袋,捧着一怀抱的东西,眼眶湿湿的,嘴唇动了又动,没发出声来。
[ 2 ] [ 3 ] [ 4 ] 金棒槌的家就在大榕树后面。吭哧吭哧爬上去,彻头彻尾冲洗完毕,换上新衣,吹干了头发,每个毛孔都舒服得打起呵欠来。金棒槌也不叫我们喝杯水,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就说:“走。”
出了家门,金棒槌回头看了看鹏程:“挺起胸来。”鹏程一听,腰杆直起来。鹏程一贯斜肩含胸目光游移,可是此刻,他红衣黑裤白鞋,.十二分的精神。金棒槌看着鹏程,点了点头。后来他跟我说,他当时就发现鹏程是个当官的料,不像我,什么都不在乎。
金棒槌把我们带到了他的单位――他在白水电视台工作,他们电视台正在招聘文字人才,他负责电视报的一个大版面。金棒槌腰间别的是照相机,他咬了一丝笑说:“我老被人当成便衣。”
一年的试用期很快就过去了,这一年里我过得很充实,感觉自己真正活在了人间,梦照样还是做的,但排骨再也没在梦里让大山压碎过。我甚至盘算着转正之后,为山区的孩子做几档节目,让大家看到农村教育最真实的一面。台长对我非常满意,多次提醒我要及时把关系转到台里来。棒槌兄对这事很热心,他说,人面他比我们熟,而且我是他带来的,他有义务。他很快就帮我把所有的手续办好了,只要市委宣传部苏部长签个字走个过场就行了。当然,他也帮了鹏程。
搬进宿舍的第一天傍晚我就看到了苏部长,当时太阳已闪到山背后,天空几抹红霞蘸了金边,我们打窗口望出去,越过花朵和花朵,眼睛的尽头是一堵高高的墙,色泽暗淡,似乎长满了青苔。青苔后面,是一座小洋楼的屋顶――大院里有好几座小洋楼,花圃下头就有一座,那里住着任我行任市长。我们正在讨论那小洋楼住着什么人时,一个小脑袋出现了,头小嘴长似有所盼望,接着是一条长得让人合不上嘴的脖子,然后是一个肥嘟嘟的身子,胸前一盆花,是兰花,我们山里漫山遍野都是兰花。他把花放在地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攀下墙来,墙太高了,他在墙上挂了许久才把自己丢到花圃里,害得我替他担心了老半天。等他走出花圃去敲任市长家后门时,胸前的花变成了两盆,因为没有第三只手,他用额头一下一下地磕门。
第二天我们就知道了,他是苏部长,我们名义上的顶头上司。我们还知道,任市长爱花如命,任市长爱兰花。
苏部长喜欢到我们台的演播大厅K歌,他喜欢唱《红旗飘飘》,还学原唱的那位女歌星扭腰抖胯,唱到激情处,长脖子抻得更长了,似乎半空中悬着一串葡萄,水灵灵的,他使劲要去够,小脑袋一抖一抖,就是够不着,急得两眼都红了。那次我们台建台八周年晚会,苏部长理所当然的又唱开了《红旗飘飘》,因为有摄像头跟着,苏部长比平时更加卖力,脖子上都是青筋,我突然想,他应该唱《雁南归》才对。我不仅想了,还在苏部长正把自己吊在高潮时对身边的鹏程说了,可鹏程不理我,好像没听到。苏部长刚把自己从歌曲的尾音里放下来,鹏程抢过台下的一束鲜花就冲了出去,半跪在地上把鲜花献给了苏部长。苏部长非常激动,给了鹏程一个紧紧的拥抱,还把鲜花撒向空中,晃着长脖子呵呵呵笑。掌声响起来了,暴雨一般。苏部长的眼光朝我撩过来,冷冰冰的。我这才发现,我忘了鼓掌,我的嘴巴由于吃惊正张成了山洞。
这天,正好苏部长来台里指导工作,棒槌兄赶紧把我和鹏程拉到苏部长面前,逮着我们的优点说了半天,特别是强调了我的工作能力。棒槌兄说,这位是新来的小孟,业务能力很强,是个难得的人才,这位是小杜,也不错,是不是请您签个字,正式调进来?
我信心满满,微笑着双手把表格送到苏部长面前。苏部长并没有如我所愿地掏出镶了红宝石的意大利奥罗拉铂金笔来,他不看我,他望着天花板,嘴一噙:“农村中学也需要优秀教师。”
我脑子一下白了,差点喊出来:“前天庆祝教师节时你不是说自己曾经是一名优秀的中学政治教师吗?为什么你不继续被需要?!”
棒槌兄把我拉了出去,他说,别急,我和台长过后再找他说说。
我突然有些担心,我的表现会不会影响到鹏程?
我的担心时多余的,鹏程留下来了,进了台里的办公室,主要负责纪律监督。真替他高兴――我身体没毛病,我走到哪里都是活路,鹏程不一样,他只有一个半脚掌,人生的路面难免坎坷许多。
这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还没到国庆就有不少人匆匆忙忙穿上了长袖的衣服。我不想再等,人生不应该是一场等待,更不应该等待一只习惯于攀墙的鹅。我决计要走。棒槌兄见说不动我,他叹一口气,说,八月十五,我请你喝酒。
八月十五夜,天蓝,奇迹一般的蓝,月黄如纸,边上一圈淡淡的光芒,捉摸不定,多看一会,眼酸,月亮太薄,似乎风一紧就会将它吹没了,怎么看都像是贴上去的。
我们坐在皓月岩下的皓月酒店的院子里。闽南有许多石头山,皓月岩是白水地面最著名的石头山,比皓月岩名气还大的是皓月酒店的盐鸡,盐鸡就是把鸡扒干净了白纸包起来,塞进盐巴堆里生烤。烤熟了撕开,天,香得盲肠也要抽筋,每一厘米的鸡骨头都不想放过。皓月酒店的院子没有围墙,只是虚虚地点了一线的盆栽菊花。院子里,百来张桌子,桌面上起起落落着忙碌的手,空气里都是啃鸡骨头的声音,都是鸡肉的香味,场面壮观宏大,动人,天上的月亮也有些把持不住。
我有个愿望,想把月亮倒进杯里,一口喝下去。
棒槌兄为了起到模范带头作用,不到半小时就把自己喝高了,右手五个粗短的指头把左手的指头捏在掌心里,不住地使劲。
他不笑,他不停地说话。
他说,我们都是坐在火车里的人,突然发现火车走错方向了,但是,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跳车。他说,我们为什么歧视残疾人?因为我们是个靠身体吃饭的国度,不靠脑子或者思想,靠屁股。
他好像发现自己的说法有点不合适,他看了鹏程一眼,低头咬了一下下唇。往嘴里倒了一杯啤酒后,他拿纸巾仔细擦了擦手指,然后,双手搭上鹏程的肩膀:“兄弟,你不用担心,你男人女腔,命中注定大富大贵,我们苏部长也男人女腔。”
鹏程脸色有变,腮帮凹下去,嘴巴动了半天,没吐出一个词来。
忽然一阵冷风,一百米外刹住一排的士,侧门弹开,扑棱棱蹿出一百多号青少年,个个西瓜大砍刀,举过头顶,呀呀叫着奔涌过来:“有没看到……有没看到……”
他们喊的是闽南话,他们要找的人好像叫“肚皮疼”,如果不是刀锋闪亮,我会当场把嘴里的啤酒喷成雾和雪。
涌进来,问老板,老板抖着嗓子说,没有吧,我没、我没听过这名字。这时,一个少年突然尖叫一声揪住鹏程的领口,鹏程正把头埋在桌面下啃鸡腿骨:“啊,在这里!”挥刀欲劈。我手刚刚抓着椅子的靠背,棒槌兄已经撞进两人之间:“慢点!慢点!别劈错了!人命关天!”过来一个上身只穿文身的青年,手里拖着西瓜刀,他抽出一张照片歪着头看了鹏程一会儿:“错了!那人比他胖一点。”
西瓜刀一收,潮水似的退去了。路面空荡荡的,太安静了,静得连月亮的脚步声都听得见。鹏程脸色白得像高考的草稿纸,上牙不住地敲打下牙:“不是我、不是我……”
我把手里的靠背椅放下了,一抹头脸,都是水,咸,冰凉。我闻到了菊花刺鼻的香味。棒槌兄说,阿弥陀佛,幸好你不是干部。他的语气平和,好像刚才只不过是一场恶作剧。
啃鸡骨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人划起拳来。鹏程不咬牙齿了,他端起杯子说,谢谢你,棒槌兄。
我举了酒杯磕向棒槌兄:“大兄,谢谢你!我走后,请大兄好好照顾鹏程!”
棒槌兄连连点头,我的眼角却瞥见鹏程抬头望着月亮,鼻孔里轻轻嗤出一声来,那一声在一片咀嚼声中,显得那么刺耳,冰冷。我一下就失了兴致。也许,也许他是鼻炎发作。
鹏程就在我面前,可我再也够不着他了,怎么伸手也不行。我知道,我和鹏程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但我不是故意的,因为我如果故意伤害别人,我会看不起我自己。
[ 1 ] [ 3 ] [ 4 ] 那是刚入夏天的一个傍晚,花香袭人,我们在宿舍里学泡功夫茶,无意中看到小舟从苏部长家攀着墙翻到花圃里来,小舟手脚很麻利,但此刻小舟身上着装很不规范,下到地面时,小舟把上身的那点布料脱下来,在月光下仔细调理了一番。小舟比月光还白,小舟身材宜人,一眼就让你明白健康身体的重要性。小舟是鹏程所在节目组的主持人,小舟眉心有颗美人痣,紫红,让人过目难忘。鹏程的呼吸一声重过一声,上身快探到窗外去了。
我笑了:“花朵是植物的生殖器。小舟就像花儿一样。”
说完我就出去吃饭了。回来时,宿舍里一片黑暗,只有浴室的门缝还漏出一线光亮。我心里想,鹏程这家伙,老是忘了关灯。我刚才在一家江西饭馆吃的饭,没想到,江西菜竟然差点辣掉我的舌头,只好再吃下两瓶啤酒,可是,还没到家啤酒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液体,在膀胱里来来回回地使劲,受不了了,赶紧冲向卫生间。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我的天!鹏程正握着自己的第三条腿,模拟活塞运动,他神态投入,动作极端夸张。鹏程的眼神!我永远都忘不了!绝望,羞辱,仇恨,蓝幽幽的,似乎有把我切成碎段的强烈需要。我竟然说,继续继续。要是我说你看没看到我床头的《骑兵军》多好啊,那样我就是什么也没看到。
我八月十六一早就离开白水了,我离开时天还在睡,伸出手来数不清指头有几根,鹏程平铺在他的床上,一边用鼻孔拖出一些动静一边在梦里嚼玉米粒,他牙齿嚼出来的声音尖锐刺耳,好像是故意的。我不愿意干扰他的虚拟饮食进程,我悄悄地关门,只拎走了自己的旅行袋。
九年了,我再也没去过白水市区,因为我担心再次听到鹏程从鼻孔里嗤出来的声音。虽然毕业晚会上我们系主任说过,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但我还是无法接受鹏程的改变。其实我也搞不清自己变了没有,我惟一有把握的是我的性别,我看到美丽的异性还会心生欢喜。
我对面的两个新面孔讲起话来声调不高,嗤嗤嗤的,好像怕干扰了周围的空气。我老半天才发觉,他们讲的是闽南话!白水腔的闽南话。我心一动,和他们搭上了话。我发觉我的闽南话远不如他们流利――我在白水足足学了一年的闽南话,大家都说我说得和本地人一样好――而且,他们不是闽南人,他们是江西人。小年轻说自己刚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当然,他们学校就业率是百分百,名校嘛,难道还不会作假。他说身边的是他亲叔叔,他们要到白水找他堂叔,找工作,他堂叔在白水市当主任,很好用,前年夏天他堂叔回过一次老家,祭祖,场面摆得很大,还给祠堂换了新牌匾。小年轻说,堂嫂也一块回来了,堂嫂真白呀,雪似的,看了眼花,老人们说,堂嫂旺夫,因为她眉心长了一颗旺夫痣,奇怪,那颗痣竟然是紫红色的,看一眼就忘不了。我一激灵,支起身来:“你堂叔叫啥?”小年轻刚要张嘴,他叔叔扯了扯他的袖子,于是,他把嘴闭紧了,噙了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时,车进了南平来舟站,我下了车,向窗口里的两位挥挥手,转车到福州去了。
我虽然没再去过白水市区,但那里的事情还是有所耳闻。我知道,鹏程结婚了,妻子当然不是小舟,是某位我认识的女性,眉心当然没有旺夫痣,外形不甚可取,不过人家的爸爸腰身很可取,靠得住。记得上学时我经常在夜里和鹏程跑到宿舍顶楼去,躺下来,仰望星空,谈过去,谈将来。有一次鹏程咬着牙对着星星说:“别人能得到的,我一定也要得到!”为了增大力度,他特意把垫在后脑勺的手抽出一只来,在胸前狠狠比划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现在满意了吗?
让我开心的消息是关于苏部长的――大前年市委领导班子大调整,任市长荣升市委书记,苏部长本来很有希望更上一层楼,可惜的是有天雨小墙滑,苏部长不小心摔进他家前面的花圃里去了,胯部粉碎性骨折,在医院住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后,再也无法坐端正,在**台上老是端着个肩膀,相当不严肃,结果,给来考察的上级领导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连部长也给换了,安排了个闲职,让他提前体会退休生活的美好。苏部长一失了锐气,脖子再也撑不住了,窝下来,像只打盹的不再具备下蛋能力的老蛋鸭。
我最在意的当然是棒槌兄。我走后的第三年,电视台响应上级号召要进行改制,主要目标是卸担子,棒槌兄平时话少,外形比较接近老实人,于是被拿去试点,要他们自负盈亏。因为不知水深水浅,开始大家都略带同情地看着他,有人还盘算着过年时私下模仿市委领导慰问困难家庭一般给他塞个红包。棒槌兄也着急,手脚冰凉――整个科室十几张嘴巴都系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呀!不曾想广告不少。
开头是一些老朋友突然冒出头来,后来要求登广告的人就源源不断了。一年下来,纯收入四百多万,整个科室的人员工资多得让其他科室眼白扯红丝,见面,笑起来肉都是硬的。因为资金结余较多,棒槌兄经过集体讨论,每人配发本田摩托一辆。这下,整个电视台炸了锅了――十几个人骑着一模一样的新摩托昂着头一齐在台里进出,太夸张了!有人当然受不了了。
大家都说,棒槌兄人才,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提升,太憋屈了!这下领导们该见识到你的能力了,台里还空着几个重要位置,死活都该轮到你了。棒槌兄还在酒杯里幻想着更上一层楼呢,结果,正月十五还没到,就被双规了。棒槌兄一点也不着急,甚至还略略有些骄傲,他还劝慰同科室的人说,皇帝都不急呢!我又没犯错误。出门前他特意换了条新领带,换洗衣服也不带。
几天后,棒槌兄出来了,精神很饱满,就是胡子长成了野草,身上臭得要死,领带不见了。没问题。他当然没问题,他说如果我有问题这天下还有干净的人吗?
这话听着刺耳,所以不久他又在规定时间到规定地点去了,这回他学乖了,多带了一套换洗衣服。这次他面对的是纪检委重新成立的五人小组。因为他透明得无色玻璃一般,连影子都没有,所以五人中的四位都觉得不好意思,想早点放他走。可是第五个人不肯,死活不肯,他说,经过他手下的,从没有一个没问题!只好请示苏部长。苏部长说:“按原则办事!”
出来后,棒槌兄神色有些不对,经常发呆,嘴里念念有词:“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结论很快下来了,党内处分。那天棒槌兄听完后,起身上厕所,还没走到门口,脚一软,矮在地上,送到医院,脑溢血。
后来,棒槌兄离了婚。离婚是棒槌兄主动提出来的,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无法履行男人的义务,太对不住人了。
我一直想去看看他,可每每想法一起就被打消了。因为一想到在那里又要见到某些人某些事,心里难免不快,最主要是这些年来我东南西北地跑,一直到近两年才稳定下来。那天我女儿问我:“爸爸,什么是好朋友?”我女儿在幼儿园上小小班。我脑子里一下跳出棒槌兄那张田里种出来的脸。我决定,这次下福州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他,不然我会睡不着。
临上车时我给棒槌兄打了电话,我说过几天我想顺路去看看他,棒槌兄似乎吃了一惊,喜得连连咬着舌头说,好啊好啊好啊。但电话里的他有气无力,让我的心提到嗓门眼。我忍不住问他,鹏程现在怎样?棒槌兄好像没听到,电话里传来了他的喘气声,粗,沉重,等半天才传来他的声音:“啊,天太热。”
福州鼓山山高林密,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我干脆把手机关了,落得个耳根清净。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青春都嚼成了破抹布,正好握握手,说声珍重。我刚上山时,迎接我的可是一个又一个紧紧的拥抱哪。
到了山脚,急急忙忙打开手机。天,好几个短信,都是棒槌兄的。第一个:“为什么总是关机?”第二个:“我现在就想见你,快点过来!”……最后两个一模一样,都是他办公室的地址。
当我按照短信的指示敲开棒槌兄办公室的门时,已经满身是汗了,衬衫紧紧粘在前胸后背上,人无端的烦躁。我发现里面一张熟脸孔也没有,向我转过来的脸一张比一张年轻,都是毛绒绒的,我有些纳闷,刚想张嘴,这时,最里边的角落里撑起一个小老头来,整只脑袋都是白毛,一张脸像洪水泛滥过的土地,一片狼籍,见到我,那块土地上突然亮起两只灯泡,是眼睛,右高左低。小老头歪着肩膀拖着左腿一蹦一跳地向我飞过来:
[ 1 ] [ 2 ] [ 4 ] “孟,小孟!小孟……”
天,他是棒槌兄!
他抓着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扑倒在地上,他的左手蜷成拳头,食指尖勾着我的衣服,他在笑!他的嘴巴都笑到了右脸上去了,腰身扭作一团,宛如台风雨中的花朵:“他也有今天!他也有今天!”
我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只好任由他在怀里放声浪笑,他笑得完全走了形,没有半点分寸,一点也不像一个成熟的机关男人。他的口水喷了我一脸,我顾不得擦,因为我的双手紧紧抱着他,而我又没长第三只手。他笑着笑着,脸猛然红得像烤虾。我突然发现怀里的他变得非常沉重,很不配合,他还在笑,只是他的笑容定住了,相片里的人儿似的。
办公室里一阵慌乱,有人喊:“快打120!快打120!对对,我打我打,我打120。”
原来,鹏程结婚不久就调到纪检委去了,还有了职务,死活要办棒槌兄的那第五个人竟然就是鹏程!鹏程由于在审理金棒槌这件事上坚持原则表现突出,上级领导看在眼里,不久就把他拔了上去,负责看管全市的党费。全市的党费一年有两百多万,扣除给各民主党派的活动经费,每年至少能剩下一百八十万。钱要活动起来才叫钱,鹏程是个明白人,当然清楚,他拿去买六合彩,赌博,包二奶。本来这事也没人会知道,可是天网恢恢,有电视台的主持人小舟及时举报,小舟加入组织很久了,很敏感,原则性很强。
鹏程是个很警觉的人,一不做,二不休,把剩下的两百来万也卷走了,人间蒸发。他的爱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的爱人了解情况后当机立断,提出离婚,同时要求有关领导严惩杜鹏程这个干部队伍中的败类。
病房里七嘴八舌,大家越讲越兴奋:
“也是他该死!上星期江西来了两个人,他们来找杜鹏程杜主任!要他介绍好工种。公安一时来了灵感,江西是他的老家,他会不会躲到那里去?几个人连夜扑过去,果然,抓到了,抓到时他正在祠堂里打呼噜。”
“当手铐碰到杜鹏程的手臂时,杜鹏程突然发了疯,挥拳要打追逃人员,结果不小心把两条腿都摔折了,粉碎性骨折,拉回来时像一条断了腰的狗,一只眼睛肿得包子似的,鼻梁也塌了。估计养好了也是个废人,可以办理残疾证。”
棒槌兄第二天清晨才把眼睛睁开来,清晨的阳光扎眼睛,他不得不眯起眼,结果右眼一下蹦到左眼上面去了,好像一张毕加索画出来的抽象画。
看到我,他咧了咧嘴,没笑出来。他说:“我就不信,做坏事会没有报应!”
咽了口唾沫后他又说:“我一直有个想法,等他被逮住了,让我一次笑个够!”
说完他把头埋到臂弯里,他的左手要打人一般捏作拳头,在他的白发上抖个不停。
大半天后,他拔出头来:“搞不懂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我们发了摩托的第二天晚上他就找到我家里去了,他说,想在我办公室里挂个名。我没答应他,他已经到纪检委去了,正在上升的势头上,不能因为一些便宜坏了名声。我们是朋友,我以为他懂我的心思,可是!他不懂。其实他挺可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湿湿的,一溜口水顺着他的左嘴角爬出来,跌到地上去,手忙脚乱,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并没有发觉。
我不知说什么好。我突然想哭,可不知怎么着两嘴角竟然向上一翘,呵出声来。
【责任编辑 泓 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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