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亲百年之后会躺在老家后面的一处竹林深处,好多年前就已经修好的墓室,我们乡里人称之为山郭,和父亲的土坟隔着两里的距离。这个伤她太深的男人,她死后已不愿和他合葬在一起。母亲的世界里,早已没有这个我称之为父亲的男人,他走得太早,太远了,三十六岁就走了。后来的时间足以淹没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仿佛从来就没有来过。不管母亲内心有多么善良,也无力抵挡时间的腐蚀。死亡是个巨大的空洞,多少刻骨铭心的记忆早晚也会被它吞噬得一干二净。
在那个偏僻的乡村,我们李姓一族是少数。祖父独自一人扛着家族的大树,把它移植在这里。无法说清是对是错,但不管怎样,若干年后开始有了我。所以从骨子里讲,我成为在自己出生的村庄中的陌生人。我不知道我的故乡究竟在哪里,它应该是什么样子。迷恋、背叛、感伤,都不足以表达我对村庄包含的复杂感情。许多年以后,当我在城市中行走,故乡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我已经快把那里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但我想,等我老了,我一定要回到故乡,盖一问草房,晨昏夕晓,永不分离,让童年到晚年发生的一幕幕往事重新温暖我寂寞的内心。我会像我的祖辈父辈一样,选择那里作为我最后的安息之地。
2
乡村的时光漫长而迅疾。不断有人死去,不断有人出生。春夏秋冬,花开花落,在时光的氤染之中,村庄慢慢就老了,人也慢慢就老了。多少翩翩少年,一转眼已是白发老翁。时间短暂得使人不知所措。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还有什么比这更为无奈和忧伤的事情。“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岁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们给看老了……”迟子建在她的获奖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中这样写道。我很喜欢这个句子,觉得它包含着一种很凄凉的沧桑之感,用来形容我对村庄的感受再恰当不过了。姑妈在村子里差不多整整生活了六十年,年轻时曾是村子里公认的美人。在她模糊的印象中只记得这样几件事情,出生不久赶上过细粮关,找不到吃的,村子里死了很多的人,她的哥哥我的伯父也饿死了。后来是人民公社化,再后来土地分到户了。她的人生也仿佛由这三个片段构成,童年极端贫困,差点饿死;生产队时期,恋爱结婚生子;土地分到户后整天在土地上劳作,如今依然如此。像村里大多数女人一样,姑妈一生没有出过远门,最远的地方是跟随祖父回祖籍仁寿探亲。她后来的讲述中只记得这样一些细节:冬天,很冷,好像在下雪。走了很长很长的山路。经过黑龙滩,坐过一会儿船,船风吹得直打哆嗦……至于老家是什么样子的,都见到了哪些亲人,她一点都不记得了。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到过其他地方,最远的就是山下的场镇,每月几次,到山下卖米卖蔬菜,卖完以后就背着背篓爬几十里的山路回家,连馆子也舍不得下一次。姑父倒是见过几天世面,年轻时在东北当过兵。到过北京,曾在天安门前留过影,穿着厚厚的军大衣,一脸的稚气。他把这张照片一直保存在一本发黄的像册里,现在已经模糊不清。姑父最喜欢讲的是他当兵的事情,他的连长对他怎样,指导员对他怎样。他说,我主要是没文化,要是有文化的话就留在部队上了,神情之中流露出不少的惋惜。那是姑父最为辉煌的一段人生经历,成为他后来转业复员后回家务农的最主要的精神食粮而反复加以咀嚼。姑父退伍回家后,当上了大队的民兵连长,带着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战天斗地,修了一座水库。那座水库现在还蓄着水,被一家小水电站占用了,对灌溉农田到底没有发挥多大作用。
姑父和姑妈还有村里许多像他们一样的同龄人,几十年如一日,从日出到日落,整天整天在土地上劳作,有没有厌倦的时候,不得而知。但是他们都信奉一条真理,那就是不劳动就没有饭吃,不劳动就无法生存。当我细细考量他们的生存状态时,发现这一代人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他们对土地的虔诚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他们信奉天地养人的道理,只要一天不下地干活就感到浑身不自在。虽然土地上的产出是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可怜,他们还是无怨无悔地将自己的汗水一滴一滴地洒在土地上,并不奢望可以开出多美的花,结出多大的果来。你甚至很难用信仰或别的词语来理解他们的行为,那简直就是一种本能。村子里有一个懒汉,整天游手好闲,吃喝嫖赌,姑妈一提起他就满脸的不屑,他这种人啊,有地不好好种,饿死都活该。
姑父整天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那是他当兵的时候跟指导员学的。在他心中,指导员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他一下就记住了。近年来,看到村子里的年轻人都不愿在家种地,纷纷外出打工去了,只留下孤寡老人在家种地,他总是要摇摇头说,人心不古啊,世风日下啊。神态完全像一个忧国忧民的哲人。可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看法,他们都不愿过清苦的生活,梦想发大财。姑父和女婿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吵,他要女婿在家好好务农,可女婿要出去做生意。意见难以统一,女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姑父追到村口,破口大骂,有本事你龟儿子就别回来了,不好好种地你回家吃个×。
姑妈他们一生勤俭节约,连个手机也舍不得用一下。姑父爱打点小牌打发时间,但输赢绝不超过十元钱。
3
邻居王奶奶今年已经九十多岁了,和她同时代的好多老人都已去世了。但她依然活着。奇怪的是她一点都没变,和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仿佛永远活在那个年龄上。
王奶奶与儿媳关系一直不好,两人经常发生口角。儿子夹在母亲和妻子中间一声不吭。老人知道,儿子也很为难,并不想让他帮说句公道话。自从儿子结婚然后与儿媳生下一大堆子女后,这个家庭的日子就越发艰难了。儿子也并不是自己唯一的儿子了。因此老人很淡定,等儿媳吵够了,骂够了,她的气也就自然消了。每次当儿媳吵得厉害的时候,老人总是默默地背起一个小背篓,手里拿把镰刀,步履蹒跚地到地里扯猪草去了。自从六十岁以后,老人就一直负责喂肥家里的猪,每年两头或三头,到岁末宰杀,解决家人一年的吃肉问题。老人熟悉村里的每一条小沟、每一道山梁,熟悉它们就像熟悉自己手中的掌纹一样。说不清楚,她在这些地方洒下过多少汗水。每天早晨天没亮就出去了,怀里揣着两个干硬的馒头,这是她的午饭。到了下午,她背着沉沉实实的被太阳晒蔫的青草,一步步往家挪,回家后往往累得喘不过气来。然后切猪草,烧潲水,一桶一桶提到猪圈喂猪。一个老妇人几十年的生活,大约都是这样过来的,不管刮风下雨,不管阴晴雨雪,天天如此。在王奶奶的心目中,她不愿成为一个吃闲饭的人,她要用自己的劳动减轻家庭的负担,否则的话她会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和我认识的大多数农村老人一样,王奶奶身上几乎没有一分零花钱,也没有穿过一件体面的衣服。逢年过节的时候,能开开心心地和家人团聚,吃一顿可口的饭菜,她就感到心满意足了。她的时间不多了,牙齿掉光了,耳朵也不好使了,常常听不见别人说话,更为严重的是看东西模糊。她想不通的是,阎王爷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想起把她带走,活得这么久简直是一种罪过。王奶奶相信命运,她觉得自己这 [ 2 ] 样受苦一定是前生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这辈子罚她来受罪的。因此她什么都可以忍受。但她想,自己苦也受了,罪也受了,应该有个好的结局了吧?
前年春节,我回老家过年。听人说起,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烧煤,差点煤气中毒死了。被人救醒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啊,我真的已经活够了。
村子里还有许多像王奶奶这样形单影只的老人,他们眼里一律流露出无奈悲哀的表情,不是畏惧,而是满心欢喜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4
不光老人成问题,孩子也很成问题。我说的是偏僻乡村里的孩子。
村里先前有一所小学校,从幼儿园到小学六年级班级健全,老师也是正规师范毕业生。可是后来村里孩子出生的少,就只能维持一至三年级的班额了。读到四年级以上孩子们就需要到镇上中心校读书了。村里到镇上足足有三十里的山路,道路坑坑洼洼,很不好走。条件稍好点的人家,大人用摩托车早晚接送孩子上学放学。但不是所有人家都有摩托车,而且也不是所有的家长都有时间。这类人家的孩子只有靠自己走路了。早晨六点钟起床,揉揉睡眼惺忪的脸,接过母亲递过来的饭菜,胡乱吃上几口,就该上路了,否则到校就要迟到了。朝雾蒙蒙中,一群**岁左右的孩子,背着沉重的书包,瞌睡兮兮地走在上学的路上,即将升起的太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纤细瘦长。若是遇上落雪下雨情况就更加糟糕了,那些孩子到校时已被淋成了落汤鸡,裤子衣服上到处都是斑斑的泥点。等到下午放学回家,已是暮色苍茫,村子里的猪牛羊一声比一声叫得凄惶。
我太熟悉村里孩子这一幕幕上学放学的情形了,我的童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想不到的是,很多年过去了,社会在进步,时代在发展,村里的孩子们上学依然面临如此艰难的处境。
村里的大人主观上还是比较重视孩子的教育的,可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你很难相信能培养出多少人才来。
福生哥今年已经六十多了,初中文化程度,平时喜欢看点闲书,三国、水浒之类的故事讲得头头是道,是村里公认的秀才。我回家看他的时候,他正在教孙子念《三字经》,他对我说,别看这娃只有三岁,聪明着呢,记性好得很,已经可以背上几十句了,还能背几十首唐诗呢。说着就让孩子背了一首――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听着孩子稚嫩的嗓音,我的心情格外舒畅。福生哥说,怎么样?这孩子将来一定会很有出息吧?我说不错不错,长大后一定是个人才。可福生哥马上神色黯然地说,条件这么差,不知能不能将他培养成人?福生哥的儿子去年出了一场车祸,双腿锯了一截,整天在家休养,儿媳在外面打工。老两口只好担起抚养孩子的责任。
5
她在二十岁时就死了男人,男人大她三岁。出车祸去世的。他们结婚时,她只有十八岁,因为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婆家到乡政府托关系办的结婚证,据说花了一万多块钱。她是远近闻名的绝色美人,难怪她的未婚夫要心急火燎地把她娶回家来。结婚后,她的确过上了好日子,丈夫性格温和,对她百依百顺,公公婆婆也很迁就她,从不让她下地干重活。她觉得一下掉进了蜜罐子,幸福得有些不知所措。可是老天偏偏喜欢作弄人,在她还沉浸在说不出来的幸福之中时,心爱的男人却永远离她而去了,丢下一个只有半岁的孩子。真真印证了一句古话: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她哭得呼天抢地,我见犹怜。村里的婆婆大娘不知陪她落过多少眼泪,大伙儿劝她,孩子,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还得把幼小的孩子抚养成人。经过一段时间的悲伤后,她带着幼小的孩子离开了村庄,一去就是十年。当她再次出现在人们面前时,已经变成为一个成熟的美妇人。村人从多种渠道了解到,她一直没有再嫁,她的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死去的男人,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将他留下的孩子抚养成人。村里人为世间还有这样有情有义的女子感到叹息。村里的光棍嫉妒说,要是我也遇到这样的女人,就是为她死了也值。但是没人知道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这次回来就不准备再走了。每年清明节她都会到男人坟上看望,给他烧烧纸钱,献些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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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我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沉重,似乎没有更多的话可以说了。在外面生活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思考关于生与死这样一个古老的话题,可惜的是我仍然百思不得其解,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我只好这样理解,生与死的问题从来就不是可以谈论的。
生是活着的一种过程,死是一个必然会到来的伟大节日。仅此而已,仅此而已。这样一想,问题变得简单多了。
我的乡村还在重复着一如既往的单调生活,而我注定还要不断老去,但生活依旧,太阳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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