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人王充在《论衡》中记述《击壤歌》云:帝尧之时,“有年五十击壤于路者,观者曰:‘大哉,尧德乎!’击壤者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后来,不少人提及此事,比如晋代的皇甫谧。不过,皇甫谧作《高士传》的时候,把无名且年仅五十的击壤者,塑造成了一位名叫壤父的、年八十多岁的上古隐士,把“尧何等力”之句,改成了“帝何德于我哉”。这下就成了:“壤父者,尧时人也。帝尧之世,天下太和,百姓无事。壤父年八十余,而击壤于道中。观者曰:‘大哉帝之德也。’壤父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何德于我哉!’”王充、皇甫谧等人所说的“击壤”,有人说是一种掷瓦游戏,有人说是老人敲着土地作为节拍。“壤”字究竟怎么释义更为贴切,仁智各见。古人云诗无达诂,某些字词亦然。
最要紧的,不是“壤”字的确切含义,也不是老者毫无不安之态“击壤”,而是同一件事,刚开始的时候,旁观者与击壤者评判可以毫不一致,甚至意思相反,随着时间的侵蚀,不一致却隐而不彰了。比如,旁观者盛赞帝尧之德,老者则反问“尧何等力”、“帝何德于我”,愤慨之意明显。到了后世人眼里,却坚定认为这段话是歌颂尧的帝德。
历史上的事情是不是如人们记述的那样美好,记录者不同,情节不同,结论也就不一致。《竹书纪年》曰:“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又说:“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见。”充满暖意的“禅让”中,蒙上一层强力的阴影。
对尧舜禹时代的禅让制度,古人是有不同见解的。孟子说:“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韩非子则说:“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之弑其君也。”明确指出了获得政权的方法是使用暴力。历史是过去现实生活的记录,人们所掌握的资料有异,所学习的术业不同,所秉持的观念不一样,理解问题的角度自然就会不同,极其自然,不值得大惊小怪。需要惊诧的是,那么多观点,最后的强音只剩了赞美尧舜禹。
帝尧时代人们到底怎样生活,我们不可能确切猜测出来。可以猜测的是,首脑人物耳提面命的时候不会多。人的体力有限,通讯又不发达,头头脑脑客观上没有能力四方提醒,于是,壤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成为可能,完全是一派田园生活。壤父过的日子,虽然不能和陶渊明的“桃花源”相比,但也同样恬静,朴实。
衡量老百姓的日子,标准可能很多,比如收入,比如物价。但有一条不能忽视,即老百姓是否具有话语权。一个充满戾气的社会,无论吃什么好食物,如果忽视了老百姓的表达欲望,不让说话,就和动物区别小了。
让人感到“帝德”无边,有吃有喝未必令人感动得涕零。昔者,马英九问一位企业家:“身为政府领导人,我要怎样帮你的忙?”对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答:“少管我们一点就好了。”不论帝尧是有意“少管”,还是迫于客观条件不得已“少管”,总之老者有权力管理自己,也有机会表达自己对高层的看法。
【苦茶荐自《莆田文学》文学季刊2012年第2期全国杂文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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